在武汉这座城市的版图上,曾经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国营工厂。从青山到硚口,从武昌到汉阳,烟囱冒烟、机器轰鸣、汽笛声响,那是几代武汉人最熟悉的背景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能在这些厂里上班,是让一家人挺直腰杆的事。厂里有食堂、澡堂、学校、医院,一个厂就是一个妥妥的小社会,一个厂名就是一个家庭的生计所系。后来时代发展,有的厂搬了,有的厂关了,有的厂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

一,武汉锅炉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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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锅炉厂,老武汉人习惯叫它武锅,始建于1954年,是国家一五计划期间的重点项目,和武钢、武船、武重并称四大武字头企业。武锅在国内锅炉行业里是响当当的角色,与哈尔滨锅炉厂、上海锅炉厂、东方锅炉厂齐名,合称锅炉行业四大金刚。鼎盛时期,武锅职工接近两万人,厂区里有自己的学校、医院、食堂、澡堂,俨然一座功能完备的工业小城。

厂里先后攻克高压、超高压锅炉技术难关,可以制造30万、60万千瓦等级的电站锅炉,特色碱回收锅炉更是国内独树一帜,产品供应全国各大火电厂和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后来债务包袱越来越重,加上产业布局调整,2009年武锅整体搬迁至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新厂,新厂总投资达9亿元,占地46.3万平方米。老厂区虽然还立在青山,但轰鸣的机器声早已停了。

二,武汉柴油机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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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柴油机厂在古田一带曾经无人不知。这家厂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请来了新中国第一位洋厂长——德国专家威尔纳·格里希。1984年11月,格里希受聘为武汉柴油机厂厂长,任期两年,中国国企第一位洋厂长就此走马上任。

格里希到任后大刀阔斧整顿管理,甚至打算解雇总工程师和检验科科长,两名工作多年的技术干部被新官上任的洋厂长炒了鱿鱼,在当时引起了巨大反响。武柴生产的柴油机供应全国各地农机市场,最红火的时候厂门口排队拉货的车能排出去几百米。

但到了1993年,武柴开始出现亏损,1998年完全破产,职工下岗,资产重组。2004年,武汉柴油机厂卖完了全部设备,清厂交地,并按当地政策安置了原有员工。古田原址后来改造成了科创园区,但原来厂里的生产主体一点都没留下来。当年和武钢、武重、武船齐名的五大金刚,武柴是唯一一个彻底消亡的,连品牌都没保住。

三,武汉重型机床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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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重型机床厂是国内重型机床行业的老大,1958年建厂,是“一五”期间国家投巨资由苏联援建的唯一一家超大型工作母机生产专业厂。老武重人有一句话:“一台机床可承重800吨,一个厂曾养活了3万人,一个食堂有万人就餐”。

武重先后为国家建设开发制造各种重型装备近两万台套,曾以生产重型机床产品规模最大、品种最全而成为名闻世界的“亚洲明珠”。全国劳动模范刘道成和小组工人共同完成200多个革新项目,龙门剪床提高工效100倍。那时候武重的工资比武钢还高,这是老武重人提起来就自豪的事。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大而全的国企体制弊端逐步显现,高峰时期员工多达3万人的武重,从1995年开始出现连续5年的巨额亏损。后来武重被中国兵器工业集团重组,生产主体搬到新址,老厂区整体停产搬迁。

四,武汉市第六棉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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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市第六棉纺织厂,前身是武昌第一纱厂,老武汉人叫它一纱。这家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15年,1919年北场建成投产,1923年增建南场,成为当时华中最大的纺织厂。1951年完成公私合营,1966年改称武汉红卫棉纺厂,1970年易名为武汉市第六棉纺织厂,职工一度超过万人。该厂生产的纯涤纶线获得过国家银质奖,计划经济年代,国棉六厂的棉纱供应大半个湖北的织布厂,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转。

1999年9月,国棉六厂破产倒闭,工人被遣散,整片厂房全部拆毁,只留下一幢带钟楼的老建筑。旧厂址改建成了蓝湾俊园小区,唯一留下来的是原来的纱厂办公楼,因为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被完整保留。那栋楼还在,但走进去的人,已经很少知道它当年是一纱厂的行政中枢了。

五,武汉市第三棉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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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市第三棉纺织厂的前身是1921年荣氏家族集资28.5万银元在硚口宗关创办的申新第四纺织厂,核心奠基人包括荣月泉、李国伟等早期管理者,他们硬是把工厂从连年亏损带到了国内一流水平。1954年公私合营后改为国营,1965年统一改名叫武汉市第三棉纺织厂。

计划经济时期,国棉三厂的产品主要供应军需和民用市场,鼎盛时职工有好几千人。到了九十年代,全行业不景气,武汉纺织系统的国企平均资产负债率达到了将近九成,国棉三厂和五厂的负债率更是超过了百分之一百二。1996年,武汉市第一棉纺织厂对武汉国棉三厂和六厂进行破产重组,组建了武汉一棉集团有限公司。1998年到1999年,一棉集团又相继收购了破产的国棉三厂和六厂。一个百年老厂就这样在重组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六,东西湖棉纺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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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湖棉纺织厂在东西湖油纱路,占地超过二十万平方米,有四万枚纱锭。这家厂的前身是东西湖油脂纺织厂,1973年更名转做棉纺。厂区周围就是农场,很多职工一边上班一边种地,日子过得踏实。1999年,东西湖棉纺织厂依法破产,三千余名职工由燕岭管委会管理转为原荷包湖农场管理,破产遗留问题仍由燕岭管委会处理。

后来被武汉新东棉纺织有限公司整体收购,但原来的老东棉已经不存在了。有一位叫姚菊清的退休老职工,破产后主动留下来义务为工友们跑档案、办社保、转组织关系。2001年,原本已退休的他在职工们推选下担任留守负责人,这一跑就是二十二年。三千多人各奔东西容易,但那些档案袋背后牵扯的每一份养老和医保,都需要有人一桩一桩去落实。

七,武汉火柴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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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火柴厂的前身是1917年汉口总商会会长李紫云等人集资创办的燧华火柴厂,生产黄磷火柴,是继1897年设立的燮昌火柴公司之后汉口地区的第二家民族火柴企业。初期生产“鹦鹉”“飞马”牌火柴,在打火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家家户户灶台边上都得放一盒火柴。

1958年9月,武汉和燧华两厂合并,改名为国营武汉火柴厂,集中在仁寿路生产。九十年代打火机大量涌入市场,火柴行业迅速萎缩,1992年工厂亏损,1993年元月停产,后来宣告破产。但厂子并没有立刻注销,靠变卖设备和房产勉强维持,拖到2007年才整体出售,正式终结运营。仁寿路的老厂区虽然不在了,但一些工业遗产元素后来被融入了周边街区的景观设计,算是留了一点念想。

八,武汉冠生园食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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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冠生园食品公司是做食品的老字号,月饼、糕点、糖果在武汉三镇都有口碑。但到了2001年,这家厂已经资不抵债——负债一亿元,而资产不到四千万元。作为老字号国有企业,冠生园在无力回天的情况下选定了武汉添地集团来进行改制。

后来的事情比较复杂,原来估价3600多万的国有资产,上亿的银行债务,被参与改制的添地集团以1300多万的低价拿到了冠生园的20亩国有土地及房产。围绕资产转让出现了纠纷,上级政府介入纠错,但这问题前前后后拖了十几年都没彻底解决,2018年武汉市纪委又重启了对冠生园违规改制的调查。一个老字号走到这一步,最难过的还是那些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他们做月饼的手艺没地方用了。

九,武汉机床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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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机床厂的前身是1928年创办的阮恒昌机器制造厂,1951年经武汉市人民政府接管,先后与乔兴发五金机器厂和大同机器厂合并,正式更名为武汉机床厂,列为全国生产工具刃具磨床的骨干企业,跻身机床行业“十八罗汉”厂之列。

厂子在硚口路一带,做的是万能工具磨床、滚刀刃磨床、拉刀刃磨床这些精密玩意儿,七大类三十余种产品,远销美国、德国、波兰、土耳其和东南亚。那时候武汉机床厂的磨床在行业里是块牌子,谁家厂里有一台武机出的工具磨床,拿出来说都硬气。后来企业从东西湖整体搬迁到江夏区,2013年经武汉市国资委批准更名为武汉机床有限责任公司。老厂区整体拆迁,武汉机床厂作为地名在2010年后废止。厂子名义上还在,但硚口路的老厂区没了,老武机人回去看,只能认路,认不出厂。

十,东风本田第二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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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本田第二工厂占地面积约105万平方米,于2010年11月开工建设,2012年7月竣工投产,规划年产能24万辆。当年这座工厂是本田全球制造的标杆,投产时投资规模和技术水平都让同行羡慕。谁也没想到,这座投产才十来年的厂子,会在2024年11月正式停产。

停产的原因不复杂,市场变了,燃油车的份额被新能源车不断蚕食,本田中国调整在华产能结构,将总产能由149万辆缩减为120万辆。停产半年多后,整片园区进入集中拆除清场阶段。几千名工人离开了这座曾经让他们引以为豪的工厂。沌口那一带,大烟囱和厂房的轮廓正在慢慢消失。

老厂房的新出路

厂子关了不代表那块地就废了。武柴古田原址改造成了汉江湾人工智能产业园,曾经机器轰鸣的车间变成了人工智能企业办公的地方,目前已入驻29家高科技和文创企业。武汉无线电厂的老厂房变成了大智无界空中小镇,当年这里生产的长江音响风靡全国,现在成了年轻人拍照打卡的文创空间。硚口区仁寿路的南洋1916文创园区已经进入试运营阶段,项目一期位于原康成酒厂地块,占地约40亩,改造建筑面积约3.3万平方米。平和打包厂旧址改成了时尚创意中心,汉阳钢厂老厂区变成了文创客厅。武汉目前有5处国家工业遗产,包括汉冶萍公司汉阳铁厂、青山热电厂、武钢一号高炉、一米七轧机工程和武汉市健民制药厂,另有1处省级工业遗产和27处市级工业遗产。这些被保留下来的老厂房,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城市的工业记忆。

厂名消失了,但地还在,故事还在。老一辈武汉人看到这些名字会心酸,但年轻一代走进这些改造后的园区,至少还能摸到那堵红砖墙,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十家工厂的名单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成千上万个武汉家庭的青春和汗水。记住它们,不是为了停留在过去,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座城市今天的模样,是踩在那些轰鸣过的厂房肩膀上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