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酒店三楼,寿宴刚开席。

小舅子端着满杯白酒走到我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手腕一翻,酒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杯子砸在转盘上,碎瓷片蹦进鱼盘。

满桌亲戚全停了筷子。

我抹了把脸,听见岳父咳嗽,岳母叫了一声俊茂。

胡晓菲坐在我旁边,三秒没动。

她慢慢放下筷子,眼神冷得像换了个人。

她站起来,提出给她三分钟。

整个宴会厅突然静了。

她手指在桌下按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知道,有些账,今天要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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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三天,我在汽修厂加班到晚上九点。

手上那台帕萨特变速箱漏油,车主明天一早要提车。

胡晓菲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问我吃没吃饭,第二个说寿礼别买太贵的。

我说知道了。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你听见没有,别买太贵的。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棉纱擦手上的油泥。我说听见了,买个按摩椅,爸腰不好。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蹲在车底下拆油底壳螺丝,手机放在工具箱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

两万块,转账支出。

我愣了一下,翻了个身从车底滑出来,拿起手机看。

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名字,叫于承运。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拨了胡晓菲的电话,她接得很快。我说我卡里少了两万。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弟今天去家里了,说是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胡晓菲说你先别声张,我回头问他。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用的马扎上,点了根烟。

汽修厂卷帘门半拉着,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那两万块是我上个月刚攒够的,打算给岳父买按摩椅,剩下的存着给胡晓菲换辆电动车。

她那辆骑了六年,刹车皮换了三回。

我把烟抽完,又钻回车底。

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胡俊茂这半年往家里跑得勤,每次来都躲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上个月魏秀兰还跟我借过五千,说是买保健品,后来胡晓菲告诉我,那钱是给胡俊茂还账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胡俊茂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腿搭在茶几上,嗑瓜子。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姐夫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往卧室走。

他在背后说,姐夫,你那个手机挺好用的。

我没回头,说喜欢就送你。

他笑出了声。

胡晓菲在卧室叠衣服,看见我进来,把门带上了。

她说,我翻了他手机,转账记录删了,但短信提醒没删。

我说嗯。

她说,两万不是小数目,但现在捅出来,爸的寿宴就别想安生了。

我说我懂。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服拿开,说睡吧,寿宴过了再说。

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俊爽,我弟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出事。

我没接话,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发现胡俊茂不仅转了两万,之前还有三笔小额支出,加起来八千多。

我没告诉胡晓菲。

我想着,等寿宴办完,找个机会跟胡俊茂单独谈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胡俊茂欠的债,两万只是零头。

02

寿宴前两天,胡晓菲下了班没回家,直接去了趟银行。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她说,我查了我弟的卡,最近三个月,光赌场那边就转出去七万多。

我说他哪来这么多钱。

胡晓菲看了我一眼。她说,妈把养老钱取了三万给他,爸那边可能也给了。

我没说话。胡长寿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魏秀兰没有收入,老两口的积蓄经不起这么折腾。

胡晓菲说,我今天去找了爸,问房产证在哪。爸说在俊茂那儿,去年俊茂说拿去办什么手续,一直没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胡家老房在城东,是胡长寿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旧,但地段好,值个百来万。胡俊茂拿着房产证,这事不对劲。

我说你问没问办什么手续。

胡晓菲说,爸不肯说,只讲俊茂在搞一个什么项目,能挣大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胡晓菲也没睡,她背对着我,呼吸很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小就让着胡俊茂,好吃的先给弟弟,新衣服先给弟弟,连上大学的钱都是她打工挣的。

魏秀兰总说,你是姐姐,应该的。

可应该也有个限度。

第二天中午,胡俊茂带了个朋友回家。

那人叫于承运,三十来岁,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进门就四处打量。

胡俊茂把胡长寿和魏秀兰叫到客厅,说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需要拿老房做个抵押,三个月就能回本。

胡长寿没吭声。魏秀兰先开了口,说俊茂有出息了,知道为家里挣钱了。

我在厨房帮胡晓菲择菜,听得清清楚楚。胡晓菲手里的豆角掐断了,断口很齐。

我走出去,说爸,老房抵押不是小事,得慎重。

胡俊茂斜了我一眼。他说姐夫,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魏秀兰也说,就是,你坐着吃你的饭。

胡长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胡俊茂一眼,最后说,先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味。

胡俊茂和于承运在桌上高谈阔论,说什么互联网加、共享经济,我听不太懂,但我看见于承运夹菜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纹身,像是个什么图腾。

饭后胡俊茂把我拉到阳台,递了根烟。

他说姐夫,你帮我签个字,就做个共同借款人,走个形式。

我说我不签。

他脸沉下来,说你别不识好歹,这房子是我胡家的,你一个外姓人,没资格说话。

我说那你就自己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烟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说行,苏俊爽,你等着。

我看着他走回客厅,跟胡长寿和魏秀兰说说笑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胡晓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豆角。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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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前一天下午,胡晓菲请了半天假。

她没告诉我去了哪儿,回来的时候包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晚上她把卧室门反锁,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几张打印件,一张光盘。

我拿起来看。

第一张是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抵押人签名处写着胡长寿,但那字迹明显不对。

胡长寿的字我见过,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这个签名潦草,连笔很多,是胡俊茂的手笔。

第二张是借款协议,金额八十万,出借方是贾全,借款人是胡俊茂,共同借款人那里,竟然写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胡晓菲说,我托同学查的,贾全是个放高利贷的,于承运是他下面的马仔。我弟拿老房抵押,借了八十万,赌桌上输了大半。

我说我的名字怎么回事。

她说,你身份证复印件是不是放在家里过。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办汽修厂年检,我复印了几份身份证,剩下的夹在床头柜的本子里。胡俊茂来家里那天,进过我们卧室,说是找充电器。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借款协议,纸很薄,但我捏得很紧。

胡晓菲把东西收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塞进衣柜最底层。

她说,明天寿宴,我本来想等过了再说。

但你看这个。

她递给我手机,上面是胡俊茂发来的微信:姐,明天寿宴你跟姐夫来,我有事宣布。

我问她,什么事。

她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那天晚上胡俊茂没回家。

魏秀兰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

胡长寿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但眼睛没往屏幕上落。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忽然说了一句,俊爽,俊茂要是做了错事,你多担待。

我没接话。他又说,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我这个当爸的,也有责任。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端杯子的手在抖。

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到时候,说了也没用。

我回到卧室,胡晓菲已经躺下了。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咣当响。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借款协议上的签名。

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被人冒用去借了八十万。

如果还不上,贾全找的是我。

胡晓菲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她说,别怕,有我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做了个梦,梦见老家的房子。

我父母留下的那套小两居,卖了八万块,给胡长寿做了心脏搭桥手术。

梦里的房子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

04

寿宴当天上午十点,金龙酒店三楼。

我和胡晓菲到得最早,胡长寿和魏秀兰随后。

胡俊茂最后一个来,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一进门就到处打招呼。

亲戚来了三桌,胡桂芳坐在主位旁边,拉着魏秀兰说话,声音不小,说俊茂最近出息了,认识了不少大老板。魏秀兰笑得合不拢嘴。

我帮忙搬酒。两箱白酒,一箱红酒,从后备箱往电梯口搬。胡俊茂站在酒店门口抽烟,跟于承运打电话,声音飘过来一句,都安排好了,下午就来。

我搬完最后一箱,后背出了汗。胡晓菲递给我纸巾,低声说,贾全下午来。我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

胡俊茂挂了电话走过来,看见我满头汗,笑了一声。

他说姐夫,你这身体不行啊,搬两箱酒就喘。

我没理他,他提高声音,对旁边几个亲戚说,我姐夫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修车修了十年,还是个修车的。

几个亲戚笑了笑,没接话。胡桂芳倒是开了口,说俊爽踏实,挺好的。胡俊茂撇了撇嘴。

开席前,魏秀兰安排座位,把我安排在最靠门的那桌,跟几个小孩坐一起。

胡晓菲当场站起来,说妈,俊爽坐我旁边。

魏秀兰愣了一下,说那桌坐不下了。

胡晓菲说那就加把椅子。

胡长寿看了魏秀兰一眼,魏秀兰没再说什么。我坐到了胡晓菲旁边,那桌都是平辈亲戚,胡俊茂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凉菜上齐了,胡长寿站起来讲话。

他说感谢大家来,今天是他六十八岁生日,没什么大愿望,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

他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扫过胡俊茂,又扫过我。

我低头夹了粒花生米,嚼了两下,没尝出味。

胡俊茂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爸,我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长寿。他一口干了,然后倒满第二杯,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说,姐夫,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我姐了。我也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

他突然笑了一下,手腕一翻,整杯白酒从我头顶浇下来。

酒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辣得我睁不开。

杯子砸在转盘上,碎瓷片蹦进鱼盘,汤汁溅了旁边亲戚一身。

全场静了。

我听见岳父咳嗽,魏秀兰叫了一声俊茂。我抹了把脸,眼睛睁不开,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胡晓菲坐在我旁边,三秒没动。

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见了。她说,老公,给我三分钟,我帮你讨回来。

宴会厅里,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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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晓菲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她没有看胡俊茂,先走到胡长寿面前,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她说,爸,这是房产抵押合同,上面您的签名是假的。

这是借款协议,八十万,借款人写的是俊茂和俊爽。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俊茂三个月转出去七万多。

胡长寿的手抖得厉害,他拿起那张抵押合同,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胡俊茂。他说,俊茂,这是真的?

胡俊茂的脸白了。他说,爸,你别听她胡说,那是假的,她跟姐夫串通好了要吞咱家房子。

胡晓菲没理他,又拿出一张光盘。她说,这是你和贾全在茶馆谈事的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胡俊茂扑过来要抢,被旁边两个表哥按住了。胡晓菲把光盘收回去,说爸,贾全下午会来酒店,您要是不信,等他来了对质。

魏秀兰站起来,说晓菲你疯了,那是你弟。

胡晓菲看着她妈,眼神很平静。

她说,妈,他偷拿我老公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借高利贷,八十万,如果还不上,人家找的是俊爽。

到时候你儿子跑了,我老公背债,你觉得这事我能不管?

魏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胡长寿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矮了一截。他把抵押合同放下,问胡俊茂,你拿老房抵押,钱呢。胡俊茂不吭声。胡长寿又问了一遍,钱呢。

胡俊茂说,输了。

魏秀兰一下子坐在椅子上。胡桂芳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旁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八十万,全输了?

胡晓菲走回我身边,把一张纸巾递给我。我擦掉脸上的酒,眼睛还是红的,但能看见了。她站在我旁边,手放在我肩膀上,手心很热。

胡俊茂忽然喊起来,说都是你们逼的,爸你从小就偏心姐,什么好的都给她,我呢,我才是你儿子。

胡长寿气得站起来,指着他,手指头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后捂着胸口往后倒。

我一把扶住他,让他靠在我身上。魏秀兰尖叫起来,快打120。胡俊茂想跑,被几个亲戚堵在门口。

场面乱成一团。胡晓菲没动,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神很冷,冷得让我有点陌生。但她的手一直放在我肩上,没有移开。

06

救护车还没到,贾全先到了。

他带了四个人,从电梯出来直接进了包间。

贾全四十来岁,穿件黑夹克,进门就找胡俊茂。

他说,俊茂,你说今天还第一笔,钱呢。

胡俊茂缩在角落,脸都绿了。他说全哥,再宽限两天,我肯定还。

贾全扫了一圈包间里的人,目光落在胡长寿身上。

他说老爷子,你儿子拿你房子抵押借了我八十万,白纸黑字,签名是你,但我知道不是你签的。

我不追究这个,我只要钱。

今天拿不出二十万,你儿子别想走。

胡长寿靠在椅子上,喘气都不匀。我站起来,说贾老板,那房子是老人的,抵押合同是假的,你要钱找胡俊茂。

贾全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就是苏俊爽?借款协议上你可是共同借款人,你还不上,我找你。

我说那签名不是我签的,身份证是胡俊茂偷的,你要不信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贾全笑了一下。他说我不管那些,我干这行二十年,只认白纸黑字。

胡晓菲开口了。

她说贾老板,你放贷给一个没有偿还能力的人,用假合同做抵押,这事闹到法院,你也不好看。

她拿出手机,说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了,你要是不想惹麻烦,现在走还来得及。

贾全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说行,胡家出了个厉害的闺女。他转向胡俊茂,说三天,三天之内你凑不到二十万,我上你爸妈家搬东西。

说完他带人走了。

包间里又静下来。胡俊茂瘫在地上,魏秀兰在哭,胡长寿靠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胡桂芳和几个亲戚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出声。

胡晓菲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胡俊茂面前。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弟,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扛。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别再把爸妈拖进去。

胡俊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姐,你救救我。

胡晓菲站起来,没再看他。

她走到我身边,说我们走。

我扶着胡长寿,把他交给旁边的亲戚。

胡长寿拉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他叫了我一声俊爽,声音哑得厉害。

他说,对不住。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轻轻掰开,放在椅子上。然后我跟着胡晓菲走出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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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胡晓菲忽然站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走过去,看见她脸上全是眼泪,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伸手想抱她,她退了一步。她说,苏俊爽,我嫁给你十年,你为我家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清楚。今天这杯酒,我替你讨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那八十万,我弟签的是你的名字,这事还没完。贾全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我明白。

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她说,我们先搬家,搬出去再说。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家,魏秀兰没回来,胡长寿在医院。

胡俊茂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胡晓菲收拾东西,我在阳台上抽烟。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前在法院工作。

我拨了过去,问他伪造签名抵押房产和冒用身份借款的事,该怎么处理。

他给我讲了半个钟头,最后说,关键是证据,尤其是那份伪造的抵押合同和借款协议,一定要保管好。

我挂了电话,把烟掐灭。

胡晓菲在屋里喊我,说收拾好了。

我走进去,看见她整理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纸箱零碎。

她说,先住我同事那儿,她房子空着。

我说好。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有邻居在遛狗,路灯亮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