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阿塞拜疆学校限制头巾,引来土耳其保守派群起施压;巴库与以色列在军贸、能源上的深度绑定,又把这场内政争议推向外交层面。“一民族,两国家”的口号正在接受现实利益的检验:民族亲缘究竟意味着平等合作,还是阿塞拜疆应当接受土耳其的政治指导?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一民族,两国家”的口号,正在接受现实利益的检验。近期,阿塞拜疆学校的伊斯兰头巾限制引发土耳其保守派批评,巴库与以色列的密切关系又把争议推向外交层面。共同的突厥文化没有阻止裂痕浮现,因为双方真正争论的是:民族亲缘究竟意味着平等合作,还是阿塞拜疆应当接受土耳其的政治指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2026年9月1日,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左)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会晤。

头巾成为矛盾的引爆点。9月21日,阿塞拜疆调整公立学校着装规定,禁止不符合统一校服和教育世俗性原则的附加服饰。规定没有直接点名头巾,却在部分学校被用于限制佩戴头巾的学生入校。相关画面传到土耳其后,宗教组织、媒体和部分议员迅速介入,要求安卡拉向巴库施压。

这触及了双方不同的国家认同。阿塞拜疆经历长期苏联统治,独立后仍以世俗国家建设为重要政治基础。对巴库而言,学校管理涉及本国制度和社会秩序;对土耳其部分保守派而言,头巾关系到穆斯林女性的宗教权利。原本属于阿塞拜疆国内的争议,因“兄弟国家”的身份被赋予跨国政治意义。

以色列因素进一步放大冲突。加沙战争以来,土耳其国内要求孤立以色列的声音持续高涨,阿塞拜疆却保持对以军贸与能源合作。9月24日,土耳其等代表团离场抗议内塔尼亚胡在联合国大会讲话时,阿塞拜疆代表留在会场。这一选择在土耳其舆论中被解读为对以色列的支持,也让头巾争议与加沙问题合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2026年10月3日,土耳其民间组织Özgür-Der在伊斯坦布尔阿塞拜疆总领事馆外举行抗议,示威者举起“反对阿塞拜疆头巾禁令”的横幅。

巴库对此的回应十分强硬。10月2日,阿利耶夫强调,阿塞拜疆不需要外部“帮助或庇护”,任何国家都不应干涉其生活方式;本国武器是用自己的钱购买的。讲话没有直接点名土耳其,但置于近期争议背景中,其政治信号清晰:共同民族身份不能成为介入阿塞拜疆内政和外交的通行证。

这种警惕并非突然出现。苏联解体后,阿塞拜疆既需要土耳其提供支持,也始终防范外部力量利用亲缘关系左右本国政治。土耳其是更大的经济体、北约成员和地区强国,这种实力差距容易让“兄弟关系”产生上下级想象。巴库对援助的需求,与维护独立决策的要求,从一开始就同时存在。

第一次卡拉巴赫战争留下了深刻记忆。土耳其社会普遍同情阿塞拜疆,安卡拉也提供外交和人道援助,但在巴库最危急的时刻,土方行动没有达到其期待。1993年4月,土耳其拒绝提供直升机撤离克尔巴贾尔难民。对刚独立不久、战局持续恶化的阿塞拜疆而言,“民族兄弟”的承诺与实际救援之间出现了巨大落差。

安卡拉的克制有其战略背景:直接卷入战事可能招致与俄罗斯的对抗,纳希切万局势尤其牵动地区安全。然而,这种风险计算难以抵消阿塞拜疆方面的失望。双方由此形成一项长期矛盾:土耳其按照自身承受能力决定支持限度,阿塞拜疆则希望民族团结能够转化为更明确的安全保障。

1995年未遂政变进一步加重了主权焦虑。有关土耳其政治、安全及驻外人员卷入政变的指控,令盖达尔·阿利耶夫政府高度不满。值得注意的是,土耳其总统德米雷尔曾向阿利耶夫发出预警,说明土耳其内部并非只有一种立场。但部分土方网络被指介入阿塞拜疆权力斗争,已经足以让巴库意识到,亲近关系同样可能伴随政治渗透。

2008年至2009年的土耳其与亚美尼亚和解,又把分歧推向外交层面。安卡拉希望通过关系正常化改善地区环境,巴库担心土亚边境开放后,亚美尼亚承受的压力将下降,阿塞拜疆在领土问题上的谈判筹码随之削弱。2009年10月10日签署的《苏黎世议定书》最终未获批准,双方之间的信任损耗却没有随之消失。

这次摩擦表明,即使最亲近的盟友,对同一地区问题也可能有不同排序。土耳其可以从改善与亚美尼亚关系中寻找外交空间,阿塞拜疆却必须优先考虑自身安全。所谓“兄弟国家”,无法自动解决谁的利益应当优先的问题,也不能取代充分协商。

更早的历史同样提供了提醒。1918年,奥斯曼军队进入伊朗境内的大不里士,部分当地居民最初表示欢迎,希亚巴尼等政治领袖却拒绝合作并遭到拘押。这一事件发生在伊朗阿塞拜疆,政治背景与今天的阿塞拜疆共和国不同,但它揭示了共同语言与族群联系的边界:文化接近,并不意味着接受外来权力支配。

今天,巴库坚持与以色列合作,正是自主决策逻辑的延续。以色列提供的无人机、巡飞弹、导弹等装备,是阿塞拜疆军事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数据显示,2016年至2020年,以色列占阿塞拜疆主要武器进口的69%。与伊朗的安全摩擦又增加了巴库的防务需求,切断对以合作将带来实际国防代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2026年10月3日,伊斯坦布尔抗议现场,示威者举起印有阿利耶夫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合影的标语,批评阿塞拜疆与以色列的合作。

能源联系同样紧密。航运数据显示,2025年阿塞拜疆原油占以色列原油进口的46.4%,大量石油经土耳其杰伊汉港运出。阿以关系还涉及技术、农业、水资源和安全合作。要求巴库完全按照土耳其保守派的政治诉求调整对以政策,相当于要求其牺牲自身长期积累的战略资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2026年1月26日,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右)会见以色列外长吉迪恩·萨尔。双方讨论扩大经贸、能源和科技等领域合作。

这也不意味着阿塞拜疆必须放弃对巴勒斯坦的支持。巴库仍支持建立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的巴勒斯坦国,并提供人道援助。其政策是同时维持不同方向的关系,在国防、能源与外交之间取得平衡。土耳其部分舆论要求按宗教立场选边,阿塞拜疆强调国家利益应由本国决定。

对2020年战争胜利的解释,又让分歧带上情绪色彩。土耳其的训练、装备和政治支持作用显著,但把胜利全部归功于土耳其无人机,会淡化阿塞拜疆军人的牺牲及本国的组织能力。对巴库而言,盟友贡献值得承认,胜利的政治归属却不能因此被转移,支持更不能成为要求服从的长期凭据。

目前,双方仍在维持军事合作,土耳其执政党也试图平息争议。但头巾与以色列问题已经暴露出“兄弟关系”中的结构性裂痕。阿塞拜疆希望保留土耳其的支持,同时拒绝把内政和外交决定权交给安卡拉。双方关系能否继续深化,取决于民族亲缘能否转化为对主权的相互尊重,而非“大哥”对“小弟”的监督。

本文作者:以色列飞飞 首发平台:腾讯新闻(2026-10-11)本文为原创作品,已由权利人授权在本平台同步发布,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