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岳母让我离席,说我只是个外人,我起身就走,初七老婆来电:家里来客了,你马上回来做饭,我笑了:让一个外人动手不合适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很长一声响,满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岳母把脸扭到一边,嘴里还嚼着那口芹菜,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外人在我们家吃年夜饭,本来就该有点眼力见儿。
那是腊月三十下午五点五十一分,天已经黑透了,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窜天猴,一声一声像在往玻璃上钉钉子。
我夹在筷子上的那块鱼,是鲤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筷子,我本来想放到我老婆刘敏碗里。
后来那块鱼掉在了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油印子,谁也没去擦。
我穿外套的时候,手有点抖,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我岳父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抬头,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扒拉不到嘴里。
小舅子刘洋倒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送外卖的差不多,扫一下,然后就落到他手机屏幕上了。
我老婆刘敏坐在我旁边,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我一下,就一下,拉的是我的袖口,不是手。
我没回头,我怕回头看见她的脸,我就走不成了。
车停在楼底下,车里比外面还冷,我打着火,暖风还没上来,我就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看前挡风玻璃上那层薄霜一点点化开。
一个男人三十五岁,被丈母娘在大年三十撵下桌,你说这算个什么事。
我老家在驻马店乡下,爹妈都没了,爹走得早,妈是前年冬天没的,走的时候才六十三,脑溢血,从发作到咽气不到二十个钟头。
我跟刘敏是2016年结的婚,那会儿我在郑州跑装修,她在超市收银,租的城中村一间半的房子,厕所都是公用的。
结婚的时候,岳母要了八万八的彩礼,我一分没还价,那是我妈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又跟亲戚凑了四万,我自己攒了三万,凑齐了。
我妈那时候说,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给你,该给。
后来我跟我妈说,妈,人家嫌咱家穷,不让我在老家办,得在城里办。
我妈说,在城里办就在城里办,我跟你爹结婚那会儿连个席都没摆,你比我强。
其实我妈一次都没去过刘敏家,刘敏也没主动提过让我妈来。
我妈走的那年,刘敏回过一趟驻马店,待了两天,住了一晚上,嫌厕所是旱厕,第二天就回郑州了。
这些年我算是把岳父岳母家的事当自己家的事在办。
岳父2021年做心脏搭桥,是我陪的床,在省人民医院那栋老楼里,我睡折叠椅睡了二十三天,隔壁床的以为我是儿子,我说我是女婿。
岳母前年摔了一跤,膝盖换了个人工的,住院费六万三,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三万八是我出的,刘洋那会儿说手头紧,先让我垫着。
垫着垫着就没了下文,我也没提,提了伤和气。
刘洋结婚的时候,差两万块钱买家电,我给的,给的时候刘敏在场,她说,回头还你,我说不用还,都是自家人。
这话我说了好多年,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
刘洋那套房子,首付岳母掏了四十万,装修的钱不够,我出了五万,我还搭进去一个多月的工,那一个月我别的活儿全推了,天天泡在那个毛坯房里,贴砖、走线、装柜子,手上划了七道口子。
装修完那天,岳母在家族群里发照片,说房子装得好,全是刘洋自己盯的,有出息。
我没说话,刘敏也没说话。
那年三十晚上,我还在那个房子里吃过年夜饭,岳母给我递了双拖鞋,说,别把地板踩脏了。
有时候我想,我不是个外人,我是个自带干粮的长工。
我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到我们自己家,金水区那个老小区,八十九平的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刘敏的名字。
当时岳母说,写谁的名字不一样,都是两口子。
我想想也是,就写谁的不一样。
回到家我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冰箱里有中午剩的饺子,我煎了七个,糊了三个,就着凉水吃了。
春晚我开着,当背景音,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我就盯着茶几上那个杯子看,杯子里是刘敏走之前泡的菊花茶,花瓣都沉底了,水黄得发浑。
零点的时候外头炮仗响成一片,我把电视关了,躺在床上,没脱衣服,就那样睁着眼躺到两点多。
刘敏一晚上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微信。
我翻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年夜饭的桌子,九个菜,有鱼有虾有肘子,配的文字是,家的味道。
照片里桌边坐着刘洋和他媳妇,我岳父岳母,还有她。
没有我。
那张桌子我认得出,是那张老榆木的圆桌,我前年给他们买的,因为他们原来那张桌子有条腿瘸了,岳母每次吃饭都往桌腿底下垫报纸。
我买桌子的时候挑了三天,最后在花园路那家家具城定的,一千二百块,我讲了四十块钱的价。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一张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是在碧沙岗公园拍的,刘敏穿个白裙子,我穿个黑夹克,我那会儿头发还挺多。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我也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笑的时候不怎么看我了。
初一到初六,我一个人过的。
第一天我去楼下超市买了挂面和青菜,煮了一锅,吃了两顿,剩下的倒掉了。
第二天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擦了一遍,擦到阳台那块玻璃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卡罗拉,我以为是她回来了,看了半天,是四楼老张家的亲戚。
第三天我哪儿也没去,在床上躺了一天,中间起来泡了碗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的,调料包全放了,咸得我喝了两壶水。
第四天我把衣柜收拾了,刘敏的衣服占了一大半,她有一件米色的大衣,吊牌还在上面挂着,买了有两年了,一次没穿过。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活儿,一个老客户让我去看看他新房的水电,我去了,在工地上待了一天,中午跟人吃的盒饭,十五块钱的,米饭有点夹生。
第六天晚上,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我想给刘敏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想的,号码拨出去又按掉了,反反复复七八回。
我是真想知道她怎么想。
可我又怕知道。
初七上午九点四十,我正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刘敏的名字。
我接了,她那边挺吵,有小孩在喊,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
她说,家里来客了,你赶紧回来做饭,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让我下班顺路带瓶酱油一模一样。
就那种,理所当然的,轻飘飘的,连个商量都算不上的语气。
好像腊月三十那件事没发生过,好像那七天我没一个人过,好像我就是个随叫随到的厨子,平时不用在场,用着了打个电话就得回来。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头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歪着头看我。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能感觉出来那笑是什么样子。
我说,让一个外人动手,不合适吧。
电话那头有两三秒没声。
然后她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我个外人,去你们家做饭,我怕把你们家锅弄脏了。
她说,大过年的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我说,我腊月三十被撵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你妈,大过年的说那种话有意思吗。
她那边抽油烟机的声音突然小了,可能是她把厨房门关上了。
她说,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不好,她心里没那个意思。
我说,她心里什么意思,桌子底下她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当我耳朵背。
她说,什么话。
我说,她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婿就是外人,养老靠儿子,外人别掺和。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但那天她是看着我说的。
刘敏没说话。
我说,刘敏,这八年,你爸住院我伺候,你妈换膝盖我出钱,你弟买房我贴钱贴工,你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我没往前站。
她说,我知道你出了力。
我说,我不是要你记我的好,我就是想问一句,在你妈眼里,我做多少才算个自己人。
她说,你别钻牛角尖。
我说,你告诉我,那天我走了以后,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四五秒,然后说,我能说什么,大过年的,我妈身体又不好,我一说她就抹眼泪,血压蹭蹭往上涨,我总不能把她气出个好歹来。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不是好好的吗。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不是好好的吗。
是啊,我没心脏病,我没换膝盖,我没高血压,我皮糙肉厚,我扛得住,所以我活该。
我说,刘敏,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回来不回来。
她说,我这边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我怎么回去。
我说,那我呢。
她又说了一遍,你别钻牛角尖。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那根烟早就灭了,我还夹在手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什么片子我忘了,就记得电影院里人很少,我坐在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没人。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我看见前排椅子上有个小女孩掉了一只手套,粉色的,上面绣着个兔子。
我把那只手套捡起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万一她回来找呢。
晚上我回家,煮了袋速冻饺子,三全的,白菜猪肉馅,一袋三十个,我煮了十五个,吃了七个,剩下的又倒掉了。
我刷碗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瓶洗洁精,是刘敏买的,柠檬味的,她说这个牌子不伤手。
我挤了两滴,滑溜溜的,跟平时一样。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初八中午,我正在工地上量房,刘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很长,大概有七八百字。
她说她跟她妈谈了,她妈说那天话说重了,但也是为了她好。
她说她妈觉得我这些年是出了力,但是刘洋才是家里的儿子,以后养老得靠刘洋,所以有些事她妈心里有数,不需要我操心太多。
她说她夹在中间很难受,一边是妈,一边是我,她谁也不想得罪。
她说让我别跟她妈一般见识,等过了十五,她带我回去吃顿饭,把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她说她初十回来。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三遍,然后锁了屏,继续量房。
卷尺拉出来又收回去,拉出来又收回去,量了三面墙,我量了三遍,每次数都不一样。
初十那天刘敏回来了,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岳母腌的咸菜,一个袋子里是刘洋媳妇给的一件毛衣,说是在网上买的,穿着不合身,给我穿。
咸菜是芥菜疙瘩,腌得黑乎乎的,装在塑料罐里。
毛衣是深灰色的,化纤的,扎脖子。
刘敏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洗手,洗了很长时间。
出来以后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说,瘦了。
我说,还行。
她说,你一个人这几天都吃的什么。
我说,面条,饺子,方便面。
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
我没接话。
她说,我妈腌的咸菜你不是爱吃吗,我给你带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她跟八年前比胖了一点,眼角有细纹了,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后脑勺有一小撮白头发,之前我给她拔过,她说别拔了,拔一根长十根。
我说,刘敏,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在你心里,我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她说,这还用问吗,你是我老公,怎么是外人。
我说,那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说,我当时懵了。
我说,你懵了七年。
她低下头,拿手去抠桌子边上的漆皮,那块漆皮早就起了,我去年就说过要补,一直没补。
抠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跟我妈吵一架,跟她断绝关系,你就高兴了。
我说,我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我就是想让你告诉她,我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她说,我说了她也不会听,她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改不了的。
我说,那你呢,你也改不了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她说,你非要把我逼到那个份上吗。
我说,我没逼你,是你在逼我。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沙发短,我腿伸不直,翻个身就硌腰,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卧室里有擤鼻涕的声音。
我坐起来想进去看看,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又缩回来了。
我进去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像在逼她。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还没起,其实我醒了,就是没睁眼。
她以为我睡着,轻手轻脚地洗脸刷牙,穿鞋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下,扶着鞋柜稳了稳。
门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
我睁开眼,看见鞋柜上放着一百块钱,压在钥匙底下。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一百块钱在鞋柜上放了好多天,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才收起来,放在抽屉里,跟那些水电费单子搁一块儿。
后来这事就搁下了,搁着搁着就成了我们之间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隔三差五回来,住一两天就走,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走。
我有时候想跟她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聊什么呢,聊她妈,聊她弟,聊那顿年夜饭,聊来聊去都是那些,说多了没意思。
三月份的时候我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饭店做后厨改造,工期紧,我带着三个人干了二十二天,中间没回过家,就在工地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一百二一晚,床单上有股消毒水味。
活干完了,老板请吃饭,喝了点酒,一个工友问我,老陈,你媳妇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我说,在家呢。
他说,那你咋不回家。
我说,忙。
他拍拍我肩膀说,忙点好,忙点挣钱。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快捷酒店床上,翻手机翻到刘敏的朋友圈,她三天前发了一条,跟朋友去开封看菊花了,九张图,最后一张是她的自拍,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红毛衣,笑得很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锁了屏,翻身睡了。
第二天我回了家,把那张一百块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去楼下超市买了袋米,一桶油,还有一提卫生纸。
收银员找了我三块五,硬币搁在台子上,叮叮当当的。
我揣着那三块五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我认识,姓周,以前跟我一块干过活。
他喊我,小陈,来杀一盘。
我说,不了,周哥,家里还有事。
他说,你家里能有啥事,你媳妇又不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帮老头还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我站在门口,摸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里那股味儿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种长时间没人住、窗户又没开、家具和空气一块儿变旧的味道。
我把米和油搁在厨房,卫生纸放在厕所,然后坐在沙发上。
沙发那头的扶手上还搭着刘敏上次回来忘拿的一条丝巾,淡蓝色的,薄得透光,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搭回去了。
窗户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在楼群里撞来撞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那个杯子,里面的菊花茶早就倒了,杯子空着,杯底有一圈茶渍。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之前那个月,我去看她,她坐在堂屋门口摘豆角,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手一直在抖。
她问我,小敏咋没来。
我说,她忙。
我妈说,忙点好,忙点好。
她摘完豆角,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说,没事,蹲久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整话。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邻居电话,说我妈倒在灶房里了,锅里的粥熬干了,锅底烧了个洞。
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灶台上那锅粥,糊得黑黢黢的,我刷了三天才刷干净。
那个锅我留着了,放在老家柜子里,每次回去都看一眼。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过得好,她觉得我娶了城里媳妇,在城里买了房,就是过得好。
她不知道我在年夜饭桌上被撵下来。
她也不知道我睡沙发。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今年中秋,刘敏没回来,说岳母身体不舒服,她在那边照顾。
国庆也没回来,说刘洋媳妇生了,她帮忙带孩子。
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不上几句她就挂了,说孩子哭了,说妈叫她了,说锅上烧着水呢。
后来我就不打了。
十一月中旬,我在街上碰见刘洋,他推着婴儿车,他媳妇在旁边走,孩子在车里睡着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哥,你咋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边干活。
他说,哦。
然后我们就站在那儿,大概有十几秒,谁也没说话。
他媳妇说,走吧,风大。
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哥,有空来家里坐。
我说,好。
他没再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婴儿车越走越远,车轱辘在人行道的砖缝里颠了一下,孩子没醒。
我想,那孩子以后管我叫什么呢。
姑父?
还是那个外人。
前天,我接到岳母的电话,这是今年头一回。
她说,小陈啊,冬至你回来吃饭吧,刘敏也回来。
她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好像那顿年夜饭的事已经翻篇了,好像这大半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妈,我冬至有活儿。
她说,什么活儿不能往后推推,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自然。
我说,妈,我算一家人吗。
她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那事儿呢,我那天就是顺嘴一说,你还往心里去了。
我说,妈,我往心里去了。
她说,行了行了,你要是忙就算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外头天阴着,好像要下雪。
茶几上那个杯子还是空的,那条淡蓝色的丝巾还在沙发扶手上搭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刘敏第一次带我去她家吃饭,是2015年的秋天,她妈做了四个菜,其中有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皮也没剥。
那天岳母挺客气,一直给我夹菜,说小陈你多吃点。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以后常来。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实意对她们家好,她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
八年了,我还在想这个问题。
我把那条丝巾拿起来,叠了叠,放进了衣柜里刘敏的那一格。
关上柜门的时候,门缝里夹了一根她的头发,细细的,在光底下看有点发黄。
我没去拿,就让它夹着。
外面开始飘雪粒子了,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挠门。
我不知道今年过年我会在哪儿过。
也不知道那张老榆木圆桌,会不会还垫着报纸。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年夜饭上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你们说,一个女婿在丈母娘家干多少年,才能不算外人。
你们家年夜饭的桌上,有没有一个人,是永远坐在边上、最后一个动筷子、第一个被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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