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天，基辅的投票站外排着长队。
一个41岁的喜剧演员拿下了73%的选票。对手波罗申科只拿到不到25%。这个差距在乌克兰选举史上没有先例。
投票给他的选民，不光是西部那些亲欧的城市中产。东部工业区的工人、南部港口的商贩、中部农村的老人，都把手里的票投给了同一个名字。
一个在电视剧里演过总统的人，真的当上了总统。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都像一场荒诞剧。但它就这么发生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乌克兰人，已经受够了。
寡头垄断经济，官场腐败横行，顿巴斯的小规模冲突打了五年没个尽头。每一届政客上台都说要改变，每一届下台的时候，什么都没变。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在荧幕上演过“铁面反腐总统”的人站出来了。他没有从政经验，没有派系背景，没有寡头金主。在乌克兰人眼里，这些“没有”恰恰是最大的优势。
选民把73%的票投给他，等于签了一份全民信任契约。契约的内容就两个字：改变。
但所有人都在激动的时候忽略了一件事。
“白纸”的好处是干净，“白纸”的坏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执政班底，没有治理团队，没有在权力场和地缘博弈中周旋的经验。一个连部长都认不全的人，突然要管理一个处在欧洲火药桶上的国家。
这份契约从一开始就埋着裂缝。只是当时没人愿意看。
2022年全面冲突爆发后，泽连斯基的支持率一度冲到了九成。
这是政治学里经典的一幕。外敌当前，民众放下分歧，团结在领导人周围。所有的内部问题，暂时搁在一边。
但战争带来的代价不会因为“暂时搁置”就消失。它每天都在累积。世界银行最新的评估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乌克兰未来十年重建和恢复的总成本已经达到约5880亿美元，是这个国家全年GDP的三倍左右。
588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乌克兰2025年全年的名义GDP大约只有不到2000亿美元。
这些宏观数字落到普通人身上，是炸毁的楼房、冬天断掉的暖气、随时停电的夜晚、关门的工厂、消失的工作岗位，还有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的征兵通知。
普通家庭对前线战况的感知是模糊的。但征兵人员敲你家门、在街上拦你儿子查证件的时候，那个感受是清晰的。
征兵这件事，正在把战争的代价变成每个家庭最直接的切肤之痛。
乌克兰征兵人员遇袭事件去年增至341起，几乎是2024年的三倍。今年以来已经记录了超过一百起案件。
有人用刀，有人用拳头。至少有一名征兵人员在利沃夫被人刺中颈部身亡。袭击者是一名海关职员。事发时，征兵人员正在核查他人证件。
官方数据显示，约有两百万名男子因违反征兵条例被警方通缉。在社交媒体上，强制征兵的视频广泛传播。征兵处的人用面包车带走男性，有人被殴打。在哈尔科夫，一个走在街上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一辆绿色面包车突然停在旁边，两个穿军装的人跳下来朝他跑来。他本能地逃跑，摔断了手臂。医院的护士告诉他，他运气好，否则会被直接送上前线。
乌克兰人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Busification”。巴士化。人被像装货一样塞进面包车，送去训练营，一个月后送上战场。
有些人花了一万美元来逃避兵役。有些人则因为拒绝签署征兵文件而遭到殴打。
这些事情，哪一件是普京做的？哪一件是特朗普做的？
征兵政策谁定的？政府。征兵范围谁扩的？政府。逃避兵役的腐败通道谁在管？还是政府。
对普通乌克兰人来说，战场的敌人很远。但征兵处的人，随时可能出现在你家门口。
然而，真正让民意彻底翻盘的，还不是征兵。
是腐败。
乌克兰独立三十多年，政客和寡头的利益捆绑从来没断过。反腐是每一届政府竞选时都要喊的口号，也是每一届政府上台后都不了了之的烂账。
但泽连斯基政府卷入的腐败丑闻，性质不一样。
2025年11月，乌克兰反腐机构公布了一起涉案金额达一亿美元的腐败案。操纵这个腐败网络的核心人物，是泽连斯基步入政坛之前的生意伙伴，一个在他还是演员时就认识的老朋友。
调查人员怀疑他是主谋。但他在搜查前几个小时已经离境了。
涉案的还有司法部长加卢申科，他此前担任能源部长长达四年。反腐机构指控他协助洗钱并从中获取个人利益。
装满现金的旅行袋。涉案官员讨论洗钱的录音。豪华公寓里的金马桶。
这些证据被曝光的时候，乌克兰正在经历俄罗斯对能源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打击。民众在冬天忍受停电，而高层从能源部门窃取公款。
你想想，前线的士兵在泥坑里挨冻，后方的官员在用金马桶。
英国广播公司注意到一个细节。就在腐败丑闻爆发前几个月，泽连斯基曾试图剥夺乌克兰国家反腐败局和反腐败专门检察官办公室的独立性。这项法案把两个反腐机构划归总检察长管辖，而总检察长由总统直接任命。
基辅街头爆发了罕见的抗议。数千人走上街头。欧盟也发出了严厉警告。泽连斯基最终做出让步，签署新法案恢复了反腐机构的独立性。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一个在竞选时把反腐当作核心议题的人，上台后试图削弱反腐机构。他的亲密朋友卷入了一亿美元的腐败案。他的司法部长涉嫌洗钱。
这些事连在一起，任何一个人都会问：他到底是在反腐，还是在保护自己人？
民调数据给出了答案。
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的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乌克兰民众认为，政府内部的腐败对国家构成的威胁，大于外部的军事入侵。在战乱持续的背景下，这个数字让人心惊。
外敌入侵带来的是短期的创伤。但腐败蚕食的是国家根基，透支的是全民的希望。
更让民众愤怒的是第二场风波。
乌克兰总检察长和独立反腐机构之间爆发了公开对立。反腐机构查实总检察长下属部门的负责人，为一个跨境电信诈骗团伙充当保护伞。总检察长随即反戈一击，指控反腐机构负责人伪造公文。
两套核心执法体系互相立案，互相调查。国家司法体系陷入瘫痪。
最终，议会以三百多票全票赞成罢免总检察长，零票反对。跨党派全员共识，说明这件事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前线在打仗。后方的高层在互相搞对方。
这种反差，击穿了很多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泽连斯基的支持率曲线，是这一切最直观的记录。
战争初期，九成。2026年3月，降到62%。到夏天，61%。2026年9月的最新民调，54%信任，41%不信任。
从九成到五成四，走完这段下坡路，用了四年多。
但有一个数字比支持率本身更值得看。
前乌军总司令扎卢日内的民众信任度达到64%，比泽连斯基高出十一个百分点。在假想总统选举的第一轮投票中，泽连斯基拿到22.9%，扎卢日内拿到20.2%。
这组数据的含义很清晰。乌克兰人依然高度认可军人保家卫国的付出，但他们对文官政府的治理能力、反腐诚意和资源调配水平，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
民众不是不再爱国。民众是对眼前这个政府失望了。
这种分裂的民意，是最难破解的困局。
民众依然坚守领土完整，依然认为抵抗是必要的。但他们不再相信泽连斯基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完这条路。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混淆的地方。
乌克兰人对泽连斯基的不满，不等于他们放弃抵抗，不等于他们认同俄罗斯的立场。
绝大多数批评泽连斯基的乌克兰人，在领土主权问题上的态度没有变化。他们反对的是政府的腐败和治理失能，不是卫国战争本身。
这两件事得分开看。
但把所有压力都归到泽连斯基一个人身上，也不完全公平。
乌克兰的财政和战事推进高度依赖欧美援助。美国大选更迭、欧洲各国政坛变动，都会直接影响援助规模和落地效率。普通民众分不清外援中断的原因，只会把资金短缺、物资不足、民生承压的问题，归到本国政府头上。
欧盟已经把反腐改革和入盟谈判作为援助的硬性前置条件。布鲁塞尔明确表示，任何支付都必须在乌克兰继续遵守法治原则、包括打击腐败的基本前提下进行。如果发现基本条件未满足，将暂停付款直到恢复。
欧盟还要求乌克兰在法治和反腐败领域完成一系列改革步骤，包括司法改革和透明度措施。
这意味着泽连斯基政府陷入了一个两难。既要满足西方的改革要求换取援助，又要平衡国内权力格局稳固执政。稍有失衡，就会引发新一轮政坛危机。
这是所有战时领导人的共同困境。战争初期透支的全民信任，终将在长期治理短板中慢慢消耗干净。
泽连斯基民意的崩塌，是好几层结构性矛盾叠在一起的结果。
竞选时承诺的两件事，终结顿巴斯战乱、肃清寡头腐败，全部反向兑现。小规模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国土大面积损毁。反腐改革反复拉锯，高层贪腐丑闻接连爆发。
战时状态暂停了选举程序，引发了关于权力制衡的争议。部分民众表示理解，但反对派认为战时状态变相延长了执政周期，权力缺乏选举监督。
数百万民众出境避难，国内劳动力严重短缺。乌克兰人口已经从战前的四千多万缩减到三千六百万以下。流出的人口短期内很难回流。而前线兵源持续紧缺，征兵范围不断扩大，适龄人口基数持续萎缩，社会抵触情绪全面蔓延。
未来数千亿美元的重建资金尚未落地。但过去层出不穷的高层贪腐案例，让民众普遍担忧巨额重建资金只会沦为新一轮分肥的蛋糕。
这些矛盾交织在一起，把泽连斯基从一个全民希望的象征，变成了所有不满情绪的集中出口。
对当下的乌克兰民众来说，普京是远方的战场对手。特朗普是遥远的外部政客。而带来征兵压力、民生困顿、官场腐败、资源失衡的直接责任人，是泽连斯基和他的执政团队。
所有的疲惫、愤怒和失望，最终都倾泻到了这位曾经的全民希望身上。
战后乌克兰不仅需要重建房屋、道路、能源这些看得见的基础设施。更需要重建崩塌的社会信任。
而人心重塑，远比硬件重建更艰难，也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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