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球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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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 月17 日，苹果公司发布了3 月季度的营收预警——距离上次下调仅过去13 个月。中国再次成为问题所在，但这次当然不是iPhone 销量不佳；恰恰相反，问题是iPhone 的生产。当年的农历新年恰逢1 月25 日。工厂通常会在春节期间停工两周，因为农民工要返乡探亲。今年，许多员工没有回来。“我们恢复正常运营的速度比预期要慢，”苹果公司向投资者表示。

库比蒂诺原本预计，该季度的营收将增长9%至15%，这个预测非常宽泛，已经反映出1 月底新冠疫情的不确定性。但形势迅速恶化，苹果无法确定营收能否增长，主要问题是供应商的复工速度低于预期。此外，中国所有42 家苹果零售店均已关闭。凭借其深度运营能力和对消费趋势的实时把握，苹果成为首家发布此类预警的跨国企业。

三周内，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大部分地区。办公室关闭，员工居家隔离，股市暴跌。到3 月初，苹果股价暴跌了近三分之一，市值蒸发4400 亿美元，回到了2018 年8 月首次达到的1 万亿美元水平。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苹果公司--起初--通过展现其以中国为中心的供应链韧性，打破了悲观的预测。

多年来，库比蒂诺总部一直派工程师乘包机前往中国，监督新产品生产线的扩产。据美联航一份意外的泄露文件显示，疫情前，苹果公司每天从旧金山飞往上海的商务舱座位预订量达50 个，该文件还表明，苹果是美联航最大的企业客户。突然间，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但苹果公司生产的每一款产品都有一个本地支持团队，他们被迫提升了工作效率。苹果公司的合作伙伴--从富士康、立讯精密到比亚迪，以及供应链更深层次的环节——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苹果公司已经对工程师进行过培训，有时甚至会刻意制造小型危机，让生产计划出现延误，以便观察供应商的反应。“我故意让整个生产批次彻底崩溃，”一位前工程经理描述疫情前的事件时说：“这是为了让他们学习所需的条件。”这就像那句古老寓言所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有这些供应商，或者说其中很多，已经能够理解开发苹果产品所需的条件，”这位人士表示：“因此，当我们抽身时，已经有一台‘机器’能自主运作，知道如何生产产品。”

苹果员工也早已通过Webex（库比蒂诺首选的视频会议工具），积累了丰富的远程协作经验，而这种做法在几年前才刚刚成为常态。在2017 年开业前，苹果新总部“飞船”大楼的建设和开放引发了各种混乱，迫使团队远程工作，只不过大家当时并没有重视，但让他们预演了在疫情期间工作的情况。苹果在中国研发中心有2000 多名员工，他们的重要性也突然越来越高。虽然有些高管认为，这些研发中心只是政治秀，但他们如今也承认，在苹果突然缺人时，这些研发中心发挥了巨大作用。

然而，库比蒂诺仍希望派工程师去中国，并为愿意去的人提供每天500 到1000 美元的奖金。但航班已经大幅减少。2020 年3 月至10月，美联航暂停了旧金山至上海的直飞航班。于是苹果紧急调配飞机。2020 年春季，库比蒂诺开始安排工程师，乘坐从圣何塞起飞的私人飞机前往上海，途中在阿拉斯加转机。“每架飞机可容纳13 人，但我们只坐6 人，”一位熟悉航班安排的人士透露，“我们需要空间，你知道，我们是苹果。”

抵达后，工程师团队必须接受健康检测，并通过中文数字应用填写文件，经常耗时三个小时。随后，他们入住指定酒店隔离14 天。为协助隔离，苹果公司从当地的亚洲采购办公室（APO）派了几个人，提前安排好了酒店房间。

在工程师们的酒店房间里，APO 工作人员留下了“礼品袋”，里面有一块瑜伽垫、一个可折叠的洗漱桶，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长柄粘毛滚筒一样的东西。床上铺着折叠好的床单。客人很快弄清楚了粘毛滚筒的用途：用它在床上滚一滚，能粘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通过何种渠道，APO 安排中国东方航空提供了头等舱餐食。听起来不错，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单程航班上的一顿正餐还算不错，但每天三餐，持续两周，实在有些过头。工程师们整天被困在房间里，补充营养的唯一选择是在淘宝上订一碗方便面。

经过14天的隔离，现实完全不一样了。当西方世界大部分地区仍处于居家隔离状态时，中国凭借严格的防疫措施和“动态清零”政策，在2020 年夏季基本恢复了正常。以前大家都担心，疫情可能从中国蔓延并严重冲击苹果的供应链，但这种担忧最终并没有成为现实。当然，新冠疫情的确席卷了全球，夺走数百万人的生命并扰乱了全球商业秩序。曾经看似寻常的供应链问题，如今却成了头条新闻：汽车制造商缺芯片，超市货架空空如也，医院缺乏防护装备。从卫生纸到Peloton 健身车，西方人对各类商品的供应感到担忧。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货物滞留在港口。但苹果公司大规模生产产品的难度不大，说服消费者购买产品也比较容易。供应商确实面临困难，但苹果几乎总是他们的最大客户，因此如果某家零部件制造商的产能减半，苹果通常仍然能正常拿货。一家银行估计，从疫情爆发到2020 年底的四年间，零部件短缺使苹果公司的收入减少了300 亿美元--尽管在绝对数额上属于巨额损失，但仅占公司收入的2%，因为消费者都在升级家庭办公设备，苹果公司也因为订单激增而吃到了红利。

2020 年假日季度，苹果的营收增长21%至1114 亿美元。得益于华为因制裁导致的业务崩溃，苹果在大中华区的销售额大放异彩，增长57%。次年的表现更佳；2021 财年，全球营收猛增33.3%。新冠疫情并没有对苹果造成伤害，反而帮助该公司实现了十年来最强劲的增长。2022 年首个交易日，距离新冠疫情引发的市场崩盘仅过去21 个月，苹果公司的市值突破3 万亿美元--全球第一家达到这一里程碑的企业。

监管与封控

在取得惊人成就的同时，由于苹果的命运和中国紧密绑定，所带来的不可预测风险也越来越明显。中国领导人明确表示，企业要严格遵守政府的要求。在抗击新冠疫情的初期，北京对本国科技巨头发起了大规模监管，对数十家企业展开“调查”，后者在不同程度上忽视了政府的要求。此次整顿的典型案例是阿里巴巴创始人、亿万富翁马云。2020 年10 月底，马云在一场公开活动上的发言引发关注，监管机构随后约谈了相关企业负责人。随后，蚂蚁集团--原阿里巴巴旗下的金融科技公司--370 亿美元的首次公开募股（IPO）被取消。投资者对蚂蚁集团的估值曾高达3160 亿美元，超过摩根大通。但马云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阿里巴巴股价暴跌近50%。

此次整顿行动包括超过35 项反垄断调查，以及其他涉及数据收集的安全审查。国有背景的实体收购了多家科技公司的股权，并派人进入董事会，其中包括字节跳动（TikTok 母公司）和新浪微博；其他公司则被国有企业全资收购。截至2022 年2 月，此次整顿已抹去了1.5 万亿美元的市值，其中就包括高级打车服务公司滴滴，而苹果公司曾公开对滴滴进行投资，并任命企业发展副总裁加入了滴滴董事会。滴滴选择在纽约上市，而中国监管机构曾警告不要这样做。上市10 天后，北京启动了调查，次月要求应用商店下架滴滴应用，有效切断了其用户增长渠道。滴滴的股价暴跌超过80%。

苹果公司幸免于难，他们的游说措施成功向北京证明，苹果公司为中国带来了巨大利益，也不对中国采取的措施发表评论。然而，奥密克戎变异株开始在上海蔓延，这座拥有2500 万人口的城市也是苹果公司中国业务的总部，苹果公司马上发现，自己也面临前所未有的疫情挑战。上海采取了严格的防控措施，自4 月1 日起实施两个月的封控管理。这些措施与苹果的商业利益发生了直接冲突。

疫情初期的严格应对在当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们对病毒的致命性都不确定。当时，就连医疗专家也无法就基本问题达成一致：口罩有多重要？户外聚集是否危险？儿童是否和老年人一样脆弱？2020 年，中国工厂曾大量关闭，但其他国家也在这么做；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要求特斯拉关闭弗里蒙特工厂，此举激怒了埃隆·马斯克，促使他将公司总部迁至得克萨斯州。

上海封城则不一样。到2022 年4 月，全球大部分地区已恢复正常，疫苗接种已超过一年。因此，苹果公司认为，最新的措施对其生产造成了明显影响。一名物流经理形容说，长三角地区（一个与日本GDP 相当的上海周边超大都市圈）的商业运输“基本停滞了”。就连华为的一位高管也警告称，若封控措施持续下去，将对整个行业造成严重后果和巨大损失。以苹果为例，其200 家主要供应商中超过半数受到影响，导致iPhone、MacBook 和iPad 的生产中断。蒂姆·库克估计，此次封控对营收的损失在40 亿至80 亿美元之间，是疫情期间最严峻的预警。

整顿科技公司和“动态清零”规则对苹果的运营造成了双重威胁，凸显了该公司的脆弱性。但随着2022 年接近尾声，苹果加大了对“中国制造2025”计划的支持力度，同意与国有背景的长江存储（YMTC）合作--一家生产内存芯片的半导体制造商。新合作关系鲜明地表明，华盛顿与库比蒂诺的外交政策利益已经出现严重分歧。

在乔·拜登总统领导下，对华强硬立场已成为国会两党最容易达成一致的议题。中国正在大力自主研发芯片，美国将其视为21 世纪最大的威胁之一。北京方面致力于提升芯片制造能力，既可支持消费电子产品，也可用于军事武器。为此，中国设立了“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简称“大基金”），一项耗资数十亿美元的长期计划，目标是在半导体领域实现自立自强。华盛顿外交官正施压日本和荷兰，切断中国的本土半导体市场，并对构成威胁的中国企业实施制裁。与此同时，北京加速推进芯片供应链去美国化，而美国最大的企业对此乐见其成。

“苹果在玩火，”2022 年9 月，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共和党副主席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在《金融时报》上表示：“它清楚长江存储会带来什么样的安全风险。如果继续推进，苹果会面临联邦政府前所未有的审查。受中国政府控制的中国企业绝不能进入我们的电信网络，也不能进入数百万美国人的iPhone。”在国会，包括民主党参议员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和马克·沃纳（Mark Warner）在内，一批两党参议员敦促拜登政府，将长江存储列入商务部的黑名单，有效阻止美国公司向该集团提供技术。苹果承认，“正在从长江存储采购……用于部分在中国销售的iPhone”，自己正在对这种做法进行评估，但坚称这些芯片不会用于美国市场的iPhone，但根本没人听。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首席共和党成员迈克尔·麦考尔（Michael McCaul）表示：“苹果将实际上向长江存储转移了知识和技术，大大提升了后者的能力，并帮助中国政府实现国家目标。”在美方议员的压力下，苹果表示已暂停和长江存储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