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起诉我不照料瘫痪的公公,法官质问我:“为什么不照料?”我嗤笑:“都离婚了,没有义务去照料!”话音落全场寂静

法官问我为什么不照料瘫痪的公公时,我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在第三法庭里显得特别响,连书记员敲键盘的手都停了。

“都离婚了,没有义务去照料。”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前夫陈建国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他没抬头,肩膀却塌下去一截。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盘得紧,她推了推眼镜,低头翻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指头点着纸面问我:“被告,你与陈建国于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协议离婚,离婚后你与前公公陈德厚是否仍有往来?”

我说有。

“什么性质?”

“偶尔去看一眼。”

“有没有经济上的扶助?”

“买过几回药。”

“具体。”

我想了想,说:“氨氯地平片,二十八块钱一盒,买过三次。还有一回是甲钴胺,四十二块八。都是刷的医保卡。”

法官抬眼看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土豆,要掂一掂分量。她说:“原告主张你自二零二一年六月起对瘫痪在床的陈德厚未尽照料义务,导致老人身心健康受损,要求你承担过去十一个月的护理费共计四万三千元。你什么意见?”

我说:“法官,我跟陈建国离婚四年了。”

“这我知道。”

“那我照料谁,不照料谁,是我自己的事。”

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偏头去看,是陈建国的妹妹陈建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脸涨得通红,像是要站起来说什么,被旁边一个男人按住了胳膊。

陈建国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爸是二零二一年五月摔的。六月出院,医生说要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得上班,一个月四千二,请不起护工。我找过你,你记得吧?”

我说记得。

“你来看过一次,拎了箱牛奶,搁在门口就走了。”

“我搁在门口是因为你老婆在屋里。”

他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他老婆周小敏是二零二零年进的门,比我小十一岁,在超市做收银。我见过她一回,在陈德厚出院那天,她站在病房走廊里嗑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陈述事实,被告不要打岔。”

陈建国又说:“爸瘫了之后,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翻身,擦洗,喂饭。中午我妹过来替两个小时。晚上我下了班接着弄。二零二二年三月我腰椎间盘突出,起不来床,就那三天,爸背上生了褥疮,烂到能看见骨头。我去社区医院问,换药一次八十,天天换,我换不起。”

他声音开始抖:“我不是要讹她。我就是想问一句,爸以前对她不差吧?结婚那八年,爸给她带过孩子,做过饭,她生病的时候爸熬小米粥端到床头。这些都不算数了?”

我盯着他看。

陈建国比我大四岁,今年五十整。头发白了一半,额头纹路像刀刻的。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口磨得起毛,那件衣服我认得,还是我们没离婚时买的,在荷花池批发市场,花了一百二十块。

我说:“陈建国,你爸对我好,我记。但你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离的婚?”

他不说话了。

“二零一九年十月七号,你爸在楼下跟人下棋,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住院花了三万多。你跟我说什么?你说咱俩得省,把烟戒了,把给孩子攒的补习费先挪出来。我说行。然后呢?你妹陈建萍来家里,说爸的存折上有六万块养老钱,先取出来用。你妈走得早,那存折一直在你妹手里攥着。你妹说什么?她说那钱是爸的棺材本,不能动。你说好。”

“然后我跟你商量,咱俩把县城那套小房子卖了吧,反正空着。你跪下来求我,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唯一念想。我说行,不卖。我把我妈给我的金镯子卖了,七千三。你知道那个镯子是我妈临终前从手腕上撸下来的吧?”

法庭里有人吸鼻子。不知道是谁。

“这些我都不说了。离婚的时候,房子归你,孩子归我,存款三万二归我,你一个月给八百抚养费。八百你给了几个月?头三个月给了,后面就没了。我也没追着你要。二零二零年疫情,你跟我说你失业了,我说那就不给。到二零二一年你爸摔了,你跟我说什么?你说‘咱俩虽然离了,但我爸一直把你当闺女,你来搭把手行不行’。”

“我去了。我拎着牛奶去了。周小敏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连屁股都没抬。我站了五分钟,你从里屋出来,说‘你来了’。就这三个字。我放下牛奶就走了。”

“后来你又打过三次电话。头一回说爸想见我,第二回说爸不吃饭,第三回说爸喊我名字。我去了。三次都是趁周小敏不在的时候。我给爸擦了脸,剪了指甲,喂了半碗小米粥。爸拉着我的手哭,说‘小敏啊,这个家对不住你’。我那天从你家里出来,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四十多分钟。”

“这些你都忘了?”

陈建国把头埋得更低了。

法官转向我:“被告,你刚才说你去过三次,是否有证据?”

“有。第一次是二零二一年八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多,第二次是九月二十号,第三次是十一月三号。第三次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我女儿期中考试,我本来要去开家长会的,没去成。”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法官让法警拿过去看。法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手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法官问陈建国:“原告,被告所述是否属实?”

陈建国说:“属实。但她只去了三次。十一个月,三次。”

“你要求的四万三,是什么依据?”

“我按每月三千九算的。我们这边请个住家保姆,照顾半自理老人,市场价四千五。我打了折。”

旁听席上陈建萍突然站起来:“哥!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就是个没良心的!爸以前对她多好,天天给她带孩子,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屁都不放!现在爸瘫了,她倒干净了!那几年她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

法官敲法槌:“旁听人员肃静!”

陈建萍被旁边的男人拽着坐下去,怀里的孩子吓哭了,哇哇的哭声在法庭里荡来荡去。

我盯着陈建萍看。她比我小两岁,在镇上开个小理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二零一七年她离婚的时候,带着孩子住回娘家,陈德厚把主卧让给她,自己搬到阳台上住。阳台封了玻璃,冬天冷得像冰窖,陈德厚盖两床被子还咳嗽。这些我都知道。

陈德厚这个人,一辈子窝囊。在厂里当工人,退休金三千出头,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我刚嫁过去那会儿不会做饭,他手把手教,说“米要泡二十分钟,水没过一个指节”。我生孩子那年他五十九岁,天天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鲫鱼,炖汤给我喝。有一次下雨,他连人带车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磕破了,鲫鱼在塑料袋里蹦跶,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鱼还活着没有。

这些事我记。

但记着又能怎样?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我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陈建国。他蹲在暖气片旁边,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翻来覆去地转。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你直接跟我说没钱请护工,我能帮就帮一点。你起诉我,是周小敏的主意吧?”

他不说话。

“你回去告诉她,她那点心思我明白。她不想伺候老人,又不愿意落个不孝的名声,就把我推出来当靶子。她进门的时候爸已经瘫了,她觉得吃亏了。是不是?”

陈建国把烟塞回耳朵上,嗓子哑得厉害:“小敏说,你要是不来,就让我起诉。说法律规定了,前儿媳也有赡养义务。她查的。”

“法律没这么规定。”

“她说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下了夜班回来,站在门口看我做饭,就是那种眼神,带着点依赖,带着点不好意思。很多年没见过了。

我说:“陈建国,你爸的病,到什么程度了?”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他说:“上个月吞咽也不行了,吃一顿饭要一个钟头。医生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是你来看看他行不行?就看看。他不闹,他就是念叨你。周小敏听见了烦,有时候吼他两句,他就不敢念了。”

走廊里暖气烧得足,我却觉得脚底下发凉。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法庭的时候,陈建萍正跟旁边那个男人嘀嘀咕咕。男人是她的相好,姓刘,开一辆五菱宏光,在镇上拉货。我认识他,以前来家里吃过饭,话不多,吃三碗米饭。

法官重新敲槌,问双方是否接受调解。

我说接受。

陈建国也说接受。

法官问怎么调。我说:“护理费我不给。但我可以一个月去两次,帮老人擦洗、喂饭。条件是陈建萍必须在场。”

陈建萍跳起来:“凭什么要我——”

“你拿了你爸六万块养老钱,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钱你拿去给你儿子交择校费了,是吧?”

陈建萍的脸唰地白了。

法官皱眉:“被告,这个情况与本案无关。”

“有关。那六万是爸的棺材本,陈建萍拿了钱,就该出力。要么把钱吐出来,请护工,要么自己上手。别光指着别人。”

陈建萍的男人拽了拽她袖子,她咬着嘴唇坐下了。

最后调解书签下来,我每月去两次,每次不少于三小时。陈建萍每周去三次,每次不少于两小时。陈建国负责日常。护理费的事,都不提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看了手机,就是那个点。天阴着,风从裤管里往上钻。陈建国站在台阶下面,那件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爸那双皮鞋,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皮鞋?”

“那双黑的。他以前出门下棋穿的,擦得锃亮。鞋底都磨薄了还舍不得扔。”

“在。在床底下搁着。”

“下次我去的时候,给他穿上试试。瘫了之后没下过地吧?那双鞋该落灰了。”

陈建国的嘴瘪了瘪,没憋住,眼泪掉下来了。他就站在法院门口,五十岁的男人,穿着磨毛的夹克,哭得像个孩子。陈建萍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瞪了我一眼,没说话。姓刘的跟在后面,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女儿打来的,她在外地上大专,今年二十一岁。她问我:“妈,官司打完了?”

“打完了。”

“输还是赢?”

“没输没赢。”

“那你还要去伺候那个老头?”

“去两次,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儿说:“妈,你是不是还惦记他们家?”

“我惦记你爷爷。你小时候他带你,天天给你买冰棍。你记不记得?”

女儿不说话了。

“他快不行了。医生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女儿的声音有点发闷:“那你……你去吧。别太累。”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经过荷花池批发市场的时候,我看见路边一家店在甩卖夹克衫,喇叭里喊着“最后三天,一件不留”。那声音又尖又响,像在跟谁赌气。

我想起二零一零年冬天,也是在这个市场,陈德厚花八十块钱给我买了件棉袄。枣红色的,我嫌土,他说“土什么土,暖和就行”。那件棉袄后来被我塞在衣柜最底层,离婚的时候没带走。

现在想想,那件棉袄其实挺暖和的。

第一个月去陈建国家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小雨,早上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我差点在单元门口摔一跤。

陈建国住六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就听见有人在哼,声音又细又长,像小猫叫唤。进了门,一股味道冲过来,说不清是药味还是尿味还是什么,混在一起,黏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陈德厚躺在靠阳台那张床上,脸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陷进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嘴唇上全是干皮,嘴角裂了口子。他看见我,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张开,啊啊了两声,说不成句。

陈建国在厨房热粥,听见动静跑出来,围裙上沾着米粒。他说:“爸,你看谁来了。”

陈德厚抬了抬右手,抬到半空又掉下去了。他的左手蜷在胸前,五个指头扣着,掰都掰不开。指甲长了,弯进肉里,掌心磨出几个红印子。

我放下包,去厨房打了盆热水。水温试了三遍,怕烫着他。给他擦手的时候,他的指头一根一根地颤,像风里的枯树枝。我拿指甲剪给他剪指甲,剪到左手小指的时候,他突然哭起来了。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他说:“爸这些天一直闹,不肯吃饭。喂进去就吐出来。昨天社区医院的来看了,说没什么好法子,让熬着。”

我把粥端过来,小米粥,熬得烂烂的。舀了一勺送到陈德厚嘴边,他不张嘴。我说:“爸,是我,小敏。你吃一口。”

他听见“小敏”两个字,嘴唇动了动,张开一条缝。我把粥喂进去,他含了半天,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了。第二勺喂进去,又咽了。第三勺的时候,他呛了一下,粥从鼻子里喷出来,我赶紧拿毛巾擦。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着急,嘴一张一合,像要说什么。

我说:“不急,慢慢来。”

一碗粥喂了一个多小时,喂进去大半碗,洒了小半碗。陈建国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手指头抠着桌角。

擦完脸,我把他那双黑皮鞋从床底下摸出来了。鞋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鞋带缠成一团。我拿湿布擦干净,打了点鞋油,蹭了十来分钟,鞋面又亮起来了。陈德厚歪着头看我擦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往上扯了扯,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我把鞋摆在他床头的柜子上。他偏过头去看,看了很久。

那天走的时候,陈建国送我到楼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零零碎碎的,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他说:“这是两千三百块,你先拿着。我知道不够,后面我再想办法。”

我没接。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图什么?”

“我图爸当年对我好。”

他手缩回去了,那叠钱捏在手里,攥成一个卷。他说:“小敏,我那时候不该听小敏的。”

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我每天晚上给爸翻完身,坐在阳台上抽烟,就想以前的事。想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想你在阳台上晾衣服,想你跟爸下棋耍赖。想完了就睡不着。周小敏说我变了,说我心里还有你。我没跟她争。我知道争不过。”

“你别跟我说这些。”

“我就说说。憋着难受。”

我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单元门口,灰夹克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二个月去的时候,是十二月九号。天冷了,屋里开了电暖器,烘得人脸发干。陈德厚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不认识人了,看见我只知道啊啊叫,叫他名字也没反应。

陈建萍也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鼻子哼了一声。她男人姓刘的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剥完了递给她。茶几上堆着橘子皮和瓜子壳,地上黏糊糊的,踩上去粘鞋底。

我没理她,去厨房烧水。陈建国在给陈德厚翻身,一个人翻不动,喊陈建萍搭把手。陈建萍装没听见,姓刘的站起来去帮忙了。

翻身的时候陈德厚突然叫了一声,很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跑过去看,他后背靠腰的地方露出一块褥疮,铜钱大小,周围红了一圈,中间发白,有脓水渗出来。

我说:“怎么又烂了?”

陈建国说:“上礼拜长的。我买了药膏涂,不见好。”

“社区医院不是能换药吗?”

“去了。人家说这个程度得去大医院,要清创。我问了,清创一次加换药,三百六。去不起。”

陈建萍在客厅里插嘴:“去不起就别去。反正爸也这样了,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我回头看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人都这样了,治好了能咋的?能站起来?能下地?还不是瘫着。有那钱不如给活人花。”

我盯着她看。她斜着眼,嘴角往下撇,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她男人低着头,橘子皮在手里翻来覆去。

陈建国站在床边,两只手垂着,像两根棍子。他说:“建萍,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哥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腰还疼不疼了?你为了爸把工作都快丢了,周小敏天天跟你吵,你以为我不知道?爸八十多了,瘫了快两年,该走就走,拖着有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毛巾摔进水盆,水花溅了一地。

“陈建萍,你爸把主卧让给你住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你爸把养老钱给你儿子交择校费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你离婚没地方去,是谁收留你的?是你爸。你那时候咋不说‘该走就走’?”

她的脸涨成猪肝色,瓜子往茶几上一摔:“你算老几?你一个离了婚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脚?”

“我是外人,那你是什么?你爸瘫了两年,你来过几回?上个月调解书写了每周三次,你来了几次?”

她不说话了。

姓刘的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我去买药,买药行了吧。”

陈建萍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那天我给陈德厚洗了澡。陈建国烧了两壶水,倒进大盆里。我们把陈德厚抬到卫生间,放在塑料凳子上。他坐不住,得陈建国在后面架着胳膊。我拿毛巾蘸水给他擦身子,擦到后背那块褥疮的时候,他浑身抖了一下。我放轻了手,慢慢擦,擦完了涂上药膏,用纱布盖上。

他的身体像一截枯木头,皮包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小腿只有胳膊粗,脚后跟磨出了茧子,脚趾甲又厚又黄。我给他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把他放回床上。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只快要没电的钟。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突然说:“小敏,谢谢你。”

我说:“别谢。”

“爸今天没闹。平时洗澡他跟杀猪一样叫,今天一声没吭。”

我低头看陈德厚。他眼角又有眼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我拿手背给他擦了。

“他什么都知道。”

陈建国没说话,转过身去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很久。

十二月十九号晚上,陈建国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爸不行了,你来看看吧。”

我赶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零七分。陈德厚呼吸很浅,隔好几秒才喘一口,喉咙里有痰鸣音,咕噜咕噜的。陈建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周小敏站在卧室门口,披着件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建萍没来。

我走过去,摸了摸陈德厚的额头,不烫,凉凉的。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像蒙了一层灰。我喊他:“爸,爸。”

他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两下,没发出声。

陈建国说:“医生来看过了,说就这一两天了。”

我坐在床另一边,把陈德厚的手从陈建国手里接过来。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我握着,他的指头突然收紧了,就那么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他停了呼吸。陈建国趴在床边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小敏走过来,拽了拽他胳膊,说:“别哭了,办后事吧。”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还黑着,远处高架上有车灯扫过去,一道一道的,亮一下又没了。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身后传来陈建国的声音:“小敏。”

我没回头。

“爸走了。”

“我知道。”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高架上的车灯来来回回。过了很久,他说:“你以后还来吗?”

“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看看这个家。”

“陈建国,你老婆在屋里。”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去,拿起包。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周小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憋着气。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窗帘拉着,透出一点黄光。

风很冷。

三天后办丧事。陈德厚的老同事来了七八个,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在灵堂里抽烟。其中一个问我:“你是他闺女?”

我说不是。

“那是?”

“前儿媳妇。”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抽了口烟,看着遗像说:“老陈命苦。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退休了也没享着福,下个棋都能摔瘫了。”

我在灵堂里坐了一个下午。陈建萍在收礼金,她男人在旁边记账。周小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孩子感冒。陈建国跪在蒲团上,谁来磕头他就跟着磕。他膝盖不好,起来的时候得扶着桌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出殡那天早上,我去得早。陈德厚躺在棺材里,穿着寿衣,脸被化了妆,涂得红红白白的。那双黑皮鞋摆在棺材角上,鞋面被我擦得锃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那双鞋说:“爸要是能穿着这双鞋走就好了。”

我说:“他瘫了两年,穿不了了。”

“下辈子吧。”

“嗯。”

司仪喊起灵的时候,陈建国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说:“小敏,我对不起你。”

我说:“松手。”

他没松。

“你松手。”

他松了。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周小敏身边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打电话,声音又尖又高:“对,今天出殡。我下午就回来,你晚上想吃什么?”

走到殡仪馆门口,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雨里,没打伞。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想起二零一零年那个冬天,陈德厚给我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八十块钱,在市场里扯着嗓子跟摊主砍价。

那个声音真大,真亮。

后来我再没去过陈家。陈建国给我打过两次电话,头一回是过年,说“年货给你留了点,你过来拿”。我说不用。第二回是清明,说“爸坟上栽了两棵柏树,活了”。我说哦。

他没再打。

前些天我在街上碰见陈建萍,她推着她儿子,孩子长高了不少。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了下头。两个人擦肩过去,谁也没停。

我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哎。”

我回头。

她说:“那个……我哥跟周小敏离了。”

我没说话。

“上个月离的。周小敏嫌他挣得少,跟超市一个理货的跑了。我哥现在一个人住,腰还是疼,也没人管。”

她说完就走了,推着孩子,走得很快。

我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路边有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五六个人,吵吵嚷嚷的。棋盘边上搁着个搪瓷缸子,泡着半缸子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我看了两眼,走了。

到今天我也说不清,那天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都离婚了,确实没有义务去照料。可人这辈子,有多少事是照着义务来的?

陈德厚最后那段日子,我去了三次。就三次。他拉着我的手哭的时候,我其实可以多坐一会儿。我站起来说“我走了”的时候,他的嘴张着,像要留我,又像要说什么。我没回头。

这些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女儿不知道,我朋友不知道。就我自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碗喂了一个钟头的小米粥。想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想他指甲缝里我拿牙签一点点剔出来的黑泥。

想他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我在旁边。

你们说,离婚了,到底还有没有义务去照料前夫的老人?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有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对,有时候又觉得,那三次去少了。你们家里有这种事的,最后是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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