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胡适日记全集》(台北联经)、胡适纪念馆(台北南港)官方资料、唐德刚《胡适杂忆》、石原皋《闲话胡适》、北京大学新闻网、中国新闻网《胡适的婚姻》《曹诚英》《胡适之子胡思杜》、复旦大学新闻网《曹诚英:我国第一位农学女教授》、人民网党史频道《胡适次子胡思杜不幸的人生结局》、光明网《曹诚英离开胡适的日子》《胡适在葛斯德东方图书馆》、中国作家网《胡适困守孤岛的民主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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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9月,杭州西湖以南,翁家山背后的烟霞洞。

洞里那两间小厢房是胡适租下的。

院角一株老桂,花已经开到尾声,风一吹,花瓣落在阶前。

胡适这年夏天从北京南下,名义上是养病。

他的神经衰弱犯了好几年,每天要应付北大的课、《努力周报》的稿子、来往不绝的客人,蔡元培又找他谈改组文学院的事。

他给北京的友人写信,说自己"山中无一事,日日看云"。

陪他住在山上的,是曹诚英。

曹诚英是胡适三嫂的妹妹,比胡适小十一岁,当年胡适和江冬秀在绩溪上庄拜堂的时候,她做过伴娘。

这时候她正在杭州女子师范读书,短发,蓝布旗袍,会写旧体诗。

胡适搬到烟霞洞之后,她每天上山来照料他的起居。

从6月住到10月,整整四个月。

胡适后来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被研究者反复引用——"这四个月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

也就在这四个月里,他动了离婚的念头。

他给远在北京的妻子江冬秀写信,语气写得很委婉,意思是两人在思想上、生活上实在无法继续下去,他愿意承担江冬秀此后的生活费用,两个儿子的抚养也由他安排。

信寄出去之后,他在烟霞洞等着回音。

北京那边的回信,过了将近一个月才到。

信封是江冬秀托人代写的,字歪歪扭扭。

胡适拆开,里头只有几行——这封信后来被收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原文不长。

江冬秀在信里没有谈条件,没有哭,也没有求。

她只是告诉胡适:两个儿子,祖望四岁,思杜才两岁,都在北京;你要回来谈这件事,就回来谈。

1924年初,胡适回到北京。

他没有想到,自己推开门走进缎库胡同那个院子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一场寻常的夫妻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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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约十三年

这桩婚事,最早要推到1904年。

那年胡适十三岁,跟着母亲冯顺弟住在绩溪上庄。

江冬秀比他大一岁,是邻县旌德江村人,江家是当地的仕官人家。

两家换庚帖的时候,请算命先生批过八字,批语是"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由冯顺弟一手定下,胡适本人不在场,也没有表态的余地。

冯顺弟自己是十九岁守的寡,丈夫胡传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岁。

她把全部指望放在这个小儿子身上。

胡适十四岁离家到上海读书,先入梅溪学堂,后进中国公学,英文和旧学都打得极扎实。

1910年夏天,他在上海参加清华庚子赔款留美考试,那一年录取的七十个人里有后来的气象学家竺可桢、哲学家张子高。

胡适考了第五十五名,不算出色,但够了。

1910年9月,他从上海坐船到美国绮色佳,先进康奈尔大学读农科。

农科读了三年,他自己后来承认——牵牛课实习分数不及格,辨苹果辨不出来。

1912年他转文学院,主修哲学、历史和文学。

1915年又转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跟杜威学实验主义。

这七年里,他做的事情够多。

他和任鸿隽、梅光迪、赵元任那一批留美学生,在绮色佳和剑桥来回跑,办《科学》杂志,讨论文学革命。

1917年1月,他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出八条——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

陈独秀紧接着写《文学革命论》响应。

那一年他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只是哥大的一个考生,国内已经把他捧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开山人物。

他和康奈尔大学一位教授的女儿韦莲司过从甚密。

韦莲司这年比胡适小六岁,在纽约学画,短发,不婚主义。

她跟胡适谈画、谈哲学、谈各自对人生的看法。

胡适后来在日记里写——韦莲司是他生平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

两个人通信通了四十八年,从1914年一直写到1962年胡适去世。

国内这边,江冬秀一个人在绩溪老家伺候冯顺弟。

冯顺弟守寡守了二十三年,身体一直不好。

江冬秀端汤送药,洗头洗脚,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她原本是缠了脚的,后来听说留洋回来的胡适嫌弃小脚,自己偷偷把脚布松了,松得不彻底,一辈子走路都有点踮。

她也认字,认不多,写信要靠人代笔,自己能写的只是几个简单的字。

1917年夏天,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通过博士论文口试,7月从纽约坐船回国。

9月,他应蔡元培之聘,到北京大学任教授,讲授中国哲学史、英国文学和英文修辞学。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是北大最年轻的教授。

他接手的那门中国哲学史课,原先是辜鸿铭的老前辈讲的,从盘古开天地讲起。

胡适一上来就从周宣王讲起,把学生吓得——顾颉刚当时坐在底下,说这位胡先生是不是讲错了。

10月,他通过母亲和江家商量,把婚期定在12月30日。

那一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七,正好是胡适的生日。

婚礼在上庄胡家老宅举行。

胡适特意订了七条改良规矩——不择日子,不用花轿凤冠,不拜天地,不拜祖宗,不行叩拜,改行三鞠躬。

这在绩溪那个封闭的山村里,是破天荒的事。

婚礼上胡适自己写了两副对联。

一副是:"旧约十三年,环游七万里。"

另一副是:"三十夜大月亮,廿七岁老新郎。"

冯顺弟坐在堂上,看着儿子把那个裹过小脚、比他大一岁、大字识不得几箩筐的徽州女人,一鞠躬一鞠躬地娶进了门。

这件事在新文化圈里立刻成了话柄。

钱玄同、鲁迅那一拨人,当面背后都议论过。

胡适是第一个在《新青年》上写《文学改良刍议》的人,是喊"打倒孔家店"喊得最响的人,是把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译进来、写文章鼓吹娜拉出走的人。

这样一个人,回家娶了一个母亲包办的小脚女人。

他不辩解。

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写过一句实在话——这桩婚事,他要是退了,母亲在绩溪无法做人,江冬秀这辈子也毁了。

他不能拿两个女人的后半辈子,去换自己头上那顶"新文化旗手"的帽子。

1918年,他把江冬秀从绩溪接到北京,住进南池子缎库胡同8号。

1919年3月16日,他们的大儿子胡祖望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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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缎库胡同的日常

江冬秀到北京之后,日子并不好过。

她不会说普通话,一口绩溪土话,上街买东西要靠比划。

她不识字,胡适书架上那些洋文和线装书她一本也翻不动。

她抽烟,抽旱烟袋,烟灰弹得满客厅都是。

她打麻将,牌搭子是胡同里几位太太,输赢不大,可一桌能打一下午。

北大的教授太太们,私底下都不怎么看得起她。

可江冬秀有她自己的本事。

她会做菜。

徽州刀板香、一品锅、臭鳜鱼、毛豆腐,她一刀板能切出十几样小菜。

胡适在北京请客,客人吃完都要问这厨子是从哪儿请来的,胡适笑笑说,是内人。

她会管家。

胡适的稿费、讲学费、版税,一笔一笔,全过她的手。

家里有几个佣人,每月开支多少,哪个佣人手脚不干净,她心里有一本账。

胡适要替朋友借钱,要给慈善机关捐款,要替哪个落魄学生垫学费,都得先跟她打招呼。

她也有她的脾气。

1918年到1920年,他们住缎库胡同8号。

这两年里缎库胡同的访客名单,从胡适的日记里能翻出来——陈独秀、钱玄同、周作人、高一涵、蒋梦麟,是常客。

1920年1月,一个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的湖南人,也来过几次,跟胡适谈湖南的事,谈赴法勤工俭学的打算。

胡适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毛泽东来谈湖南事。"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穿灰布棉袄的湖南人后来会做什么。

1920年8月16日,二女儿胡素斐出生。

这个名字是胡适起的,跟他的好友陈衡哲的英文名Sophia谐音。

他希望这个女儿长大后像陈衡哲那样,读书、独立、做学问。

1921年12月17日,小儿子胡思杜出生。

这一天正好是胡适三十岁生日。

胡适给这个孩子取名"思杜"——纪念自己的导师杜威。

这一年7月,杜威结束了两年多在中国的讲学,离开北京。

到这个时候,胡家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缎库胡同8号的院子里,孩子的哭声、佣人的脚步声、麻将桌上的洗牌声,混在一起。

1922年,胡适接任北大教育系主任,又兼北大教务长。

1923年年初,他跟丁文江、蒋廷黻那一批人创办《努力周报》,写文章批评北洋政府。

社会上的事他管得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江冬秀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

1923年夏天,胡适神经衰弱加重,又赶上北大讲义索薪风潮,他请假南下养病,把江冬秀和三个孩子留在北京。

他走的时候,跟江冬秀说的是去杭州养病,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江冬秀没多问。

她替他收拾行李,把丹参片、胃药、换洗的长衫一样一样塞进箱子。

她不知道,跟她丈夫一起上山的那个短发文静的女学生,会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把她这桩维持了六年的婚姻,推到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