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厅里,红桌布上油光锃亮,亲戚们举杯碰盏,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婆婆谢菊英突然站起来,手指戳向我椅背上的红色嫁妆箱,嗓门盖过音响:“这里面上百万嫁妆,我做主,全留给碧彤!”满桌筷子停了。

丁浩宇端着酒杯赔笑,还跟着点头。

我看着他,又看着婆婆,冷笑一声,双手抓住桌布猛地一掀。

盘子酒杯哗啦啦砸了一地。

丁浩宇的笑僵在脸上。

没人知道,嫁妆箱里那张八十万银行卡,三天前就只剩一张复印件。

这场婚宴,从这一刻起,再也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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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丁浩宇谈对象那会儿,我妈卢慧琴就说过一句话。

她说,静啊,找男人别光看他对你好不好,得看他家里人对钱是什么态度。

我那会儿没往心里去。

丁浩宇是县一中的老师,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次去我家,主动帮我爸搬货,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三碗米饭,走的时候还把碗筷收进厨房。

我爸曾德顺说,这孩子实在。

我也觉得他实在。

可实在人办的事,后来想起来,处处都是刺。

丁浩宇家在县城边上,父亲丁宝山从农机厂退休,母亲谢菊英在街道办干过几年临时工,后来一直在家。

妹妹丁碧彤比他小六岁,大专毕业在县城药店上班,谈了个对象叫郑明达,在镇上开汽修店。

论家境,丁家不如我家。

我爸妈在建材市场开了十几年店,起早贪黑,攒下一些钱。

我是独生女,他们早给我备好了嫁妆。

八十万的银行卡,县城新区一套小公寓。

我妈说,这钱和房子是给你撑腰的,不是给丁家的。

你记住了。

我点头。

可丁浩宇不知道具体数目。我只告诉他,我爸妈给了些嫁妆。他说,那是你的,我不要。话说得漂亮。我信了。

婚礼定在五一。丁家坚持回县城办酒,说亲戚都在那边,城里办一桌顶县城三桌。我没意见。

三月底,我请了年假回县城盯婚房布置。

一推开门,心就凉了半截。

我选的那套米白色窗帘,被换成大红色绒布的,又厚又重,拽在手里跟扯着块幕布似的。

我买的原木色餐桌,铺上了蕾丝桌布。

墙上挂了个巨大的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金字。

谢菊英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眯起来。

“怎么样?红色喜庆!你那个白不拉几的,结婚哪能用白的?”我站在门口没动。

丁浩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看他妈,又看看我,走过来拉我胳膊。

“妈也是一片好心,先这样,回头再换。”回头再换。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从窗帘到床品,从喜糖到请柬样式,每次我有不同意见,丁浩宇就说回头再说。

可回头从来没人再提。

晚上吃饭,谢菊英给我夹菜,说这说那,最后落到婚礼上。

“雯静啊,你们城里人结婚,女方嫁妆都是提前给还是当天带?”我筷子顿了一下。

“妈,嫁妆是我爸妈给我的一点心意,不用当众展示。”谢菊英脸上笑容没变,可筷子戳在盘子里,戳了好几下没夹起菜。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问问。咱们这边有规矩,嫁妆摆出来好看。”丁浩宇接话说,现在不兴这个了。

谢菊英白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丁家客房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丁浩宇和他妈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听不清内容,但谢菊英的语调又急又碎,像在数落什么。

第二天一早,丁浩宇跟我说,他妈想让我们把嫁妆存单在婚宴上亮个相,说亲戚们都知道我带了嫁妆,不亮一下显得小气。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问问你。”

“不用问。不行。”丁浩宇脸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事。是大事。我心里清楚。

四月初,我爸妈来县城跟丁家吃饭。

饭桌上,谢菊英旁敲侧击问嫁妆的事。

我妈把话头挡了回去,说嫁妆是给女儿的私房钱,没道理往外说。

谢菊英脸上挂不住,笑了一声说,现在年轻人都讲婚前财产公证,咱们老辈人不懂这些。

我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亲家母,公证的事我们确实做了。就一套小房子和一点存款,给雯静留个退路。现在的婚姻法,做父母的得替孩子想周全。”桌上安静了几秒。

丁宝山埋头喝酒。

谢菊英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丁浩宇在旁边赔笑,说阿姨考虑得对。

那天回去路上,丁浩宇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不高兴,刚想开口,他先说了。“你妈做公证的事,怎么没跟我提过?”

“我妈做的决定,我也没细问。”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他没再问。

可第二天,谢菊英就知道了公证的事。

丁浩宇跟她说的。

我是后来翻他手机才发现的。

当时只觉得奇怪,谢菊英怎么突然对我客气起来。

原来不是客气,是在等。

丁碧彤的婚事也在那阵子紧锣密鼓地谈。

郑明达家要二十万彩礼,说这是镇上行情。

丁家拿不出来。

丁宝山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谢菊英没有固定收入,丁碧彤在药店一个月挣两千八。

有天晚上丁浩宇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说了很久。

回来以后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

“怎么了?”

“碧彤的彩礼还差五万。妈问我能不能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们刚结婚,手头也紧。”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试探,又像是内疚。

“等办完婚礼再说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五万块钱的事,他早就已经办完了。

02

四月中旬,丁碧彤带郑明达回家吃饭。

郑明达长得人高马大,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上。

“嫂子这车不便宜吧?”我说还行,代步工具。

丁碧彤凑过来,挽住郑明达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哥,嫂子那辆车当婚车可太有面子了,咱们婚礼就用这辆吧。”我还没开口,丁浩宇先接了话:“行啊,到时候我跟雯静说。”我看了他一眼。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答应着。

我没接茬,低头剥橘子。

谢菊英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对对对,用你嫂子的车,又省一笔租车钱。”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车是我爸妈买的,我要用,不方便借。”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丁碧彤撅了撅嘴,郑明达倒是笑了笑说没事,租一辆也行。

谢菊英把菜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

“租车不要钱啊?你嫂子有车闲着也是闲着。”

“妈。”丁浩宇打圆场,“回头再说。”又是回头再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饭后丁碧彤拉我到阳台上,小声说:“嫂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借车?”

“那是我的车。”

“你嫁到我们家了,你的车不就是我们家的?”我看着丁碧彤那张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才二十四岁,在她妈跟前长了二十四年,很多道理她没机会明白。

“碧彤,你以后结了婚,你的嫁妆愿意拿出来给婆家随便用吗?”她愣了一下,没回答,扭头走了。

那天晚上丁浩宇跟我生了闷气,背对着我睡。

我也没哄他。

半夜他翻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碧彤以前为了我上学,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我没说话。

这事他跟我讲过。

丁碧彤十六岁去南方工厂,干了三年,每个月往家寄钱。

丁浩宇读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妹妹挣的。

我知道他亏欠她。

可这跟我嫁妆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丁浩宇主动跟我道歉,说昨天态度不好。

我说没事。

他上班去了,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我本来只想看看时间,结果屏幕一亮,跳出一条微信。

谢菊英发的:“碧彤那边等不了了,你先想想办法,别让雯静知道。”我拿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凉。

往上翻,聊天记录不长,但每条都像针一样扎眼睛。“你妹的彩礼还差五万,你跟雯静商量商量,先挪一下。”

“妈,那是她的嫁妆,我怎么开口。”

“你傻啊,先用了再跟她说,她还能离婚不成?”

“再说吧。”

“什么再说!你妹妹为了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她有难处你不管?”最后一条是丁浩宇回的:“我想办法。”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亮晃晃的。

丁浩宇回来拿手机,进门看见我坐在那儿,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机了?”

“没翻。看到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想什么办法?”我问。

“我就是安抚我妈。碧彤那边……我再想别的法子。”

“什么别的法子?”

“你别这样。”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丁浩宇,我嫁妆卡在我这儿,密码我回头就改。你告诉你妈,那钱是我爸妈的,不是丁家的。”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发愁。

“行。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就去银行改了密码。

柜员问我确认吗,我说确认。

改完密码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

我本来想查一下余额,犹豫了一下没查。

觉得没必要。

那卡我半年没动过。

就是这个犹豫,后来让我吃了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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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改密码的事我没告诉丁浩宇。

但那天晚上他问我,卡放哪儿了。

我说在我包里。

他说哦,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两天他特别殷勤,主动洗碗,给我捏肩膀,还买了草莓回来。

草莓二十多块钱一斤,平时他舍不得。

我吃着草莓,心里不踏实。

第三天晚上我洗澡出来,看见丁浩宇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对着我,脸上带着笑。

“过来,给你看个东西。”我走过去,他点开一段视频,是婚庆公司发来的场地效果图。

我注意力被画面吸引过去,没留意他另一只手在干什么。

后来我回想,那几分钟里,他大概就完成了那笔转账。

用我手机。

用我洗澡前刚解锁过的手机。

五万块。

转给了丁碧彤。

备注写的是借款。

短信通知来的时候,丁浩宇删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跟他讨论婚礼上用什么花。

婚礼前一周,我把真卡从包里拿出来,交给回县城来的我妈。

“妈,这卡你帮我收着。我怕丢。”我妈接过卡,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丁家那边有什么说法?”

“没有。就是觉得放你那儿踏实。”我妈把卡装进贴身的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放心。妈给你守着。”我把那张空壳银行卡放回包里。

就是后来婚宴上那张。

那时候我以为卡是空的。

其实卡里还有七十五万。

那五万块钱,早就被转走了。

我只是不知道。

婚礼前一天,我爸妈提前到了县城。

住在酒店。

丁家说家里住不下,其实是不想让我爸妈住过去。

卢慧琴在酒店房间里把嫁妆箱打开给我看。

红绸布里包着那张八十万的卡,旁边放着公证书。

公寓的钥匙串在一个红绳上,系着个小玉坠。

“东西都在这儿。婚宴上不给任何人碰。你记住了。”

“记住了。”我妈又把箱子锁好,钥匙自己揣着。“明天到了酒店,箱子交给我和你爸,不用你管。”我说好。

那天傍晚丁碧彤来酒店找我,说想跟我聊聊。她坐在床边,手指绕着头发,绕了半天。“嫂子,我哥对你挺好的。”

“嗯。”

“我们家条件不好,我哥能娶到你,是他有福气。”我等着她往下说。

“那个……我哥之前给我转了五万块钱,你知道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五万?”丁碧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摆摆手。

“没、没什么。就是我跟他借的,他说不用还了。”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你就当不知道吧。我哥也是没办法。”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丁浩宇从哪儿弄的五万?

我拿手机查我的银行卡余额。

查了三遍。

七十五万。

少了五万。

转账记录明明白白写着丁碧彤的名字。

时间是我洗澡那晚。

我坐在酒店床上,窗外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

我给丁浩宇打电话。“你转我五万给你妹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转了没有?”

“雯静,你听我解释……”

“转了没有?”

“转了。但是我会还你。碧彤那边实在急,我妈天天哭……”

“你什么时候转的?”

“就前两天。”

“用我手机转的?”他不出声了。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起来。我按掉。再响。再按。最后关了机。

我妈从隔壁房间过来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明天还要早起。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回屋了。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我就盯着那道裂缝,盯了一整夜。

04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化妆师来敲门。

我坐在镜子前,看她往我脸上涂粉底。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黑眼圈遮了两层才盖住。

我妈在旁边给我整理头纱,手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认床。”她没再问。只是把我后腰的绑带又紧了紧,勒得我吸了口气。“紧点好,撑得住。”我懂她的意思。

嫁妆箱放在酒店房间的保险柜里,钥匙我妈拿着。

出门的时候,她把箱子提在手上,寸步不离。

婚宴设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龙凤厅,摆了二十桌。

丁家的亲戚来了十几桌,我家的亲戚只有三桌。

剩下的是同事朋友。

丁浩宇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西装笔挺,领结打得端端正正。

看到我下车,他迎上来,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脸上的笑僵得像个面具。

“雯静,昨晚的事我们回头说,先把婚礼办完行吗?”我看着他。

“行。”他松了口气,转身去招呼客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试讲,黑板擦从桌上掉下来,他弯腰捡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可靠。

现在看,可靠跟可欺,就差一个字。

宾客落座后,司仪上台热场。

我在后台候场,透过帘子缝往外看。

谢菊英穿着暗红色旗袍,挨桌敬茶,嗓门大得隔壁桌都能听见。

我妈坐在主桌,嫁妆箱就放在她脚边。

我注意到谢菊英的目光往那个箱子上瞟了好几回。

仪式开始,音乐响起来,我爸挽着我走过红毯。

丁浩宇站在台上等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碰到他手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我余光扫到谢菊英,她没在看我们,眼睛盯着我妈脚边的箱子。

敬酒环节开始。

丁浩宇拉着我一桌一桌地敬。

到了丁家亲戚那几桌,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把嫁妆拿出来看看。

谢菊英笑着摆手说别急别急,等会儿有惊喜。

我攥紧了酒杯。

走到主桌旁边,谢菊英站起来,拍了拍话筒。

司仪识趣地把话筒递过去。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高兴。”她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我儿媳妇雯静,娘家条件好,带了不少嫁妆过来。我这个做婆婆的替她做个主。”她手指朝我妈脚边的箱子一指。

“这里面上百万的嫁妆,我宣布,全留给碧彤,给她当嫁妆!”

满桌的筷子停了。

有人鼓掌,有人面面相觑。

我妈脸色铁青,我爸攥着酒杯没动。

我转头看丁浩宇。

他端着酒杯,嘴角还挂着笑,甚至跟着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抿了口酒。

“你早知道?”我问他。

他没回答。

“我问你,你早知道?”他把酒杯放下,手在桌布上蹭了蹭。

“雯静,回头再说……”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我忍住了。

我转过身,双手抓住主桌的桌布边缘。

红绒布扎手,我攥得很紧。

“雯静你干什么?”谢菊英的声音尖起来。

我没理她。

两只手猛地往上一掀。

盘子、碗、酒杯、汤盆,哗啦啦砸了一地。

鱼头滚到丁宝山脚边,汤汁溅了谢菊英一旗袍。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椅子倒了一片。

他伸着手,手指在抖。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喘着气。手心被桌布勒出两道红印。谢菊英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你、你……”

“我什么我?”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的嫁妆,谁做主?”丁浩宇终于反应过来,过来拉我的胳膊。

“雯静你疯了?这么多人呢……”我甩开他。

“丁浩宇,你转我五万给你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么多人呢?”他脸色唰地白了。

满桌亲戚的目光从地上转到丁浩宇脸上。

谢菊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妈站起来,提着嫁妆箱走到我身边。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爸也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挡在我和丁家亲戚之间。

我跟着我妈往外走。

经过丁浩宇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拦我,手指碰到我手腕,又缩回去了。

走出宴会厅大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妈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攥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

“箱子里的卡,是复印件。”她说,“真的在我这儿。”我点了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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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廊尽头是酒店电梯。

我按了下行键,手指头还在抖。

我妈把嫁妆箱递给我,自己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曾,你那边稳住,别跟他们吵。我们先走。”电梯门开了,我们三个走进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宴会厅方向传来谢菊英尖利的叫骂声,隔着两层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楼跳到二楼。

我爸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酒店大门,他才开口。

“浩宇那孩子,我看走眼了。”他声音很低,嗓子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

上了车,我妈才把嫁妆箱打开给我看。

红绸布里,那张银行卡确实在,但卡面颜色比正常的深一点。

我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条是空白的。

“真卡呢?”我妈从贴身内兜里掏出另一张卡,递给我。

“这是真的。密码还是你改的那个。”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卡片边缘硌着掌心。

“箱子里那张,是你爸找人做的复印件,以防万一。”

“你们早就防着了?”我妈没直接回答,拍了拍我的手背。“做父母的,总得替孩子想几步。”

我靠在车座上,窗外县城的街景往后倒。

药店、超市、农机厂大门,一个个退过去。

眼泪这才下来,止都止不住。

我拿手背擦,擦完又流,流了再擦。

我妈递给我一包纸巾,没劝我别哭。

车上了高速,天阴下来,飘起小雨。

雨点打在车窗上,斜着往下淌。

我手机一直在响,丁浩宇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调了静音,把屏幕扣在腿上。

到了服务区,我爸去加油,我妈去买水。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翻过来。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三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丁浩宇发的语音。

我点开听,他声音哑得厉害。

“雯静,我错了。那五万我马上还你。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说。”我听完,退出来,又点开下一条。

是丁碧彤发的文字:“嫂子对不起,那钱是我哥主动给的,我不知道会这样。你别怪我哥。”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回。

我妈上车,递给我一瓶水。“丁家那边怎么样?”

“不知道。没看群。”我妈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冷笑一声。“丁家那个大姑在群里说你没教养,掀桌子丢人。”

“随便。”

“你婆婆发语音哭呢,说你不给她面子。”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一路晒的。

“妈,我想离婚。”我妈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我爸从驾驶座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他点了下头。

车重新上路。

雨越下越大,雨刷来回刮,咯吱咯吱响。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他转我钱那天晚上,还给我买了草莓。

五万块钱。

草莓。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荒唐。

06

回到城里是下午三点。

我没回婚房,直接去了爸妈家。

我妈把嫁妆箱锁进她卧室的柜子里,钥匙拔下来揣好。

我爸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七十五万。

转账记录里那条五万,明明白白写着丁碧彤的名字,备注是借款。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又打开录音。

刚弄完这些,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外是丁浩宇。

他站在门口,西装没换,领结歪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妈,我找雯静。”我妈堵在门口没让。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妈,我求你了,让我见见她。”我走过去,站在我妈身后。

丁浩宇看见我,嘴唇抖了抖。

“雯静,五万我转回给你了,你看一下。”我低头看手机,果然多了一笔五万的转账。

备注写着还借款。

“收到了。”我说。

“那我们……”

“丁浩宇,我问你,你转钱之前跟你妈商量过没有?”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你妈让你转的?”

“我自己决定的。”

“你决定的时候,知道那是我的嫁妆卡?”

“知道。”

“你知道还转?”他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绞在一起。“碧彤那边彩礼凑不齐,郑家说不给就不结婚。我妈天天在家哭,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拿我的钱?”

“我本来想婚后慢慢还你,不让你知道……”

“不让我知道?”我笑了一声,“婚宴上你妈当众宣布我嫁妆全给碧彤,你还在旁边点头,这也是不让我知道?”他抬起头,张了张嘴。

“那是……我妈说先当众定下来,回头再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我认不认这笔账?”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妈提出什么要求,他就是这个表情。又为难又顺从。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丁浩宇,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色变了。“你录音干什么?”

“你回答就行。”

“雯静,咱们两口子的事,没必要……”

“你回答就行。”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钱是不是你趁我洗澡的时候,用我手机转的?”

“是。”

“转之前问过我吗?”

“你妈知不知道这件事?”

“婚宴上你妈宣布嫁妆给碧彤,你事先知不知道?”他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我按下停止录音。

文件存好。

“丁浩宇,你走吧。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门框往下滑。

“雯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妈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拍了两下门,然后没了声音。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攥着手机,攥得指头都白了。

我妈坐到我旁边,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

“哭出来吧。”我摇头。

“不哭了。哭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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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蒋,四十来岁,我妈朋友介绍的。

我把公证书、转账记录、录音文件都摆在他桌上。

蒋律师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证据很全。婚前财产公证是去年做的,明确约定那八十万和公寓归你个人所有。五万转账有记录,录音能证明对方承认未经同意动用。离婚没问题,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他要是不同意离呢?”

“起诉。第一次不判,半年后再诉,基本都能离。何况他有明显过错。”我点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给丁浩宇发了条消息:律师联系方式发你了,你找时间对接。他秒回:雯静,能不能见面谈?我没回。

下午,郑明达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跟他不熟,只见过两面。“嫂子,那个……我听说了婚宴的事。”

“我跟碧彤的婚事,可能要黄了。”我没接话。“我家这边听说彩礼钱是挪的嫂子的嫁妆,我爸我妈觉得……不太光彩。”

“那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碧彤她……挺可怜的。”

“她可怜,我就不可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嫂子,对不起。”他挂了。

晚上我妈从县城亲戚那儿得到消息。

郑家当天下午正式退了婚,彩礼退回去一半,剩下十万丁家拿不出来,打了欠条。

丁碧彤在药店请了假,没去上班。

谢菊英气得血压高,去了趟卫生院。

丁宝山把丁浩宇叫回家,关上门骂了半宿。

邻居说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这些事一件件传到我耳朵里,像听别人的故事。

第三天,谢菊英给我打电话。我接了。“雯静啊,妈跟你说,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一时糊涂。你看在浩宇对你好的份上……”

“他对我好?”

“他对你多好啊,天天给你做饭,接你下班……”

“他趁我洗澡转我五万块钱,这叫对我好?”电话那头噎住了。“那钱不是还你了吗?碧彤的婚事也黄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你!”她嗓门拔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堂堂一个老师,离了婚再找有的是姑娘!你一个二婚的……”我挂了电话。

挂完以后,我把她号码拉黑了。

丁浩宇换了号码打过来,我接了。

他说他妈说话不好听,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丁浩宇,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雯静,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吗?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公寓。你妈说是嫁妆,可结婚以后住的,算不算共同财产?”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凉。

“丁浩宇,那公寓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公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想分?”

“我不是想分,我就是问问。”

“你问律师吧。”我挂了电话。然后给蒋律师发了条消息:对方可能要争公寓。蒋律师回得很快:放心,公证书足以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