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德国联邦劳工与社会事务部长贝贝尔·巴斯在柏林正式宣布辞去职务。她并非因反对党施压而下台,也未卷入任何丑闻风波,而是主动递交辞呈、自行离任。
这份告别声明中,有一句措辞格外引人注目:她坦言近期所承受的公开抨击,竟源自执政联盟内部的合作伙伴。一位身居默茨联合内阁核心岗位的部长,在卸任之际亲口指出施压者正是“自己人”。这团火究竟烧到了什么程度?默茨领导的这台运转仅一年半的多党协作机器,是否还能维持基本运转?
内阁中率先离席的那个人
要真正理解巴斯辞职背后的动因,必须先厘清她在政府架构中的职能定位。她执掌的是德国劳工与社会事务部——一个直接牵涉养老金体系、社会保障制度、职场安全规范等民生根本议题的关键部门。
当前德国政坛最棘手、争议最激烈的改革议程,莫过于养老金制度重构。人口结构加速老化,缴费群体持续萎缩,领取人群不断扩容,财政缺口日益扩大,默茨政府已将这一难题列为优先处理事项。
在改革路径上,联盟党主张大幅削减给付额度、同步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社民党则倾向维持现有福利水平、审慎推进调整节奏。而巴斯既是社民党联合主席,又肩负劳工部长重责,天然站在这场政策拉锯战的风暴眼中心。
联盟党阵营多次公开批评她改革步伐迟缓,甚至指控其刻意阻挠相关法案进入立法程序。巴斯隐忍数月,却恰逢继女不幸离世,精神压力骤然突破临界点,最终决定同时辞去内阁职务与党内最高领导职位。
此事的深层影响,远超普通官员更替的表层认知。须知巴斯绝非泛泛之辈——她曾连续四年担任德国联邦议院议长,在社民党内部属于资历深厚、威望卓著的核心人物。
她与财政部长克林拜尔共同执掌社民党双主席职务。如今其中一人退出,另一人当天即取消赴印度的外交行程,紧急返京召开媒体发布会。社民党已迅速推举前莱茵兰-普法尔茨州州长施魏策尔接替其职,但人事替换易行,政治信任重建却难如登天。
我的观察是,巴斯离职看似由私人哀恸与养老议题分歧触发,实则折射出执政联盟内部互信机制已然全面瓦解。联合政府最危险的状态,并非意见不合,而是当分歧公开化时,双方开始以贬损性语言相互定义对方的政治正当性。
过往联盟党与社民党虽存分歧,但始终恪守闭门协商、对外一致的基本默契。而此次巴斯在辞职信中直书“盟友攻击”四字,无异于掀开帷幕,将执政裂痕赤裸呈现于全体国民眼前。在此背景下,后续任何重大政策提案,两党能否形成合力?答案恐怕不容乐观。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单一名内阁成员离职,最多造成局部职能空缺。真正令默茨寝食难安的,是一组更为严峻的民意数据。
选民早已用脚投出了真实选票
9月6日,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举行州议会选举。最终结果令人震惊:选择党斩获43.8%的得票率,基民盟仅获17.2%。
值得注意的是,该州位于原东德区域,历史上基民盟曾在此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而今,其支持率被选择党拉开整整26个百分点,距单独组阁所需的绝对多数仅差3个席位。这是二战结束以来,极右翼政党在德国州级选举中取得的历史性突破。
9月20日,冲击波再度升级。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同日举行投票,选择党以38.2%的支持率位居榜首,基民盟得票率暴跌至4.9%——连进入州议会所需的5%门槛都未能跨越。
这是基民盟自1945年以来,首次在任何一个联邦州的选举中彻底丧失议会席位。默茨当晚发表讲话,坦承此次失利为“一场灾难”,但随即表态将继续履职。他甚至取消了原定赴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的行程,留在柏林应对危机。
一个月后,10月6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新一届议会召开首次会议,选择党籍议员托比亚斯·劳施以48票赞成、29票反对的结果当选州议会议长。
这是德国现代宪政史上首例——由宪法保卫局明确认定为极右翼性质的政党代表,出任州级最高议事机构负责人。此举的象征意义,德国社会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毕竟,战后德国政治秩序最不可逾越的红线,就是杜绝极端力量染指公权力。
全国范围内的民调数据进一步印证趋势。9月中旬舆观(YouGov)发布的调查显示,选择党全国支持率为29%,联盟党为18%,社民党与绿党均为14%。
至9月底,受萨安州选举结果影响,联盟党支持率微升至19%,与选择党的差距反而扩大至10个百分点。《图片报》于10月12日发起线上问卷,询问民众对默茨总理胜任力的看法:78%的受访者认为他不再适合担任总理,仅14%表示认可,其余8%未作回应。78%——这个数字在任何成熟民主体制中,都已是执政者应主动让位的明确信号。
这里存在一个常被忽视的政治逻辑链条。自二战后,德国主流政党间长期维系着一道“防火墙”共识:无论选择党在选举中获得多少选票,其他政党均拒绝与其开展任何形式的联合执政谈判。
这项机制的初衷值得肯定,旨在防范极端势力借民主程序攫取权力。但问题在于,当选择党接连赢得多个州议会选举、全国民调持续领跑,而主流政党仍坚持“拒谈”立场时,选民会如何解读?他们很可能得出结论:这套政治系统根本不接纳我的诉求与焦虑。
我查阅了汉堡大学政治学教授罗伊申巴赫的研究报告,她的判断极为直白:选择党支持者普遍不具备典型的极端主义特征,但他们共享一种强烈感受——个人经济状况尚可,但整个国家正滑向衰败深渊。
能源价格高居欧洲榜首,制造业外迁趋势加剧,移民政策争论延宕十年未决,养老金改革又面临福利压缩压力——这些并非空泛的舆论焦虑,而是德国人每日在超市收据与工资条上真切感知的现实负担。
主流政党无力回应,民众自然转向敢于发声的替代力量。柏林洪堡大学社会学家毛还揭示了一个更隐蔽却更关键的结构性症结:德国统一已逾三十五载,东部居民仍普遍存在身份边缘化体验,选择党正是凭借这种长期被忽视的社会情绪,持续收割选票。
由此引出的核心问题是:当执政联盟内部正在分崩离析,广大选民又大规模转向选择党,德国政治航船将驶向何方?魏德尔是否真能提前踏入总理府?
魏德尔距离总理府还有多远
爱丽丝·魏德尔,选择党联合主席,1979年出生,拥有工商管理博士与经济学博士双重学位。鲜为人知的是,她在21世纪初曾在中国生活工作长达六年,供职于中国银行,能熟练使用普通话,博士论文聚焦中国养老金制度研究。
巧合的是,眼下搅动默茨政府根基的焦点议题,恰恰正是养老金制度改革。她早年曾在高盛短暂任职不足一年,随后返回拜罗伊特大学攻读博士学位,2013年选择党甫一成立便加入其中,堪称该党元老级骨干。
魏德尔的政治立场清晰坚定。9月萨安州胜选后,她公开呼吁提前举行联邦大选,甚至提出希望能在圣诞节前完成政权更迭。
她的逻辑十分务实:基民盟已丧失全国性竞争力,这是不争事实。若不趁势推动提前选举,待到2029年法定大选时,选择党的目标是拿下40%的选票。她更直言不讳地宣称,选择党已取代基民盟,成为新一代全民型政党。
但德国宪法设定了刚性约束。联邦议院任期固定为四年,上次大选于2025年举行,下次法定选举时间为2029年。提前大选仅限三种情形:总理主动发起信任投票并失败;联邦议院在规定期限内无法完成组阁;或国家进入宪法承认的紧急状态。
尽管默茨当前民调表现惨淡,但他仍掌握联盟党在联邦议院的多数席位。只要他拒绝启动信任投票程序,反对党就只能与其共处至2029年。他本人早在今年2月即公开表态,有意寻求连任,目标任期将延伸至2029年之后。
因此,所谓魏德尔短期内入主总理府的说法,目前仍显操之过急。选择党当前全国支持率为29%,距离单独组阁所需的绝对多数仍有显著距离。
即便提前举行大选,选择党夺得第一,其他政党依据“防火墙”原则继续拒绝合作,组阁僵局仍将延续。梅前州便是典型案例——选择党以38.2%得票率胜出,但现任社民党州长施维斯克仍成功联合左翼党组建政府,将选择党完全排除在权力之外。
但我必须提醒一点:切勿将“防火墙”机制视作坚不可摧的堤坝。这一机制得以维系数十年的前提,是主流政党总支持率能够稳定构成议会多数。如今联盟党18%、社民党14%、绿党14%,三方合计仅46%;即便加上左翼党10%,勉强跨过半数门槛。
而选择党29%的支持率悬于上方,每次都将它排除在合作选项之外,意味着政府执政基础实质建立在“我们共同厌恶某一方”的情绪联结之上,而非基于共享政策愿景的价值共识。此类联盟,极易在外力冲击下瞬间瓦解。
巴斯的辞职,正是那根撬动平衡的第一根杠杆。
我不认为魏德尔下个月就能搬进阿登纳大厦。但我清晰看到一条不可逆的趋势线:默茨政府每延长一天任期,选择党的民意基础就扩张一分,主流政党之间的裂隙就加深一层。巴斯今日离去,明日或许会有更多内阁成员难以为继。当一个政府内部的骨干力量开始成批撤离时,普通选民只会以更快的速度转身离开。
德国战后七十多年来的政治韧性,源于民众深信这套制度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今,这种信念正以州为单位,在东部大地加速消退。无论未来走向提前大选抑或硬撑至2029年,德国政坛的游戏规则已经发生本质转变。至于新规则的具体形态,恐怕连魏德尔本人,也尚未完全描绘清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