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5日,朝鲜半岛金化地区,韩军中尉张善生奉命前往前线,确认炮击效果并侦察对方炮兵阵地。那时,停战协定尚未签署,距离7月27日停火只剩十二天,铁三角一带炮声密集,战场形势异常紧张。
返程途中,张善生一行人迷失方向,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夜幕降临后,他们试图摸回己方阵地,却在途中遭到伏击。激战中,他的右腿被弹片贯穿,行动能力迅速下降。眼看突围无望,他撕掉军服上的军衔、徽章和姓名牌,随后自称普通军士。
这个决定,改变了他此后五十二年的命运。
张善生原名张仁同,1926年出生于忠清北道忠州市龙潭里。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亲张天福曾在江陵一带经营干货生意,母亲朴曼实则靠贩卖紫苏油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日子并不宽裕,但父母仍把有限的钱用在长子身上。
少年时期的张善生读过三乐学院,后来进入汉城德寿商业学校。为了支付生活费用,他周末送报,晚上才有时间读书。邻居和同学都说他脑子灵活、成绩突出,母亲也常夸这个儿子:“他要是平安长大,一定能撑起这个家。”
战争打断了这条原本清晰的人生道路。
1950年6月25日战争爆发时,张善生还在学校读书。入伍后,他因文化程度较高,被送往光州步兵学校受训,毕业时获授少尉军衔,先后在炮兵和步兵部队任职,后来晋升为中尉。三年后,他在金化负伤被俘,因隐瞒真实军衔,错过了战俘遣返。
他先被送往平安南道江东一带的战俘医院,腿部先后接受四次手术。由于伤势恢复缓慢,他没有赶上战俘交换。此后,他被转运到咸镜北道青地煤矿。腿里仍留有弹片,无法承担繁重劳动,便被安排修理挖掘设备,后来又做电焊工。
有意思的是,战场上的军官身份消失后,他在朝鲜以普通劳动者的身份重新建立家庭。1957年,张善生与当地一名女子结婚,夫妻二人养育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对邻里而言,他只是一个腿部有伤、技术不错的矿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过去并不属于这片土地。
退休之前,他曾在农场和矿区之间辗转工作。1986年办理退休时,子女已经各自成家。半个世纪过去,他会说当地口音,熟悉北方的生活,却始终没有忘记江陵的海滩、母亲做的带鱼煎饼,也没有忘记弟弟张善光的名字。
2000年,张善生中风后半身不遂,左手左脚失去知觉。药物和生活照料都十分困难,长子于是决定设法送父亲离开。2002年2月,父子二人越过斗满江进入中国东北。辗转期间,张善生第一次与分别五十年的弟弟通上电话。
电话那头,张善光已经年近六十。他只记得,小时候曾和哥哥在安木海滩抓过鲍鱼。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他一度不敢相信。兄长失踪那年,他还在军中服役,家里一直把张善生当作阵亡人员。
然而,通往故乡的路并不顺利。中间人提出高额费用,迟迟没有兑现承诺。张善生曾主动到当地派出所说明身份,以为这样便能被送回韩国,结果被羁押一段时间后遣返回朝鲜,回去后又受到审查。
两年多后,长子再次带他越过边境。这次,张善生被安置在东北一处民宅,由一名朝鲜族青年照料。老人行动不便,生活起居全靠旁人帮助。青年后来对记者说,照顾这样一位病人十分辛苦,但也承认,老人最常念叨的仍是南方的家人。
一盘水煮带鱼,让张善生突然落泪。他说:“五十多年了,第一次又吃到带鱼。”这句话里没有复杂的解释,只有一个老人对童年饭桌的记忆。
2005年8月,张善生终于回到韩国,距离他在金化被俘已经五十二年。归国消息曾引起广泛关注,他也被安排接受采访,讲述自己在北方生活的经历。可宣传热潮很快过去,妻子和子女仍留在咸镜北道,他本人则因中风和长期病痛,无法独立生活。
弟弟一家曾希望继续帮助嫂子南下,但现实条件远比一句承诺复杂。张善生后来住进费用较低的疗养机构,逐渐淡出公众视线。那段被反复报道的归国故事,最终只剩下几份采访记录,以及一位老兵在病床上反复念叨的家人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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