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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物理学家,主要从事量子场论和粒子物理的工作。”

最近,一条50秒视频火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灰秋衣的男人,抱着孩子站在白板前讲量子场论。这位40岁的物理学博士,一年前因没申请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岗位未能续约,离开了四川大学,如今在家带娃、做科普。

这个故事被报道后,在高校教师圈里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有人觉得这是“失败者的故事”,但更应该被看到的是:当“非升即走”成为制度,当基金和论文成为唯一的评价标尺,那些真正想做研究的人,被推到了哪里?

“非升即走”的初衷与异化

“非升即走”制度源于美国,核心设计并非单纯强调竞争性淘汰,而是通过“筛选-保障”双轨机制来平衡学术自由与职业激励。20世纪90年代,清华大学率先引入这一制度,意在打破高校“铁饭碗”,用竞争激活学术生产力。此后高校纷纷跟进,不少学校的科研产出确实明显增长。

然而,高产出也伴生高争议。在实际发展中,“非升即走”聘任制度却显现出淘汰色彩过于浓厚、青年教师疲于应付、易催生功利化学术风气等问题。

有的高校聘期淘汰率超过90%,1个编制要招来10多位博士“赛跑”,被质疑“割韭菜”;还有的高校“临时涨价”,中途改变聘期前约定的晋升标准,教师们永远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达标。

中国科学报就曾报道过这样一个真实案例,北大博士程欣,985任教三年,考核前多次向院系确认,得到的答复都是“无需担心”,最终却等来一纸不再续聘的通知。36岁的他背着百万房贷离开,错过大把招聘窗口,最后去了南方一所名气不大的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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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王兆昱. 北大博士任教985高校三年:考核未过,背着百万房贷离开[N/OL]. 中国科学报,2025-10-28.)

比淘汰更扎心的,是没有退路

真正让中年离场的博士尴尬的,不是失败,而是没有第二种身份可以承接。

读了二十多年书,能力清单上只有“做科研”一项;学术评价只看论文、基金、帽子。40岁离开教职,市场却没有对号入座的岗位:教职大多卡35岁,企业嫌学历“溢出”,同行眼里,被淘汰的人多少带点“问题”。

问题不在人,在培养与评价的结构:我们花了二十年,把一个人训练成“只会做科研的人”,却几乎没教过他,科研之外还能做什么。评价体系从没给过第二种活法,等它突然宣判时,人自然无处可去。

更值得反思的是,制度只学会了“走”。非升即走从海外引进时,配套的是清晰的考核周期、明确的晋升标准,以及学校对落选者的分流与出路支持;落到我们这里,多数时候只剩下一纸不续聘通知。

博士的离开,照见了什么?

回到这位40岁物理学博士的故事。他在国内高校的聘期制度下,那种“十年磨一剑”的研究路径几乎不可能存活。他连续申请了四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全部失败。反馈意见说他的研究“不是主流,做了这么久也没成果”。但就在那一年,他和导师一起坚持了十年的研究,终于解决了关键问题,发表了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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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陈亚杰. 40岁“非升即走”后,一个物理学博士开始当全职爸爸[EB/OL]. 三联生活周刊,2026-08-28.)

对他来说,这比拿到基金更重要。可按照制度,没有基金,就没有续约。

有评论说得很透:“高校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小范围。编制、基金、35岁线,这些在围墙里是生死线,出了围墙就只是一套局部规则。” 离开的人里,有人在别的高校安顿下来,有人转行去了企业。至于科研本身,“只有做物理的人才是物理学家,这句话跟编制无关”。

改革的方向该往哪走

索性,近年来多所高校高调取消“非升即走”,这不是回到“大锅饭”,而是对异化现象的集体纠偏。竞争可以有,但不应只剩竞争。

改革的方向其实很清楚。评价标准要从“唯成果”转向多维度,让课堂质量与论文质量同登天平;聘期管理要从“一考定去留”转向中期诊断、延期考核等柔性环节,让足额启动经费成为青年教师的标配;考核结果要从“学校独断”转向由教授委员会、学术委员会、校外同行、学生共同参与,并配套透明申诉通道。

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过分强调数量往往会造成平庸学识的过度生产,单一数据只会淹没真正关键的研究。青年学者首先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人,过于高压的“淘汰游戏”只会让他们陷入无所适从、疲于应付的境地。

这位物理学博士的去向,照见的不是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一个制度的困局:当一套评价体系把“基金”和“帽子”当作唯一的标尺,那些真正需要时间沉淀的研究,那些真正想做研究的人,就会被推到边缘。

改革的方向已经明确。但制度的惯性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对于每一个身处其中的高校教师,能做的或许是在这套体系里保持清醒——知道自己真正的研究价值在哪里,而不是让“非升即走”来定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