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072字,阅读时长大约4分钟
前言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这是鲁迅1931年得知消息之后写下的诗句。诗里的朋辈,是1931年2月7日深夜,在上海龙华被秘密枪杀的二十四个人。
一个地下组织的会,开在旅社的房间里,怎么就被人一锅端了?九十多年过去了,这个问题,还没有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答案。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件事~
东方旅社的那个中午
1931年1月17日,中午。
上海汉口路的东方旅社,有人在开会。
来的先是几个便衣,其中一个扮成茶房,进了房间,转了一圈,摸清屋里都有什么人。接着,国民政府的军警和上海公共租界的巡捕,一起冲了进来。
屋里一下抓了八个人:李云卿、林育南、苏铁、柔石、冯铿、殷夫、胡也频、彭砚耕。会议的文件来不及销毁,全被缴走。
抓人的并没有走。他们留下几个人埋伏在房间里,转身去了天津路的中山旅社。那里也在开会,又抓了四个。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张网慢慢收紧。
17日下午,赶来开会的人一个接一个撞进来:黄理文刚走到中山旅社门口,觉出不对,转身就走,路上碰到龙大道,两人没走多远,就被追出来的巡捕抓住了。罗石冰和王青士到了东方旅社,发现气氛不对,也想退,没走多远,被埋伏在外面的人带走。傍晚,何孟雄也落了网。
18日清晨,李求实见林育南他们一夜没回来,出门去找,在东方旅社被守着的特务抓走。
到21日,一连五天,被抓的人,一共三十六个。
那个冬天,鲁迅身边也有人出了事。1月16日夜里,柔石来他家,说书店想印他的译著,问版税怎么算,鲁迅抄了一份合同给他。柔石往口袋里一塞,匆匆走了。
次日,柔石在一个会场里被捕,口袋里还装着那份合同。
一封写在镣铐里的信
被抓的人,刚开始是分开关押的。
老闸捕房、汇山捕房、杨树浦捕房、虹口捕房、戈登路捕房,各关一部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大多给自己起了化名。柔石叫赵少雄,林育南叫李少堂,殷夫叫徐英。
1月19日,一部分人被送到法院受审。庭上,租界方面摆出的证据显示:这几次会议的情况,有人事先泄露了出去。
接着是公安局的提审。同案被捕的人事后回忆,提审官手里已经有了几乎所有人的照片和真实姓名。而且在审何孟雄、李求实时,提审官身后,还藏着一个从莫斯科东方大学回国的女生,专门来指认。
这些照片和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到今天,没人说得清。
1月23日,三十六人被转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的看守所。
柔石在狱中写过两封信,鲁迅后来在文章里引了其中一封。信上写: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
落款是赵少雄,1月24日。
他想的,是书店的事,是跟殷夫学德文,是别让周先生担心。
一个断指的人
那么,是谁泄的密?
最早被点到名字的,是一个交通员,叫王拙夫。
线索来自同案被捕的恽雨棠。他早年在战场上断过一根手指,被审讯的人认了出来。他被认出来之后说,这件事,他只对《红旗日报》的交通员王拙夫讲过。
一个手指,把王拙夫推到了嫌疑最重的几个人里。此后研究这个案子的人,多数认为他已经叛变。
可这里有个问题。
中共的地下机关,向来讲究单线联系。王拙夫只是个交通员,他知道的,是自己接触的那一小圈人。要凭他一个人,把东方旅社、中山旅社这几处会场,加上华德路的左联联络点,都找出来,几乎不可能。
一个断指,能解释恽雨棠怎么被认出来。可它解释不了,十几处会场和住处,怎么会在同一时段,被同一批人找到。
三个被点名的人
于是,还有别的说法。
罗章龙当年也差点被抓,他后来回忆,王拙夫和王明是莫斯科东方大学的同学,早年有过贪污的前科,后来在特科工作,实际上是王明在党内的眼线,专门打听反对王明的人的动静。罗章龙因此认为,这次大规模被捕,王明脱不了干系。
他还提到另一个嫌疑人:顾顺章。他的说法是,有人给租界工部局打了电话告密,打电话的就是顾顺章。
再往后,又冒出第三种说法。《康生传》采信了王云程和吴滨沭两个人的证词,称是康生的出卖,导致了这次大难。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点,也是一个共同的麻烦:它们都出自事后。
罗章龙是当事人,他的怀疑,带着他在党内的立场。王云程和吴滨沭,是1931年之后转投国民党,1949年之后才被抓的人,他们的证词,是在什么处境下讲出来的,值得掂量。至于有人称,新中国成立后在大连截获的国民党档案里提到过什么,那是转述的转述,原件没有拿出来。
另外一点,也让这件事更复杂。
被捕前十天,1月7日,中共召开了六届四中全会。对这次会议,党内有人公开提出异议,何孟雄、林育南等人,就在其中。人被抓之后,中共特科曾想在半路劫囚车,因为时间差错,没能成功。后人因此提出两种解释:一种说,是叛徒出卖;一种说,是党内的斗争,让这些人成了牺牲品。
两种说法,各有各的证据,也各有各的缺口。
墓碑上的二十二个名字
2月7日,深夜。
林育南等二十多人,被从号房提出来,押到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后面的一块荒地,集体枪杀。尸体被拖到事先挖好的坑里,两人一组埋上,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很多人脚上的镣铐,都来不及解下来。
鲁迅得到的消息是: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在2月7日夜或8日晨,被枪毙,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这个人数,后来也成了一个问题。当年被抓的人里,有的回忆是二十三人,有的说是二十一人、二十二人,也有人说二十五人。
1950年,上海市政府在原来的刑场附近,离地两米深的地方,挖出了多具遗骸,完整的有十八具。无法分清归属,只好合葬在一起。最初立的碑,写的是二十三位烈士。
后来,龙华烈士陵园对幸存者做了采访,采信了鲁迅的说法,在1980年把二十四烈士定为正式的说法。
可是,陵园里的墓碑上,只刻着二十二个名字。
另外两个人,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
老达子说
这件事有两个谜:二十四个人里,有两个人没有名字;把他们送进牢房的人,至今没有被证实。
陵园的卧碑上刻着二十二个名字,其中十二个人,名字上方嵌着一张瓷质的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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