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初八,郭俊杰把叶梓萱的行李箱提到楼下。

箱轮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响。

叶梓萱没接他递来的纸巾,只看着王玉姝,说了几句话。

王玉姝手里的保温杯盖没拧紧,热水淌了一手,她没躲。

郭永宁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也没弹。

我站在楼道拐角,听见郭俊杰喊了一声梓萱,声音劈了。

叶梓萱没回头。

她走后,郭家三口像被钉在原地。

那番话到底说了什么,郭俊杰至今不肯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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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俊杰是我表弟,今年三十三。他爸郭永宁是我亲舅,他妈王玉姝是我舅妈。我们两家住得近,走动多,郭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些。

去年秋天,郭俊杰带叶梓萱来我家吃饭。

叶梓萱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那天她帮我妈郭秀琴在厨房择菜,蹲在地上择芹菜叶,一根一根码整齐。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踏实。

郭俊杰在城西汽修厂上班,干了十年,现在是技师,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

叶梓萱比他小两岁,在市中心商场卖女装,工资四千到六千不等,看提成。

两人谈了快五年,在城北租了套一居室,住了三年。

我舅郭永宁六年前脑梗,抢救回来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拖着腿。

病退工资一个月两千三。

舅妈王玉姝退休两年,退休金两千八。

老两口的钱,光吃药就花掉一半。

去年腊月,两家正式谈婚事。叶梓萱她妈宋桂珍提了十八万八的彩礼,三金酒席另算。宋桂珍是会计退休,说话条理清楚,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我们不是卖女儿,这钱到时候陪嫁回去,再添一辆车,十万压箱底。”宋桂珍说。

王玉姝当时笑着应了,说应该的应该的,孩子一辈子就一次。送走叶家人,王玉姝脸上的笑就散了。她坐在沙发上掰手指头算账,算一遍叹一口气。

我舅闷头抽烟,半晌说了句,家里就六万,是救命钱,不能动。王玉姝白他一眼,说谁不知道那是救命钱,我还能不知道?

郭俊杰站在阳台上没进屋,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我们。我走过去递了杯水,他没接,低声说姐,我攒了四万,还差得远。

我说你俩感情好,能不能让梓萱跟她妈说说。

郭俊杰摇头。

他说梓萱夹在中间更难,她爸开出租车,她妈一辈子精打细算,她开不了这个口。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蚂蚱,看得到外面,出不去。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王玉姝给我打电话,让我中午去家里一趟。我到了才知道,她是让我帮她列个借钱名单。

“你妈那边我开不了口,你舅这边亲戚就剩你妈了。”王玉姝拿着本子和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点,“大姑姐,二舅家,还有你表叔……”

她列了七八个名字,算下来能借到四万左右。加上郭俊杰的四万,家里再挤两万,能凑十万。还差八万八。

“先借这些,后面的再想办法。”王玉姝把本子合上,叹了口气,“你表弟这个人死心眼,非梓萱不可。我能怎么办?”

我说舅妈,要不让俊杰跟梓萱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少点。

王玉姝嘴一撇,说宋桂珍那个人你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十八万八就是十八万八。

这话说完没两天,郭俊杰开始一家一家跑亲戚。

先去的二舅家,二舅在电话里说手头紧,年前刚给儿子交了首付。

又去表叔家,表叔说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郭俊杰跑了四家,借到一万。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闷,说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我说你瞎说什么,慢慢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梓萱今天问我什么时候去领证,我没敢接话。

02

叶梓萱那边也不好过。这些事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我妈跟宋桂珍认识二十多年,以前在一个厂里待过。

宋桂珍其实早就松了口。

腊月谈完彩礼没几天,她跟叶梓萱说,只要郭家态度好,十二万也行,陪嫁不变。

叶建忠开出租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也说郭俊杰这孩子实在,别太为难人家。

叶梓萱没跟郭俊杰说。她想着郭俊杰要是真凑不够,自己先把攒的五万拿出来,再跟父母求个情,这事就过去了。

她在商场站柜台,一天站八个小时,午饭经常是一个面包对付。

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两千到另一张卡上,雷打不动。

那张卡存了三年,攒了五万三。

郭俊杰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还差八万八,这个数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正月初八,两家约了第二次见面,说定日子。

郭俊杰那天临时被叫去加班,一辆事故车要赶工,师傅点名让他上手。

他给叶梓萱发了条微信,说晚点到。

叶梓萱回了个“嗯”。

宋桂珍在饭店等了四十分钟,脸越来越沉。叶建忠打圆场,说修车就这样,急活。

又等了半小时,郭俊杰满手油污赶过来,头发上还沾着灰。王玉姝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嘴上却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宋桂珍没动筷子,问郭俊杰,彩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俊杰擦了把脸,说凑了五万,剩下的在想办法。

宋桂珍放下筷子,说小郭,阿姨不是逼你,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凑齐。

郭俊杰说不出来。桌上安静了十几秒,叶梓萱接话说妈,先吃饭吧。宋桂珍没理她,继续看着郭俊杰。

郭俊杰憋出一句,阿姨,能不能再宽限几个月。宋桂珍说,梓萱过了年三十一了,我等得起,她等不起。

这顿饭不欢而散。

回去路上王玉姝坐在出租车后座,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嫌我们穷。

叶梓萱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王玉姝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叶梓萱跟郭俊杰说,我妈其实可以降到十二万。

郭俊杰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不早说。

叶梓萱说,我怕你觉得我在倒贴。

郭俊杰攥着她的手,说梓萱,这五万你先拿着。

叶梓萱没要。

她说你留着,万一我爸那边有什么急用。

两个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炸开一朵一朵的亮光。

叶梓萱靠在郭俊杰肩膀上,说俊杰,我不怕等,我就怕你把我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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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玉姝借钱的事进展不顺。大姑姐那边借了五千,二舅家说再看看,表叔干脆不接电话了。王玉姝心里窝火,又不敢跟儿子说,怕他撂挑子。

二月的一天,王玉姝给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抱怨起来。

她说宋桂珍这是卖女儿,十八万八在咱们这片够付个首付了,她倒好,张嘴就来。

我妈劝她少说两句,王玉姝声音高起来,说我就是气不过,梓萱那丫头也是,跟俊杰睡了五年,胳膊肘还往外拐。

我妈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叶梓萱来郭家送郭永宁的复查报告。

郭永宁脑梗后每半年要去医院复查一次,一直是叶梓萱帮忙预约挂号。

那天她坐公交过来,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王玉姝在打电话。

门虚掩着,王玉姝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

她说,大姐,你不知道,宋桂珍那个人死要面子。

我跟你讲,先拖着她,别松口。

梓萱都三十一了,再拖两年她自己就慌了,到时候不用咱们说,她自己就降价。

电话那头郭秀琴说了什么,王玉姝笑了两声,说可不是嘛,女人过了三十二,生孩子都费劲,她妈比咱们急。

叶梓萱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张复查报告,纸边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

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把报告对折,挂在了门把手上,转身下了楼。

那天下午叶梓萱陪郭永宁去了医院。

郭永宁走路慢,她扶着他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挪。

抽血的时候郭永宁血管细,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叶梓萱在旁边攥着拳头。

检查做完,她去窗口交了费,八百三十二块。

她把单子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回去的路上郭永宁问她,俊杰最近忙不忙。叶梓萱说挺忙的。郭永宁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摊上我这么个爹。叶梓萱说舅,别这么说。

她把郭永宁送到楼下就走了,没上楼。

那天晚上郭俊杰回到家,看见门把手上挂着的复查报告,给叶梓萱发微信问怎么不进屋。

叶梓萱回了一句,累了,先回去了。

郭俊杰没多想,把报告拿进屋给他妈。

王玉姝翻了两页,说下次别麻烦梓萱了,我自己带你爸去。

郭俊杰说梓萱熟,她去方便。王玉姝没再说话,把报告扔在茶几上。

04

三月,郭俊杰凑到八万。他把自己攒的四万全取出来,又找同事借了两万,加上之前借的一万,刚好八万。还差十万八。

叶梓萱开始频繁加班。

商场搞活动,她连着上了十二天班,每天站到晚上十点。

郭俊杰去接她,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不说话,脸贴在他后背上。

郭俊杰说梓萱,你别太拼了。

叶梓萱嗯了一声,没接话。

宋桂珍给叶梓萱安排了一次相亲。

对方是叶建忠车友的儿子,在供电局上班,有房有车。

叶梓萱没去。

宋桂珍在电话里发了火,说你到底图郭俊杰什么。

叶梓萱说妈,你不懂。

宋桂珍说我不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叶梓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叶建忠来找叶梓萱,给她带了份排骨汤。

叶建忠坐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着墙上郭俊杰和叶梓萱的合照,说丫头,爸不逼你。

叶梓萱低着头喝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叶建忠又说,你妈是心疼你。叶梓萱放下碗,说爸,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五年了,我不想这么算了。

叶建忠没再劝,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里面有两万,你拿着。叶梓萱不要,叶建忠塞在她枕头底下就走了。

郭俊杰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叶梓萱最近不太对劲。以前她下班回来会跟他说商场里的八卦,现在回来就洗澡睡觉。他以为是累的。

四月的一个周末,郭俊杰带叶梓萱去看电影。

散场后两人沿着河边走,叶梓萱忽然问他,俊杰,你想过我们以后什么样吗。

郭俊杰说想过,攒够钱就结婚。

叶梓萱说然后呢。

郭俊杰说然后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叶梓萱停下脚步,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她说俊杰,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郭俊杰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叶梓萱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叶梓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郭俊杰在外面敲门,问她怎么了。

叶梓萱说没事,洗个澡。

她对着镜子,眼泪流下来,又用毛巾擦掉。

她想起王玉姝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女人过了三十二,生孩子都费劲,她妈比咱们急。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第二天叶梓萱去银行查了那张卡,五万三还在。她站在ATM机前想了很久,最后把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张卡郭俊杰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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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初,郭俊杰带着十万去了叶家。他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叶建忠开的门,宋桂珍坐在沙发上,叶梓萱在旁边削苹果。

郭俊杰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说阿姨,这是十万,剩下的我打欠条,一年内还清。

宋桂珍没看卡,看着郭俊杰的脸,说小郭,阿姨说过十二万也行,但我要你一句话,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郭俊杰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十月,但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话,钱还没凑齐,再等等。他犹豫了一下,说阿姨,我想再攒攒,年底行吗。

宋桂珍的脸色暗下来。她说小郭,你三十三了,梓萱三十一了,你们等得起,我和你叔叔等不起。郭俊杰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郭俊杰按了静音,宋桂珍说接吧,万一有急事。

郭俊杰接了,王玉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谁都听得见。

“俊杰你在哪呢?是不是又去叶家了?我跟你说了别去别去,你非要去。他们家就是拿捏你,你越上赶着他们越来劲。你听妈的,再拖两个月,梓萱那边我去说,她一个三十一的老姑娘……”

郭俊杰把电话挂了,脸涨得通红。宋桂珍站了起来,胸口起伏着。叶建忠拉住她,说桂珍,别这样。

叶梓萱一直坐在旁边,手里的苹果削完了皮,果肉暴露在空气里,开始泛黄。她放下苹果和刀,站起来说妈,爸,我先回去了。

郭俊杰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的胳膊。叶梓萱甩开他,说俊杰,你回去吧。郭俊杰说梓萱你听我解释。叶梓萱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眼泪。

她说俊杰,你妈说的那些话,我早就听过了。

郭俊杰愣住。

叶梓萱说二月我给你们家送报告那天,在门外听见的。

你妈说先拖着我,等我过了三十二自然降价。

郭俊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叶梓萱说我不怪你妈,她为你着想。可你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你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郭俊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叶梓萱摇摇头,说俊杰,你太听你妈的话了。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能站出来一次。可你没有。

她转身上了楼。郭俊杰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给叶梓萱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06

六月初八,叶梓萱来郭家收拾行李。她提前给郭俊杰发了微信,说下午三点来拿东西,让他把门开着。郭俊杰那天请了假,在家等着。

王玉姝不知道叶梓萱要来。她正坐在客厅里给郭永宁按摩左腿,门开了,叶梓萱提着两个大编织袋走进来。王玉姝的手停在半空。

叶梓萱没看她,径直走进郭俊杰的房间。

郭俊杰跟进去,站在门口。

叶梓萱打开衣柜,把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袋子里。

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

衣柜最里面有个纸盒,叶梓萱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这几年她给郭永宁买的药单,整整齐齐按月份夹好。

还有一条围巾,吊牌还在,是去年冬天给王玉姝买的,王玉姝说颜色太艳,没戴过。

叶梓萱把这些东西拿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王玉姝站起来,说梓萱你这是干什么。叶梓萱没理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沓单据,放在药单旁边。

“这是去年到今年,我给叔挂号买药的单据,一共四千七。这是二月份陪叔去医院复查的缴费单,八百三十二。”叶梓萱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清单。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五万三,是我这五年攒的嫁妆钱。本来打算结婚后拿来装修。”

王玉姝的脸色变了。叶梓萱继续说:“我妈那边,早就说十二万就行,陪嫁一辆车和十万现金。这些我没跟俊杰说,是怕他觉得我在施舍他。”

郭俊杰站在房间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叶梓萱给他爸垫了医药费,不知道她攒了嫁妆钱,不知道宋桂珍早就松了口。

叶梓萱看着王玉姝,说阿姨,我知道你嫌我年纪大,觉得我该降价。

可我从没想过要你们家多少钱。

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一个把我当自己人的态度。

王玉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她想起自己给郭秀琴打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现在像巴掌一样,一下一下扇在她脸上。

郭永宁从卧室里拖着腿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他看看叶梓萱,又看看王玉姝,嘴唇哆嗦着,最后蹲在了墙角,双手抱住头。

叶梓萱把两个编织袋拉链拉好,提起一个试了试重量。郭俊杰冲过来要帮她,她侧身避开了。郭俊杰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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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梓萱提起袋子往门口走。王玉姝叫住她,声音干哑:“梓萱,阿姨……阿姨说错话了。”

叶梓萱停下来,没回头。她说:“阿姨,你说错话不要紧。要紧的是俊杰从来没觉得你说错了。”

这句话像根钉子,扎进客厅里每个人的耳朵。郭俊杰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叶梓萱转过身,看着郭俊杰。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她说:“俊杰,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