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怪癖画成日常，这种审美让人不舒服|三井寺|和歌|审美|日本|葛饰北斋|观音

去过京都岚山n次，从不知道那儿有一座福田美术馆，最近在网上刷到也是吓了一跳，美术馆正在做一个名叫“愛のカタチ　ー幻のchun画《稚児草紙》”的展览。

翻译成中文是—— 爱的形态 —— 传说绘卷《稚児草紙》，这样看似乎也没什么。“ 幻のchun画”的字面意思和中文差不多，而草纸肯定不是中文中的草纸，是日本中世的图文读物体裁名称，差不多风俗故事画的意思吧，比如著名的《饿鬼草纸》《病草纸》《鸟兽戏画》等等。而“稚儿”，则有其专指，简单来说，就是养在寺庙内的男宠。

我以前写过日本滋贺的三井寺，里面就提到了三井寺的“ 稚儿”故事。日文写作稚儿，音“ちご”，维基百科有专门的词条，说的是平安时期，在天台宗与真言宗的大型寺院里出现了一群带发修行的少年修行僧（多为12岁－18岁），他们也被称之为“稚儿”。据说，天台宗和真言宗的寺庙往往坐落在山区，又禁止女性进入，所以寺院中的稚儿就成了「男性社会里的女性存在」。后世，关于稚儿的文本也有许多，如室町时代成书的《御伽草子》，就记载了日本僧侣与「菩萨化身」的稚儿之间的恋爱。

故事讲述的是日本南北朝时期，说后堀河院时代，金藏寺有一位圣贤瞻西上人，名桂海，原本是比睿山劝学院的僧官，他信奉观世音菩萨，一次在闭关修行时，历经十七天祷告，满愿之夜，一位美丽的稚儿出现在他梦中。桂海对稚儿的面容念念不忘，忘却了自己僧官身份，陷入思念不能自拔。

桂海因思忆成病，本想着在不久于人世之前，再去石山寺拜一次观音，就挣扎起来前往，没想到在路径三井寺的地方，遇到了梦中少年。这少年是花园左大臣之子，人称梅若公，桂海与他两人见面之后，就以诗文歌赋鸿雁传书，自是情投意合，惺惺相惜。一日，梅若带着贴身侍童去看望桂海，在路上被山伏袭击，山伏就是日本山里的修行者，他们掳走了梅若。

梅若原来是三井寺的稚儿，他是官宦家个贵公子，才情出众，这样的镇山之宝消失了，在三井寺掀起轩然大波。寺众先冲到花园左大臣家里搜，搜不到，就一把火把人家给烧了。之后又冲去比睿山找，比睿山延历寺和三井寺，本身已分裂成两个宗派，这样的冲突，逐渐上升为宗派之争，不少僧徒也因此死伤，连三井寺内的金堂佛塔迦蓝，也遭受烧毁。

而梅若这边找了个机会逃跑了出来，回到家中，发现一片狼藉，回到三井寺，又见到庙宇尽毁，深感愧疚，又觉无处寄身，就修书一封作了首和歌在里面，叫侍童送于桂海。其中和歌云：“吾今自将沉，山端皎月映谷深，彻照我身魂。“这是要寻死的节奏了，桂海阅毕，急忙赶往三井寺，却见到大津边聚拢了许多人，挤进去一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于势多桥头纵身跃下，惨死的正是梅若。桂海悲痛欲绝，抱着梅若的尸体避隐西山岩仓，从此闭关。经此变故，桂海也参悟世事，得证菩提，后来成为一代高僧，被称为瞻西上人。

瞻西上人在日本文学史上，也是留下名字的人，他的和歌能在『千載和歌集』与『新古今和歌集』中见到不少，而他这则爱情往事也相当有名，收录在《秋の夜の長物語》中的。还被许多画家画成绘卷，其中有一本叫做《当麻曼荼羅縁起　稚児観音縁起》。因为这则故事，日本的观音造像中，又多了一种“稚儿观音”。

其实不只是三井寺，其他著名的寺院中也有，比如京都边上的著名真言宗寺院醍醐寺，古时就生活着不少美童，在醍醐寺的僧侣宪淳编纂、1305年发表的《续门叶和歌集》中，就收录有不少法师和美童互相赠答的和歌。

又比如像《松帆浦物语》《鸟边上物语》《嵯峨物语》中，有不少关于稚儿的“爱情故事”，其中著名的有幽居比叡山的玄怡和若君成为“契友”的故事，若君由于继母的阻挠，一直难遂心愿。而最终他克服了各种艰难困苦，终于和玄怡“结合”在一起。还有《弁之草纸》中所绘日光山的稚儿千代若丸剃度出家，取法号弁昌信。由于他长得眉清目秀，一山僧众都对他一见倾心。尤其大辅法师对他更是爱慕，并且和他终成“契友”。不久，大辅法师迁化，弁昌信悲痛欲绝，也随他而去。还有著名的清少纳言的《枕草子》，该书第54段的方丈爱美童，第90段的大纳言法印爱乙鹤丸，都有关于稚儿的故事。

但是福田美术馆正在做的展览似乎也不只是这么回事，从展览介绍来看，展出的主要是一卷之前从未公开展示过的14世纪的《稚児草紙》，长久以来，都只是通过摹本与古籍记载了解这件绘卷的存在，堪称传说中的秘藏古绘。另外还有一些的chun 画作品，比如谷文晁临摹的《小柴垣草紙》卷轴，其原作是日本早期描绘chun画的古绘之一；还有月冈雪鼎等人的手绘古绘、葛饰北斋名作《波千鸟》，以及上村松园、镝木清方一众名家，围绕 “情爱” 主题创作的作品。

裁掉了关键部位的删减版

从网上曝出的《稚児草紙》的图像来看，此画卷并非走唯美的路线。从一些日本古籍记载中，《稚児草紙》实际上所绘的是僧人与稚儿的“修行“法。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此次展览的《稚児草紙》上所绘的情景，那其点怪癖和恶趣味就显得格外突出，特别是一些屎尿屁的描绘，就很索多玛，此处也不方便展开细说，免得限流。

谷文晁临摹的《小柴垣草纸》卷轴

葛饰北斋名作《波千鸟》

从展览现场的图片看，展览三个章节策划的还是不错，从古画《稚児草紙》展开，到江户时代对古卷轴的临摹，再到浮世绘画家的创作如葛饰北斋名作《波千鸟》，策展以及布展上还是展现出日本展览一贯的水准。

第一章：笔墨绘就的情爱图景

上村松园的《雪女》，粗看也像一个和尚形象

但让人吃不消的，其实是日本审美中容易走向偏执极端的特质。中国南宋，马远一派画家开创了 “一角”“半边” 的构图方式，以大量留白构筑意境。这一审美既源自禅学，也藏着南宋 “残山剩水” 背后的时代情绪。这套画风传入日本之后备受推崇，本土画师受其启发，诞生了大批追逐大面积留白、玩味水墨效果的创作。

我们都知道，日本是大陆边缘的岛国，持续自大陆吸收各类先进技术与文化。而文化交流常会因故中断，之后就在封闭环境中独立发酵演化，最终形成独属于本土的文化产物。这恰似园艺培育，刻意将植株分枝置于特殊环境，培育出样貌乖异的旁枝。翻看日本代表性传统美学，很容易找到源自中国的原型，也能窥见它们如何被改造、乃至曲解，形成如今的面貌，这一现象不限于建筑、雕塑、绘画、工艺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