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住院37天,丈夫一次没来,我独自办完后事第3天,他发来消息:我弟的岗位调动手续什么时候办?
我爸咽气那天是下午3点33分,护士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我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喂完的湿纱布。
我男人没来。
住院37天,他一次没来。
我爸是腊月十二住的院,市二院老楼三层,呼吸科。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说年底单位事多,说你爸那老毛病了,输几天液就回来。我信了。
头一个星期我还能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折叠椅拉开就是床,咯吱咯吱响。我爸半夜要起来三四回,我扶着他去厕所,走廊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得跺一脚。我那时候还跟同病房的家属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第二个星期我给他发消息,说医生让签字,要不要做那个气管镜。他回了三个字:你看着办。
第三个星期我爸下了病危。
我在医生办公室站着听,手抖得记不住话,出来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那头有麻将声,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去。
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婆婆来了一趟,拎了一箱牛奶,坐了二十分钟,说她儿子最近单位要调岗,忙得脚不沾地,让我多担待。我点头,说没事。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我没接话。
我爸清醒的时候问过我两回,小陈呢。我说他出差。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拿热毛巾给他敷,他缩了一下,说凉。
后来他就不问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爸突然精神好了,坐起来要喝粥。我下去买,医院门口那家粥铺关门了,我跑了四十公里来回,去城南我表姐家借了个保温桶,盛了半桶小米粥回来。我爸喝了三口,说饱了,让我放那儿。
那半桶粥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倒了。
大年初一,我爸开始嗜睡。护士来查房,把我叫到走廊,说各项指标在往下走,让我有个准备。我站在走廊尽头那个窗户边,外头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初二,初三,初四。
初五那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了,给我小姑打了电话。我小姑从县里坐大巴来的,到医院已经晚上八点多,她进门看我一眼就哭了,说你瘦得脱相了。
我那时候还没哭。
我爸是初七下午走的。走之前那天晚上,他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嘴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说了一句,柜子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爸你别瞎说,你没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弯。
下午3点33分,监护仪上的线拉平了。护士说时间,我拿手机看了一眼,真的是3点33分,一秒不差。
我给小姑打电话,小姑又给几个亲戚打。我给他打了十一个电话,前十个没人接,第十一个直接挂了。
我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走了。
他没回。
后事是我和小姑办的。我表姐夫帮忙找的车,殡仪馆在城西,那天特别冷,零下六度。我穿的还是住院那几天那件羽绒服,袖口蹭得发亮。火化的时候我在外面等,小姑递给我一个纸杯,热水,我一口没喝,攥着,等凉透了,捏扁了扔垃圾桶。
骨灰盒是我挑的,最便宜那款,一千二。我爸生前说过,别花那冤枉钱。
墓地是早几年就买好的,我妈旁边。下葬那天就我们几个人,我小姑,我表姐,表姐夫,还有我爸一个老同事,姓周,七十多了,拄着拐来的,在坟前站了十分钟,说了句老李你这辈子值了,闺女孝顺。
我没哭。
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办完事第二天我回家,推开门,屋里跟我走那天一模一样。茶几上有一包开了口的瓜子,电视遥控器压着一张外卖单,阳台上晾着他两件衬衫,一件白的,一件浅蓝的,都干了,没收。
我洗了个澡,睡了一觉,睡了十四个小时。
第三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弟那个岗位调动手续,什么时候办?
就这一句话,连个问号都没打,不对,打了,最后有个问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我又按亮,又看了一遍。我弟,他弟弟,我小叔子。去年托我爸的老关系想往市里调,我爸住院前还在帮他跑,后来住进医院,这事就撂下了。
我爸住院37天,他没来过一次。我爸走了,他没露过面。我办完后事第三天,他问我,手续什么时候办。
我回了四个字:办不了了。
他秒回:为什么?
我没再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他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爸没了,找谁办。
他说那你不会找找别人,之前不是都说得差不多了吗。
我说人都没了,我说不出口。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说,那你爸住院这一个月,我也没闲着啊,我那边工作也忙,你总不能让我把工作辞了吧。
我没吭声。
他又说,再说了,你爸那病,去不去人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两件衬衫,看了有十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把衬衫收了,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那层。衣柜里他那半边,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一看,是我爸的存折,里头夹着一张纸条,我爸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给小敏,别告诉他。
小敏是我。
存折上三万七千四百块。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攒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把存折放回去,信封放回去,衣柜门关上。
这事我跟我小姑说了,小姑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说这家人不是东西,说当初你爸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我说小姑你别骂了,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没数。
我跟他在一块十一年,结婚八年。头几年挺好的,他这人不是坏人,就是心里只有他自己那一摊。他弟的事他上心,他单位的事他上心,他妈腰疼他上心。我爸的事,他不上心。
我以前觉得这叫粗心,现在想想,不是粗心,是排序。我在他那儿排第几,我爸排第几,他心里明镜似的。
我单位有个大姐,姓刘,五十三了,前年她婆婆瘫在床上,她伺候了八个月。她男人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问饭好了没。刘姐说有一回她给婆婆擦身子,老太太拉了她一手,她洗了二十遍,回头看见她男人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她说那一瞬间她心里什么东西断了。
后来她婆婆走了,她提了离婚。她男人说你神经病吧,我又没打你没骂你。
刘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食堂,她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丝,说小敏你知道最寒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跟我吵,是他觉得这都不叫事。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刘姐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还有个邻居,姓赵,六十了,老伴儿前年查出来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赵叔天天在医院守着,晚上睡走廊,拿三把椅子拼一拼。他儿子在外地,回来过两趟。赵叔说他不怪儿子,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但他老伴儿走那天,他儿子没赶上,赵叔说他一个人坐在太平间外头,坐了俩钟头,抽了半包烟。
后来他儿子要接他去外地,他不去。他说我就守着这房子,你妈认得路。
赵叔家阳台现在还晾着他老伴儿那件碎花围裙,风吹日晒的,颜色都褪了,他也不收。
这些事我以前听也就听了,现在我老想起来。
我爸住院第19天的时候,隔壁床住进来一个老头,八十出头,三个闺女轮班伺候,女婿们也来,拎着水果拎着奶,病房里天天热闹。老头嫌吵,说你们别来了,我没事。闺女说那可不行,不来我们不放心。
那老头住了六天出院了。走的时候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说姑娘你一个人啊,我说嗯。他拍了拍我胳膊,没说话,那个拍法跟我爸拍我一模一样。
我回病房给我爸擦脸,我爸说,刚才那老头闺女真多。
我说嗯,三个。
我爸说,一个就顶三个。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我爸走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冰箱,里头还有我给他包的饺子,冻得邦邦硬,韭菜鸡蛋馅的,他爱吃。我拿出一袋煮了,煮了十二个,吃了两个,剩下的倒了。
锅我没刷,在水池里泡着,泡了三天。
他发消息那天,我看见水池里那口锅,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在这儿守着我爸三十七天,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来问手续。
手续。
我给我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想他为什么这样,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答案:他不是针对我爸,他是压根没把这事儿排进去。他脑子里有个列表,第一页是他自己,第二页是他妈他弟,我爸不知道排第几页,可能根本没上这个列表。
想明白这个,我心里不气了,就是凉。
后来他又发过一条消息,说那手续的事,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去找找你们单位那个谁,他不是认识人吗。
我没回。
他又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有事说事,别搞冷战。
我还是没回。
再后来他打电话来,我接了,他在那头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爸没了,我一个人办的,三十七天你一次没来,现在你问我手续。你说我想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段时间我真走不开。
我说嗯,你忙。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意思,我累了。
他挂了电话。到今天为止,十四天,他没再打来。
他也没回家。我不知道他住哪儿,可能是他妈那儿,可能是单位宿舍。我打电话问过他弟一次,他弟说不知道,语气挺冲的,说嫂子你们的事别扯上我。
你看,连他弟都知道这事跟手续有关。
我小姑让我离婚,我表姐说你再想想,我同事刘姐说你趁早。我自己呢,我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煮个鸡蛋热杯奶,吃完上班,下班回来做点饭,吃完刷锅。阳台上他那两件衬衫收起来了,衣柜他那半边我没动,也没再打开看过。
我把我爸的存折收好了,三万七千四百块,一分没动。我想着哪天去银行,把这钱转到我妈那个墓的管理费里,我妈那墓二十年到期了,该续了。
我爸走之前那个笑,我老想起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那女婿靠不住。他什么都不说,就告诉我一个密码。
三万七千四百块,一个密码,一个笑。
这就是我爸给我留的全部。
昨天我下班路过二院,鬼使神差拐进去了。三层呼吸科,走廊还是那个走廊,声控灯还是得跺脚。我站在我爸住过那间病房门口,里头换了新病人,一个老太太,她闺女在给她削苹果。苹果皮转着圈往下掉,一圈一圈的,没断。
我看了两眼就走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口卖烤红薯的还在,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我爸住院那会儿我老买,他不爱吃甜的,就掰一小块尝尝,剩下的我吃。
我一边走一边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以为是他,掏出来一看,是移动公司发的话费提醒。
我把红薯吃完,纸袋子扔垃圾桶,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我家窗户黑着,我知道他没回来。这些天我有时候会想,他要是回来了,我该说什么。我想不出来。
你们说,那句办不了了,我说错了吗。他到现在可能都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不就是没去医院吗,你爸又不是我气死的。
可我老想着我爸说的那句话,一个顶三个。我爸这辈子就我一个闺女,我给他办了后事,我给他擦了身子,我给他挑了骨灰盒。我做错什么了。
我就是没想明白,这十一年,我在他那个列表上,到底排第几。
你们家里要是遇上这种事,老人最后那段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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