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烧掉草原上枯死的老草,确实可能让第二年的牧草长得更好,但说蒙古国的草原火灾主要是牧民为了改善草场而主动放火,这个说法却缺乏证据,甚至与现有研究结论相反。
嗯,真的有人专门研究蒙古国的火灾,而且还发了paper了。
2016年,《地球物理研究快报》(Geophysical Research Letters)发表过一篇研究,题目叫《蒙古的火灾与气候:公元1532—2010年》。研究人员利用树木年轮中的火灾伤痕,重建了蒙古国近500年的火灾历史。
论文中原话是这么写的。
与其他一些地区的牧民不同,蒙古牧民并不以主动放火清理土地或提高草场生产力而著称。这意味着大多数人为引发的火灾可能是意外造成的。[1]
2022年,另一项发表于《地球科学前沿》(Frontiers in Earth Science)的研究,在重建蒙古国西北部全新世火灾历史时,也明确指出:蒙古国森林草原地区并不存在通过有意焚烧草场来提高牧草产量的传统。[2]
当然,这2篇研究不能100%证实所有蒙古牧民都没有烧荒的习俗,但可以说明大部分牧民是不烧荒的……
那为什么蒙古国这么多草原火灾呢?
首先是地理环境的问题。
蒙古高原冬季漫长,春季干燥、多风,草原上又积累了大量上一年枯死的草本植物。这些枯草含水量低,遇到火源很容易燃烧。一旦碰上强风,火线就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展。尤其是地形开阔、缺乏天然阻隔的草原,很容易形成大范围火灾。
另外就是,蒙古那边也不是不救火的。
根据蒙古国国家应急管理局2026年4月公布的数据,2025年蒙古国共记录273起森林草原火灾,受灾面积约94.77万公顷,参与灭火的军警、地方专业队伍及志愿者累计超过1.3万人次。[3]
所以其实蒙古的火灾大部分是自然环境,加上各种以外造成,而当地的环境又导致火灾难以扑救,加上蒙古地广人稀干草扎堆的情况,烧起来就很难救了。
还有,这次的火灾,也不是牧民烧荒引发的。
2026年10月12日,蒙古国通信运营商 MobiCom(莫比康) 发布声明,承认公司人员在蒙古国东方省哈拉哈河地区活动期间,一辆汽车发生火灾,随后引发了大规模草原火灾。
事情发生在10月8日,地点是蒙古国东方省的努木尔格严格保护区(Nomrog Strictly Protected Area)。当地应急部门在当天11时55分接到火警。
MobiCom解释称,他们当时正在参加边境地区4G通信网络和光纤设施建设项目的交接活动。
另外,最新消息是,蒙古国国家应急管理局宣布,这场从10月8日开始的火灾,已于当地时间今天早上7点完全扑灭。
再来说说烧荒能增加土里肥力吗?
我们小时候就背过的一首古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估计很多人学这个古诗的时候名字是《草》,实际上它的全名是《赋得古原草送别》。
所以白居易那会就观察到,草原火灾的情况了。
那我们可以先想一个简单的问题:草原上的牧草,每年枯死以后都到哪里去了?
正常情况下,一部分枯草会被微生物慢慢分解,释放出氮、磷、钾等营养元素,重新进入土壤。另一部分则留在地表,形成枯落物层,帮助土壤保持水分、减少风蚀。
这个过程其实很慢。
而一场大火,可以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把原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分解的植物残体烧成灰烬。
灰烬里含有钾、钙、镁和磷等矿质元素,其中一部分可以很快被植物利用。与此同时,火还会烧掉遮挡阳光的枯草,让土壤升温,使一些多年生牧草能够利用地下储存的养分重新萌发。
因此,在一些降水比较充足、草本植物适应火灾的地区,经过适度的计划烧除,确实可能出现牧草返青更快、嫩草品质更好的现象。
这也是为什么在北美、非洲等一些草原生态系统中,火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生态管理工具。
但这里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首先,烧荒并不是在给土壤凭空制造肥料。
植物里的钾、磷等元素,大部分只是从原本的植物残体转移到了灰烬中。而植物中的一部分氮元素,会在燃烧过程中以气体形式散失到大气中。碳也会大量转化为二氧化碳等燃烧产物。
所以,烧荒其实是在改变养分循环的速度和方式,而不一定是在增加整个生态系统的养分总量。
其次,牧草长得快,不等于草原生产力一定提高。
2016年,《草地科学》(Grassland Science)发表了一项直接在蒙古国草原开展的实验。研究人员对一种由适口性较差的亚灌木占优势的退化草场进行了春季计划烧除。
结果发现,焚烧确实减少了这种亚灌木的生物量和开花枝数量,但实验处理后的植物总生物量并没有显著增加,土壤性质也没有表现出显著差异。[4]
而且,烧荒并不是带来的全是好处,如果长期频繁烧荒反而会出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土壤养分和有机碳可能逐渐流失。
土壤肥力不是光靠氮、磷、钾就能维持的,土壤中的有机质也非常重要。它能够改善土壤结构,提高保水能力,还为大量微生物提供生存条件。
如果草原频繁发生火灾,植物尚未充分恢复就再次燃烧,向土壤补充的有机物可能减少,原本储存在植物和土壤中的碳、氮也可能逐渐流失。
2023年,《自然·气候变化》(Nature Climate Change)发表的一项研究,通过整合不同地区的野外火烧实验发现,干旱生态系统的土壤有机碳储量可能对火灾频率变化更加敏感。[5]
另有一项持续64年的南非草原实验发现,与不受干扰的草地相比,每年焚烧的样地,表层30厘米土壤中的有机碳减少约5%,氮减少约12%,土壤团聚体稳定性也有所下降。[6]
当然,南非的湿润亚热带草原与蒙古高原并不相同,这些数值不能直接套用。但它至少说明,短期看起来有利于草木返青的做法,长期未必有利于土壤养分积累。
第二个问题,是土壤可能更容易受到风蚀。
这是蒙古高原尤其需要注意的。
草原上的枯草、植物根系和地表有机物,实际上共同构成了一层保护土壤的屏障。草原火灾会清除一部分地表覆盖物,使土壤直接暴露在风和阳光下。
如果火灾后很快下雨,草本植物顺利恢复,问题可能不大。
但如果碰上连续干旱,再加上大风和过度放牧,刚刚恢复的嫩草又被牲畜吃掉,地表就可能长时间缺乏保护,导致土壤受到风蚀。
而且,风带走的往往不是那些粗大的石块,而是细小的土壤颗粒,其中包含大量养分和有机质。
这就可能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火灾和过度放牧使植被减少,植被减少导致风蚀加剧,土壤退化又让植物恢复变得更加困难。
第三个问题,是草原生态系统的植物组成可能改变。
不同植物对火的耐受能力并不一样。
有些多年生禾本科植物,生长点受到地表或者地下组织保护,即便地上部分被烧掉,仍然能够重新萌发。
但另一些植物,特别是对火敏感的灌木、幼苗和部分多年生草本植物,就可能受到较大影响。
2014年,《干旱环境杂志》(Journal of Arid Environments)发表的一项半干旱短草草原实验发现,每年进行计划烧除,虽然提高了生长季土壤无机氮的供应,但也降低了部分C3多年生植物的地上生产力。研究者因此建议,对于这类生态系统,应避免过于频繁地焚烧。[7]
此外,火灾还可能改变土壤微生物的活动。
2022年,《生态学》(Ecology)发表了一项整合301项野外研究的荟萃分析,发现火灾后土壤胞外酶活性总体下降约20%—40%,并伴随着微生物生物量和有机物底物的减少。[8]
这些酶正是土壤微生物分解有机物、参与养分循环的重要工具。当然,这是跨生态系统的综合结果,不能理解成蒙古国每烧一次草,土壤酶活性都会下降这么多。
那到底能不能烧呢?
能少,但是有要求。
不是不烧,而是缓烧、慢烧、优烧,有次序地烧;
以先带后,以富助贫,以优扶弱,最终实现梯度烧、滚动烧、持续烧。
不是盲烧,而是精准烧、科学烧、高效烧,有策略地烧。
抱歉走错片场了,但事情确实是这样。
现代草原管理中存在一种专门的技术,叫作计划烧除(prescribed burning)。
计划烧除需要考虑植被类型、土壤湿度、风速、季节、火烧强度、频率以及后续放牧管理,并且必须有明确的火场边界和控制措施。
所以综合下来就是,草原火灾在特定条件下确实可能改善牧草品质或调整草原植被结构,但在干旱、过度放牧和频繁火灾相互叠加的情况下,也可能造成长期生态退化,而蒙古草原的牧民最少从研究层面并没有发现有烧荒的这个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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