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雨水顺着桥洞顶上的裂缝往下滴,正好落在我脚边的泥坑里,溅得裤腿上全是黄泥。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镇上的砖瓦厂辞工回来,村里人都喊我大成。

跟我一块躲雨的,是村东头的寡妇周桂兰。

她比我大七岁,丈夫死了三年,一个人带着六岁的闺女过日子。

那天下午,我们刚从镇上回来,走到老石桥时,天突然黑了下来。

雨大得跟有人往下倒水似的。

周桂兰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纸袋。

她进了桥洞,先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襟。

紧接着,她突然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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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往后一退,鞋底踩在青苔上,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桂兰嫂,你这是干啥?”

她没答话,只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摸出一个湿漉漉的小布包。

“你慌啥?又没让你看我。”

她说完,把扣子重新扣上,手却抖得厉害。

我刚想问那布包里装的啥,桥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大成!你给我出来!”

我一听那声音,后背顿时凉了半截。

是村主任刘保田。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周桂兰的小叔子周二贵,也是她丈夫周建国的亲弟弟。

周二贵手里拿着一根柳木棍,鞋上全是泥。

刘保田站在雨里,往桥洞里瞅了一眼。

“好啊,真让我逮着了。”

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周二贵就冲了进来。

“周桂兰,你还要不要脸!”

他一棍子砸在桥洞边的石头上。

那一下,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周桂兰脸色发白,却没有往后躲。

“二贵,你嘴巴放干净点。”

“放干净?你一个死了男人的,跟个没娶媳妇的小伙子躲在桥洞里,还让我咋说?”

我气得往前迈了一步。

“二贵哥,雨下这么大,谁不找地方躲?你说话得凭良心。”

周二贵瞪着我。

“你闭嘴!我们周家的事,轮不到你掺和。”

刘保田抬手拦住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劝架的意思。

他盯着周桂兰。

“桂兰,我早跟你说过,女人家一个人过日子,得知道避嫌。”

周桂兰把那个布包攥得更紧了。

“刘主任,我避什么嫌?桥洞是村里的,又不是谁家的炕头。”

刘保田脸色一下沉了。

“你还敢顶嘴?”

雨还在下,桥洞外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我听见有人嘀咕,说早就觉得周桂兰不安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今天这场雨还没停,麻烦已经落到我们头上了。

事情得从那天上午说起。

我家住在村西,离周桂兰家隔着一条土路。

她丈夫周建国以前在村里的石料场干活,三年前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

那时候我还在外头做工,只在出殡那天回来过一趟。

我记得周桂兰抱着闺女坐在院门口,眼睛肿得厉害。

她没哭出声,只是一遍遍给孩子擦鼻涕。

周建国死后,周家老宅的两间瓦房就剩她们娘俩住。

房子是周建国结婚前盖的,后来添了一间灶房。

周桂兰种着一亩多地,农闲时给人缝衣服,日子过得紧巴。

她闺女叫小梅,瘦得跟根豆芽似的。

每次从我家门口经过,手里不是攥着半块玉米饼,就是提着一只掉了漆的小铁桶。

我娘见了,总要喊她进屋喝口水。

周桂兰却不愿意多占人便宜。

有一回我娘给小梅塞了两个鸡蛋,第二天周桂兰就送来一把刚摘的豆角。

我娘说:“桂兰,你这人就是太要强。”

她笑笑。

“不还点东西,我心里不踏实。”

村里人对她的议论,我早听过。

有的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

有的说她年轻,不可能一直守着。

这些话当面没人敢说,背后却传得挺欢。

我爹听见过一次,气得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人家男人是在石料场让石头砸死的,跟女人命硬有啥关系?”

可我爹的话管不了全村人的嘴。

尤其是周二贵。

他比周建国小四岁,平时在镇上倒腾木料,挣点钱就喝酒。

周建国活着时,兄弟俩关系还算过得去。

周建国一死,他三天两头往周桂兰家跑。

一开始说是帮忙修屋顶,后来就开始提房子的事。

他说周家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一直让一个女人占着。

周桂兰不答应。

“建国活着的时候,这房子就是我们一家三口住的。小梅也是周家的人,你凭啥赶她?”

周二贵就说:“我又没让你们睡大街,等小梅大了再说。”

嘴上这么讲,他却把院子里的旧木料搬走了两回。

周桂兰去找过刘保田。

刘保田让她别闹,说兄弟之间的事,坐下来商量就行。

她说周建国已经死了,哪来的兄弟之间。

刘保田当时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你这个女人,咋说话这么冲?”

这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太当回事。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谁有理谁就能把话讲清楚。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有些人根本不想听你讲理。

那天早晨,我推着自行车准备去镇上买一条车链子。

刚走到村口,就碰见周桂兰。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挽得一高一低,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大成,去镇上?”

“嗯,嫂子你也去?”

“我去趟乡里,办点事。”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村口看。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头。

“不是,我想问问建国那点赔偿钱。”

我愣了一下。

“赔偿钱不是早给了吗?”

周桂兰苦笑。

“给了多少,你知道?”

我摇头。

她把竹篮往胳膊上挪了挪。

“我也不知道。”

这话把我听糊涂了。

人都走了三年,家属竟然不知道赔偿给了多少。

周桂兰看我一脸不信,便压低声音说,周建国出事那年,石料场答应给一笔补偿。

可那时候她忙着办丧事,小梅又发高烧,许多手续都是刘保田和周二贵帮着跑的。

后来有人拿回来两千块钱,说事情已经了结。

她没读过几年书,也不知道该问谁。

两千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

可丈夫一条命没了,孩子还小,这钱够干什么?

办完丧事,买了药,修了漏雨的屋顶,剩下的没多少。

周桂兰一直以为就这么多。

直到前几天,石料场一个退休的老会计来村里走亲戚,无意间提起,当年周建国那件事,场里支出的钱远不止两千。

周桂兰听了,心里就起了疑。

她想去乡里问问有没有当年的登记。

我说:“嫂子,你咋不早去?”

她看着脚尖。

“我早去过一次,人家让我找经办人。”

“那你找刘主任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大成,我就是不敢再找他了。”

我当时没接话。

因为她说这句时,脸上的神情很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为难,是那种明知道前头有坑,却又不得不往前走的样子。

到了镇口,我俩分开。

我去供销社旁边修车铺买东西,她继续往乡政府方向走。

临分开时,她忽然叫住我。

“大成,你下午啥时候回?”

“看情况,三四点吧。”

“那你能不能在老供销社门口等我一会儿?”

我问她干啥。

她低声说:“我怕路上有人拦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会拦你?”

她没说名字。

只说:“你别多问,等不到我就先走。”

我答应了。

可等她走远,我心里又犯起嘀咕。

一个寡妇找我这么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同行,传出去不好听。

我娘以前也提醒过我,帮人归帮人,别叫人拿闲话当把柄。

那天我在修车铺待到中午,修车师傅还留我吃了碗面。

面条里就几片白菜叶,油星都看不见。

吃完,我去老供销社门口等周桂兰。

太阳还挺大,路边卖西瓜的老汉拿蒲扇扇着苍蝇。

我等了快一个钟头,她才从乡政府那边走过来。

她脸色很差,额头上都是汗。

竹篮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问:“问着了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先回去再说。”

我看她走路有点晃,便问她吃饭没有。

她说不饿。

我知道她身上没多少钱,就去旁边摊子买了两个烧饼。

递给她一个,她不要。

“你留着吃。”

“嫂子,我买多了,搁着也硬。”

她这才接过去。

可走了半里路,她手里的烧饼还没咬几口。

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停下来,朝后面看了一眼。

“大成,我今天好像真问着点东西了。”

她把竹篮里的纸袋拍了拍。

“乡里的人帮我查了旧登记,又照着账上的内容给我写了张回执,让我回去跟当年的收款人核对。”

我说:“这不是好事吗?”

她却没笑。

“好不好,还不知道呢。”

走到老石桥附近,天突然变了。

先是一阵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翻了白。

接着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我俩推着车往桥洞跑。

周桂兰把纸袋往怀里一塞,跑得比我还快。

等进了桥洞,她已经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她先检查竹篮,又摸胸口。

我见她神情慌张,还以为丢了钱。

结果她突然解开上衣两个扣子,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布包外面裹着一层旧塑料。

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我刚看清纸角上盖着红印,刘保田他们就来了。

周二贵一进桥洞,眼睛就往周桂兰手上瞟。

“你拿的啥?”

周桂兰把纸往身后藏。

“跟你没关系。”

周二贵冷笑。

“跟我没关系?你去乡里告我,还敢说跟我没关系?”

我听见这话,才明白他不是碰巧路过。

他早知道周桂兰今天去了乡里。

刘保田也进了桥洞,甩了甩雨伞上的水。

“大成,你先回去。”

我站着没动。

“刘主任,雨这么大,我车还在外头。”

“那就把车推走。”

他说话时连看都不看我。

周桂兰突然开口。

“大成,你别走。”

刘保田眉头一皱。

“桂兰,你这是啥意思?”

“我怕我一个人说不清。”

周二贵马上接话。

“你俩还有啥说不清的?刚才衣服扣子都解了,真当我们没看见?”

我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她往衣服里摸东西!”

“那是拿纸!”

“谁知道拿的啥?”

周二贵嗓门越来越大。

桥外几个避雨的人也往里挤。

其中有卖菜回来的王婶,还有村里开拖拉机的老胡。

王婶往周桂兰身上瞟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刘保田忽然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都别吵了,影响不好。”

我说:“主任,那你让二贵哥别乱讲。”

刘保田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大小伙子,跟个寡妇在这儿待着,本来就该注意。”

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难道下雨还得分男女躲?”

他脸色变了。

“大成,你爹跟我一个村住几十年,你别让我难做。”

这话听着像劝,实际是在拿我爹压我。

我心里憋得慌,却也知道,跟村主任当众顶起来,回去少不了挨我爹骂。

周桂兰一直没吭声。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竹篮最底下。

周二贵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

“桂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还认自己是周家媳妇,就别在外头丢人。”

周桂兰终于抬头。

“我认不认,轮不到你说。”

“你男人都没了,你还占着周家的房!”

“那是建国留给小梅住的!”

周二贵往前逼了一步。

“你少拿孩子压我。”

我伸手拦住他。

“二贵哥,有话好好说。”

他一把推开我的胳膊。

“你算哪根葱?”

我年轻气盛,拳头一下攥紧了。

周桂兰却抓住我的袖子。

“大成,别动手。”

她声音不大,手指却攥得死紧。

我低头一看,她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旧裂口。

那双手常年洗衣、种地,早磨得粗糙。

我突然觉得,今天要是打起来,吃亏的恐怕还是她。

于是我把拳头松开了。

刘保田见我没动手,便说:“这就对了。”

随后他看向周桂兰。

“你今天拿回来的东西,先交给我看看。”

周桂兰摇头。

“这是我的。”

“你的事也是村里的事,我帮你核对。”

“不用了,我自己能看。”

刘保田沉下脸。

“你不识几个字,看得懂啥?”

周桂兰抿着嘴。

“看不懂,我找识字的人看。”

“找谁?找大成?”

周二贵在旁边笑了一声。

桥洞里有人跟着笑。

我只觉得耳朵根子发烫。

周桂兰却忽然说:“对,我就是找大成看。他识字,又不拿我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刘保田脸上的笑没了。

我也愣住了。

周桂兰平时说话小心,遇见人总让三分。

我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得这么直。

雨渐渐小了。

刘保田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行,你有本事就自己办。”

他转身往外走。

周二贵还想骂,被他拉了一把。

几个人走远后,桥洞里的人也陆续散了。

王婶临走时凑到周桂兰跟前。

“桂兰啊,你往后可得注意点。女人名声坏了,吃亏的是自己。”

周桂兰看着她。

“王婶,我今天干啥坏事了?”

王婶张了张嘴。

“我也是为你好。”

“那你就别把没看见的事往外说。”

王婶脸上挂不住,提着篮子走了。

桥洞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蹲下去扶自行车,发现车把上的胶皮套被雨泡得发滑。

周桂兰站在旁边,忽然说:“大成,对不住。”

我抬头。

“嫂子,你对不住我啥?”

“今天连累你了。”

我心里其实有点埋怨。

我还没娶媳妇,村里人本来就爱拿这种事开玩笑。

今天周二贵那一嗓子,怕是用不了半天,全村都知道了。

可看着她湿透的衣服,我又说不出责怪的话。

我问她:“嫂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着了。”

“那你咋不提前跟我说?”

“我怕说了,你不肯陪我走。”

这句话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你这不是拿我挡事吗?”

她低下头。

“是我想得不周到。”

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竹篮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大成,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袋口已经湿了。

里面是一张盖着乡里公章的查询回执,还有一张手抄的登记内容。

字写得不算好,有几处数字还被涂改过。

我看了半天,慢慢皱起眉头。

登记上写着,周建国事故善后补偿款总额为八千六百元。

其中有一笔五千元,注明由村里协助转交家属。

我问周桂兰:“你当年到底拿了多少?”

“两千。”

“就两千?”

“就两千,刘保田拿来的。”

“有没有让你按手印?”

她想了想。

“按过。他说领钱要按。”

我又往下看。

收款经办人一栏,写着刘保田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处指印。

我不敢马上断定那指印是谁的。

可我明白,这件事肯定得查清楚。

我把纸还给周桂兰。

“嫂子,你先别声张。”

她苦笑。

“现在还能不声张吗?”

我看着桥洞外头的泥路,一时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我们一前一后回了村。

快到村口时,周桂兰主动停下。

“大成,你先走吧。”

我说:“一块走也没啥。”

她摇头。

“今天已经闹成这样,别再让人添话了。”

我推着车走出十几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路边。

她把那个布包重新塞进衣服里面,扣好扣子,才慢慢往家走。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到了家,我娘正在灶房烧火。

她见我浑身湿透,先骂了句不晓得躲雨,又给我盛了一碗姜汤。

我刚喝两口,她就问:“你今天是不是跟桂兰一块回来的?”

我差点呛着。

“娘,你咋知道?”

我娘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拨。

“村口都传开了。”

我心里一沉。

“传啥了?”

“说你跟她在桥洞里不清不楚,还让刘保田撞见了。”

我气得把碗放下。

“胡说八道!”

我娘看着我。

“到底咋回事?”

我把躲雨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周桂兰解扣子拿东西,我娘皱起眉头。

“她拿的啥?”

“纸,怕淋湿,藏在衣服里。”

我娘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啥纸?”

我犹豫了一下。

“跟建国哥那年出事有关。”

我娘抬头看我。

“你可别瞎掺和。”

“娘,人家就让我帮忙认几个字。”

“认字不要紧,可你得知道轻重。”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刘保田那个人,心眼不大。”

我知道我娘说得有道理。

可我一想到周桂兰在桥洞里被几个人围着骂,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晚上,我爹从地里回来,也听说了这事。

他没问我和周桂兰到底有没有什么,只问了一句:“你在桥洞里动手没有?”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

“没动手就对了。”

我忍不住问:“爹,你不怕人家说我?”

我爹坐在门槛上,脱下沾泥的布鞋。

“嘴长在人家身上,怕有啥用?”

我刚要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但你也别逞能。真要帮人,就把事弄明白,别光凭一股火。”

这话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挑水,碰见周二贵。

他靠在小卖部门口,嘴里叼着烟。

见了我,他故意扯着嗓子喊:“哟,大成,昨天淋着没?”

旁边两个年轻人笑起来。

我没理他。

他又说:“你小子挺有福气啊。”

我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二贵哥,你再这么说,我可真不客气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吐。

“咋的?敢做不敢认?”

我盯着他。

“你昨天看见我做啥了?”

他被问得一愣。

我接着说:“你看见我碰她了,还是看见她碰我了?”

周二贵脸上有点挂不住。

“反正你俩在桥洞里待着。”

“下雨天,桥洞里不止我俩。”

旁边有人笑不出来了。

周二贵骂了句脏话,转身进了小卖部。

我挑着水往家走,心里却没觉得痛快。

因为我知道,几句话根本堵不住闲话。

到了第三天,麻烦果然来了。

周桂兰家的院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难听的字。

小梅早晨起来看见,吓得不敢出门。

周桂兰拿湿抹布擦了半天,墙上的白印还在。

我娘去给她送针线时,正碰上这事。

回来以后,我娘气得饭都没吃好。

“真是缺德,孩子还小呢。”

我问是谁写的。

我娘摇头。

“谁知道?半夜里干的。”

我放下筷子就要去周家。

我爹把我叫住。

“你去干啥?”

“看看能不能帮忙。”

“人家院门上被写了字,你一个大小伙子这时候跑过去,别人又有话说。”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爹想了想,说:“等晌午我跟你一块去。”

于是我们爷俩带着半桶石灰水去了周家。

周桂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小梅坐在门槛上,抱着一只旧布娃娃。

见我爹来了,周桂兰赶紧站起身。

“叔,你咋来了?”

我爹指了指院门。

“听说墙上脏了,过来刷刷。”

周桂兰眼圈一下红了。

“叔,不用麻烦,我自己弄。”

我爹已经把刷子递给我。

“废啥话,大成,刷厚点。”

我踩着凳子,把那些字一层层盖住。

石灰水顺着墙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凉得很。

小梅站在旁边,突然问:“大成叔,他们为啥骂我娘?”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了。

周桂兰赶紧喊:“小梅,进屋去。”

小梅没动。

她仰着小脸看我。

“他们说我娘不要脸,啥叫不要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爹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娘没做错事。谁再这么说,你就告诉大人。”

小梅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桂兰背过身去,把洗衣盆端进了灶房。

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闲话这东西,比拳头还难防。

刷完墙,周桂兰留我们喝水。

我爹没坐多久,就借口家里有活走了。

临出门前,他对周桂兰说:“桂兰,有啥正经事,别自己硬扛。”

周桂兰点头。

“叔,我记着。”

我跟着往外走,她却叫住我。

“大成,那张纸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

她从门后拿出一个搪瓷缸,缸底压着几张旧纸。

“我昨晚翻了翻建国留下的东西,找着这个。”

是一张石料场以前开给周建国的工资条。

背面写着几个名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周桂兰说,这是周建国出事前记下的。

她不确定有没有用。

我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名字叫马国顺。

我听过这人。

他以前是石料场的会计,后来退了下来。

周桂兰说,前几天提醒她补偿款不对劲的,就是这个人。

我问:“他住哪儿?”

“镇南边,粮站后头。”

我想了想。

“嫂子,咱们去找他问问。”

她犹豫了。

“再一块去,村里又得说。”

我说:“那让我爹陪你去。”

她摇头。

“你爹腿脚不好,别折腾他。”

我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由我先去找马国顺,问清楚该查哪些东西。

周桂兰不跟着。

这样既能办事,也少惹闲话。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镇南边。

粮站后头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前晒着玉米。

我打听了三家,才找到马国顺。

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细铁丝缠着的眼镜。

听我提周建国,他先是叹了口气。

“那孩子可惜了。”

我说明来意。

马国顺没马上接话,而是让我进屋坐。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了好几页。

“当年那事,我记得有一笔补偿款,可具体咋交的,得看账。”

我问他是不是八千六百元。

他抬头看我。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说乡里查到了登记。

他想了想。

“数目差不多,但你别把所有款都算成给家属的。有的可能是医疗、丧葬开支,得看明细。”

我听了,心里反而踏实些。

这人没有一上来就说谁贪了钱。

他让我回去告诉周桂兰,先把当年的收据、领款凭证找齐。

尤其是那张按过手印的纸。

“手印是谁按的,按的时候写了啥,都得弄清楚。”

我问:“要是找不到呢?”

马国顺说:“找不到就去乡里申请查原始档案。实在不行,往县里反映。”

我把他说的记在纸上。

临走时,他又叫住我。

“小伙子,你跟周建国家啥关系?”

我说一个村的。

他看了我半天。

“那你帮忙归帮忙,别替人乱签字。”

我点头。

“我知道。”

回村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想着那张按手印的纸。

周桂兰说她只领了两千。

可如果当年的手续写着她领了更多,事情就麻烦了。

我回到家,把情况跟我爹说了。

我爹听完,拿烟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事不能光靠嘴说。”

我问他有啥办法。

他说:“找个明白人,把纸上的字一项一项看清楚。”

我说马国顺就是这个意思。

我爹想了想,决定第二天去周桂兰家问问。

没想到还没等我们去,周二贵先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里劈柴。

周二贵带着两个男人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

他脸上堆着笑。

“大成,在家呢?”

我放下斧头。

“有事?”

“没啥大事,找你说两句话。”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

“前两天桥洞那事,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他这副模样,反倒警惕起来。

“你今天没喝酒吧?”

他笑得有点僵。

“没喝,没喝。”

我爹从屋里出来,见了周二贵,也没请他坐。

“二贵,有事就说。”

周二贵搓着手。

“叔,我就是听说大成帮桂兰查建国那点旧账。”

我心里一紧。

这事我们没跟几个人说,他怎么又知道了?

周二贵接着说:“那都过去三年了,翻出来干啥?一家人,闹得难看。”

我爹问:“啥叫一家人?”

“建国是我亲哥,桂兰是我嫂子。”

“既然是你嫂子,她有疑问,你帮着查清不就行了?”

周二贵笑不出来了。

“叔,这事复杂。”

我爹说:“复杂就慢慢查。”

周二贵脸色沉下去。

他把酒瓶往前推了推。

“大成,我劝你一句,别听桂兰瞎说。她一个女人,啥也不懂。”

我忍不住开口。

“她不懂,所以才要查。”

周二贵盯着我。

“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说:“我没跟你过不去。”

“那你管啥闲事?”

我爹往前站了一步。

“二贵,这话你跟我说。”

周二贵见我爹动了气,没敢再嚷。

他把酒瓶拿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叔,你们可别后悔。”

那天夜里,我家的鸡圈门被人踹坏了。

三只鸡跑出来,两只钻进柴垛,一只找了半宿没找着。

我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只丢了的母鸡,正是她留着下蛋换盐钱的。

我爹拿着马灯在院里照了半天。

最后只说:“先把门修上。”

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可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就是周二贵干的。

第二天,我去找周桂兰,把这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脸色难看得很。

“大成,要不算了吧。”

我问:“你真想算了?”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小梅正在用树枝扒拉地上的蚂蚁。

周桂兰看了孩子一眼。

“我怕他们再找你家的麻烦。”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

“嫂子,你就不怕他们一直欺负你?”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怕。”

我愣了。

她接着说:“我天天都怕。怕小梅病了没钱看,怕屋顶塌了,怕半夜有人敲门。”

她停了停。

“可我更怕建国那点钱真让人拿走了,小梅以后连上学的钱都没有。”

我没再劝她。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不想争。

她只是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先想想孩子怎么办。

我问她当年的收据还在不在。

她说找了几遍,只找到两千块钱的收条。

收条上写着“事故补助”,下面是她的手印。

可没有注明这是全部补偿。

我让她把收条收好。

她从灶台后头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锈得厉害,盖子一打开就吱呀响。

里面除了收条,还有周建国的死亡证明、结婚证和小梅的出生证明。

她把这些纸一张张摊开。

“我别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这些一直没敢扔。”

我看见结婚证上的照片。

周建国穿着一件灰中山装,周桂兰扎着两条辫子。

两个人坐得板板正正,谁也没笑。

那时候她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些细纹。

我突然想起桥洞里她解扣子的样子。

那不是胆子大。

那是她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最不容易被人抢走的地方。

可这念头我没说出来。

因为周桂兰正在一张张数纸,生怕少了一张。

又过了两天,村里通知开会。

说是讨论村东头老宅的宅基地问题。

我爹一听就皱眉。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时候开?”

周桂兰也接到了通知。

她拿着那张纸来我家,问我爹该怎么办。

我爹看完,说:“去,当然得去。”

周桂兰有点怕。

“刘保田要是当众说我呢?”

我爹说:“他说他的,你把该说的说清楚。”

我在旁边问:“爹,我能去不?”

我爹看了我一眼。

“村里开会,你为啥不能去?”

开会那天,天热得厉害。

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上,知了叫个不停。

屋里摆着几条长凳,坐满了人。

周桂兰来得晚,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我娘看见她,往旁边挪了挪。

“桂兰,坐这儿。”

她坐下时,手一直攥着布包带子。

刘保田坐在前面的桌子后头,旁边是村会计老许。

周二贵也在。

他穿了件新衬衣,领口扣得挺整齐。

刘保田先说了几件修路、交公粮的事。

然后话锋一转。

“今天还有个事,就是村东头周家的老宅。”

周桂兰一下坐直了。

刘保田说,周二贵反映,老宅长期由周桂兰母女居住,家里兄弟之间有意见。

希望村里帮忙调解。

周二贵马上站起来。

“我哥死了三年,我嫂子一直占着房。我也不是要赶她,就是想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屋里有人点头。

刘保田看向周桂兰。

“桂兰,你说说。”

周桂兰站起来。

“这房子是建国结婚前盖的,后来我们又添了灶房。我和小梅一直住在这儿。”

周二贵插嘴。

“那地还是我爹留下的呢!”

周桂兰说:“你爹在世的时候,分家已经分清了。”

周二贵提高嗓门。

“分家凭据呢?”

周桂兰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

“在这儿。”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二贵显然没想到她还留着。

刘保田伸手要接。

周桂兰却没马上给。

“主任,我想让老许先念念。”

老许是村里的老会计,六十出头,平时话不多。

他戴上眼镜,把纸接过去看了半天。

“这是当年的分家单子。”

他念了上面的内容。

周家两兄弟各分得一处房屋,周建国分到的正是村东头那两间瓦房。

周二贵的那份,在村南头。

屋里有人小声议论。

周二贵急了。

“那是我爹当年偏心!”

老许把纸放下。

“偏不偏心,我不知道。单子上写得清楚,还有见证人的名字。”

刘保田咳了一声。

“房子的事先放一放。”

周桂兰却没坐下。

“主任,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还有件事想问。”

刘保田脸色一变。

“啥事?”

“建国出事那年的补偿款。”

屋里顿时有了动静。

周二贵猛地站起来。

“周桂兰,你没完了是不是?”

周桂兰看着他。

“我就想问问钱去哪儿了。”

刘保田拍了下桌子。

“今天开的是宅基地调解会,不是让你翻旧账的!”

周桂兰手指发抖,却没退。

“主任,我去乡里查了,当年登记的总额是八千六百。你给我的只有两千。”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保田立刻说:“那里面还有别的费用,你懂啥?”

周桂兰点头。

“我不懂,所以我想看明细。”

“明细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那我该找谁看?”

刘保田被问得一时没接上。

周二贵突然指着我。

“还不是大成在后头撺掇!”

我刚要站起来,我爹按住了我的胳膊。

他自己慢慢起身。

“二贵,你说话拿证据。”

周二贵冷笑。

“叔,你儿子跟我嫂子在桥洞里那点事,全村谁不知道?”

屋里一下炸开了。

有人回头看我,有人看周桂兰。

我娘气得站了起来。

“二贵,你把话说清楚!”

周二贵嘴硬。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爹往前走了两步。

“你亲眼看见啥了?”

周二贵一愣。

“我看见他们在桥洞里!”

“下雨躲桥洞,犯了哪条规矩?”

“她还解衣服扣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男人笑出了声。

周桂兰的脸白得吓人。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心里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

我想冲上去跟周二贵理论,可我爹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他说过的话。

真要帮人,就把事弄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天她解扣子,是为了拿藏在衣服里的纸。”

周二贵马上嚷。

“谁信啊!”

我说:“你不信没关系,纸还在。”

刘保田突然插话。

“够了!这是村委会,不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

我看着他。

“主任,既然你说那笔钱有别的开支,就把账拿出来,大家看清楚不就完了?”

刘保田的脸一下涨红。

“你教我做事?”

我说:“我不敢教你,我就想知道,周桂兰问账,为啥成了不要脸?”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兰忽然开口。

“大成,你坐下。”

我以为她又怕了。

没想到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慢慢解开。

里面是一张乡里开的登记回执,还有那张两千块钱的收条。

她把纸推到老许面前。

“许会计,你识字多,你帮我看看。”

老许没有马上接。

他先看了刘保田一眼。

刘保田脸色难看。

“老许,这事以后再说。”

老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以后,问周桂兰:“这两千块钱,你是啥时候领的?”

周桂兰说了日期。

老许又问:“当时谁在场?”

“刘主任,还有二贵。”

周二贵立刻说:“我就是帮忙跑腿!”

老许没理他。

他把回执摊平。

“这上面确实写着八千六百,但得分清各项用途。”

周桂兰点头。

“我就是想分清。”

老许想了想,说:“当年的账我未必有,得去乡里和石料场查。”

刘保田突然站起来。

“行了,散会!”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转身进了里屋。

周二贵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天会没开出结果。

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周桂兰终于把疑问当着大家的面说了出来。

从村委会出来时,她腿都有点软。

我娘扶着她走到树下。

周桂兰坐在石墩上,半天没说话。

我递给她一碗凉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刚才差点说不出来。”

我说:“嫂子,你已经说出来了。”

她抬头看我。

“大成,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丢人的?”

我愣了。

“为啥?”

“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些事。”

我想了想。

“我只觉得他们说话难听。”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

“以前建国活着,谁敢这么说我?”

我没接话。

因为这句实在没法安慰。

周桂兰缓了半天,才跟我娘一块回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以为至少能安生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周桂兰家的灶房窗户被人砸了。

不是夜里,是大白天。

小梅正在屋里写字,砖头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灶台旁边。

玻璃碎了一地。

幸亏孩子没坐在窗边。

周桂兰听见响声冲出去,只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跑了。

她追了几步,没追上。

等我赶到时,小梅正缩在墙角哭。

周桂兰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玻璃。

她的手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她像没感觉似的。

我赶紧把她拉起来。

“嫂子,别捡了。”

她甩开我的手。

“得捡,不然扎着小梅。”

我去拿了扫帚,把碎玻璃扫到一边。

小梅哭着问:“娘,他们是不是要把咱们赶走?”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孩子,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

“嫂子,咱们去派出所。”

她一愣。

“去派出所干啥?”

“报案。有人砸窗户,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有点犹豫。

“没看清是谁。”

“没看清也能报,让人来看看。”

我爹后来知道了,也赞成。

他说:“这不是村里几句闲话的事了。”

当天下午,我陪周桂兰去了乡派出所。

为了避嫌,我娘也跟着去了。

民警听完经过,做了记录,问了时间和地点。

还问周桂兰有没有跟谁结过怨。

周桂兰看了我娘一眼,最后把补偿款和房子的事说了。

民警没有随便认定是谁干的,只说会了解情况,让她以后再遇到威胁及时反映。

临走时,还提醒我们,涉及钱款的事,要保存好凭证。

从派出所出来,周桂兰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我娘说:“没做亏心事,怕啥?”

周桂兰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是这几天我头一回见她笑。

回村后,周二贵消停了两天。

可刘保田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周桂兰又去乡里问了一次。

这回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陈的干部。

陈干部看了她带来的材料,说需要调取当年的相关账目,不能凭一张登记就认定钱被谁拿走。

周桂兰说她愿意等。

陈干部让她留下能收到通知的地址。

那时候村里没有几户装电话。

周桂兰就留了村小卖部的号码,又把我家的地址写上,说有信可以送到村里。

我听说后,提醒她以后留自己的地址就行。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他们找不到我。”

我说:“嫂子,找得到。你别总觉得自己说话没人听。”

她点点头。

可那段日子,日子还是不好过。

有人不肯让小梅跟自家孩子玩。

周桂兰去村口买盐,背后总有人压低声音说笑。

有一次她去井边打水,刚把桶放下,旁边两个女人就端着盆走了。

她回家以后,把水桶往院里一放,坐了好久。

我娘去看她时,她正在补一条旧裤子。

针穿过去,又拔回来。

补了半天,针脚还是歪的。

我娘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她说:“没啥,就是手不听使唤。”

我娘没劝她想开点。

只帮她把裤子接过去,重新穿了线。

两个女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小梅一个人坐在我家门口。

她手里拿着半截铅笔。

我问她咋不回家。

她说:“大成叔,我娘让我来借本字典。”

我家哪有什么正经字典。

只有我上初中时留下的一本破新华字典,封皮都掉了。

我翻出来给她。

小梅接过去,忽然问:“叔,我娘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蹲下来。

“谁跟你说的?”

她抿着嘴。

“学校里有人说。”

“说啥?”

“说我娘跟你躲桥洞,丢人。”

我心里一紧。

“那你咋说?”

小梅低下头。

“我说我娘没做坏事,他们不信。”

我看着她手里的字典。

那本书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书页边上全是卷角。

我想了半天,才说:“你回去告诉你娘,明天我去找你老师,把这事说清楚。”

小梅抬起头。

“真的?”

“真的。”

第二天,我没自己去学校。

我先找了我爹,又请了村里教书的李老师。

李老师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说:“大人的闲话传到孩子嘴里,就不像话了。”

他答应在班里提醒孩子,不准拿别人的家事起哄。

还说小梅学习不错,就是最近上课老走神。

我回去把话告诉周桂兰。

她听完,半天没吭声。

最后只说:“麻烦你们了。”

我说:“嫂子,你不用老说麻烦。”

她抬头看我。

“那我说啥?”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却低头笑了一下。

“行,往后我少说。”

到了八月底,乡里终于有了消息。

陈干部让周桂兰带着原来的收条,再去一趟。

那天我爹陪她去的。

我留在家里帮着收玉米。

他们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我爹一进门就让我把院门关上。

我心里一沉。

“咋了?”

我爹坐下,先喝了半碗水。

“账查出些眉目了。”

周桂兰站在旁边,手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

她脸色很疲惫,眼睛却亮着。

原来,当年的八千六百元是事故善后支出的总额,并不是全部直接发给家属。

其中一部分列了医疗和丧葬相关开支。

但有一笔四千二百元,账面上明确注明应转交周建国家属。

周桂兰实际只拿到两千。

另外两千二百元,村里留存的手续上写着已经发放。

可那张领款单上的指印,周桂兰说不是她按的。

她当年按过的,是两千元收条。

我问:“能确定不是她的?”

我爹摇头。

“现在还不能光凭她说,得核对。”

周桂兰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复印的单据。

我看见上面的日期,比她领两千块钱的日子晚了一个多月。

她指着那行日期。

“大成,那天我带小梅去了县医院,上午一直在那儿排队看病,下午才往回赶。”

我抬头看她。

“有凭据吗?”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门诊收费票。

上面的日期正好对得上。

我心里一跳。

这张票,她竟然留了三年。

周桂兰说,小梅那次烧得厉害,她借钱去县医院看病。

回来后一直想着拿票找人报销点医药费,后来也没办成。

票就夹在孩子的病历本里。

这回翻旧东西,才翻出来。

我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光有这票,还不能说明她整天都在县里,但至少有了能核查的线索。”

我点头。

“那下一步咋办?”

我爹说:“陈干部让她补材料,县里也有人要查。”

周桂兰把纸收起来。

“我不怕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桥洞。

那时候她连把纸拿出来都怕被人抢。

现在她把每张纸都摊得平平整整,谁问都能说清楚来历。

九月初,村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乡里的干部,另一个是县里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

他们先找了刘保田,又找了老许。

随后把周二贵也叫去了。

那几天,村里安静得出奇。

以前爱在小卖部门口议论的人,见了周桂兰都不怎么说话。

有人开始说,刘保田恐怕真有事。

也有人说,没准就是手续弄错了。

我爹提醒我:“别跟着传,等查清楚。”

我听了他的话。

因为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没凭据的话,哪怕说得再像真的,也能把人害惨。

过了十来天,周桂兰又被叫去乡里。

这回她没让我陪。

她自己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

回来时,车后座上绑着一小袋白面。

我正好在村口碰见她。

“嫂子,今天咋样?”

她停下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有结果了。”

我赶紧问:“钱找着了?”

她点头。

“查清楚了,少给我的那两千二百块,得补给我。”

我心里一松。

“谁拿的?”

她说,调查人员告诉她,原来的领款手续存在问题。

经办人员对部分款项的交付情况说法不一致。

后来核查发现,那笔钱没有实际交到她手上。

相关人员被要求把款项补齐,其他责任还要按程序处理。

我问她是不是刘保田。

她看着我。

“我不想瞎说。反正该给我的钱,他们答应补。”

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她比谁都想弄清楚。

又过了几天,周桂兰拿到了补发的钱。

她没有拿着钱到处说。

只是先还了当年给小梅看病借的几笔债。

剩下的,她买了些瓦片,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

我爹帮她找了个泥瓦匠。

工钱她坚持自己付。

泥瓦匠走的时候,她还追出去,把人家落在院里的瓦刀送回去。

日子看着像慢慢平静下来。

可周二贵始终没有登门道歉。

刘保田也没再当众提桥洞的事。

村里倒是传出消息,说刘保田不再负责那笔旧账的后续处理。

具体怎么处理的,我没亲眼见到,也没敢乱讲。

我本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没想到真正让我憋了一个多月的那口气吐出来的,是中秋前的一天。

那天村里有人办喜事。

我去帮忙搬桌子。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锅里炖着猪肉,香味飘出去老远。

周二贵也来了。

他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厉害。

看见我,他又开始阴阳怪气。

“大成,听说你帮桂兰把钱要回来了?”

我没搭理他。

他却不依不饶。

“你这么上心,她没好好谢你?”

旁边几个男人停下筷子。

我把手里的板凳放下。

“二贵哥,你要喝酒就喝酒,别拿人开涮。”

他嘿嘿一笑。

“咋了?说不得?”

我说:“你上回在桥洞里说的那些话,还没说清楚呢。”

他脸色一变。

“都过去多久了?”

“过去了,也不等于没发生过。”

周二贵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你还想咋样?”

我看着他。

“我不想咋样。你当着人说我和桂兰嫂有见不得人的事,今天也当着人说清楚,你到底看见了啥。”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周二贵盯着我。

“我就看见你俩在桥洞里。”

“还有呢?”

“她解了扣子。”

“然后呢?”

他不吭声了。

我继续问:“你看见我碰她没有?”

“没有。”

“你看见她碰我没有?”

“没有。”

“那你凭啥说我们有见不得人的事?”

周二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有人劝我算了。

我没再逼他,只把板凳搬到墙边。

“二贵哥,我就要你记住,你没看见的事,别往人身上安。”

说完,我转身去灶房帮忙。

那天晚上,周二贵提前走了。

我没觉得自己多有本事。

只是那口堵在胸口很久的气,总算顺了一点。

中秋节前两天,周桂兰提着一篮鸡蛋来我家。

我娘一看,赶紧拦她。

“桂兰,你这是干啥?”

她说:“婶子,这阵子你们帮我太多,我也没啥好东西。”

我娘不肯收。

周桂兰就把篮子放在灶房门口。

“不是给大成一个人的,是给你们一家子的。”

我爹坐在门槛上,笑了。

“这话说得对。”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最后鸡蛋留下了,我娘又装了一袋自家晒的红枣让周桂兰带回去。

两个人推来让去,折腾了半天。

小梅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穿着一件新缝的花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小辫。

我问她:“新衣裳啊?”

她点头。

“我娘给我做的。”

周桂兰摸了摸孩子的头。

“布是供销社处理的,便宜。”

我娘说:“便宜也好看。”

小梅忽然跑到我跟前。

“大成叔,我字典里的字认了好多了。”

我笑着问:“认了多少?”

她想了想。

“好多好多。”

我说:“那等你认完,我再借你一本书。”

她高兴得直拍手。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

那天她们娘俩走后,我娘把鸡蛋一个个放进瓦罐里。

放到最后一个,她忽然问我:“大成,你以后打算咋办?”

我没听明白。

“啥咋办?”

“你自己的婚事。”

我脸一下热了。

“娘,你咋又提这个?”

她看着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

我说:“等我找着稳定活再说。”

我娘没继续逼我。

只是把瓦罐盖好,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村里的闲话虽然少了,却不可能一下消失。

谁家姑娘要跟我说亲,保不齐有人会提起桥洞那回事。

可我不能因为怕人说,就把周桂兰当成做错事的人。

到了秋收后,我又去镇上找活。

这回进了一家小机械厂,跟师傅学修机器。

工资不高,但每个月能按时发。

我每隔几天回村一次。

有时碰见周桂兰,她会问我厂里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就说:“累也得按时吃饭,别跟以前似的,饿一顿饱一顿。”

我笑着答应。

我们说话都在路边,有旁人在也照常打招呼。

不再像刚出事那阵子,见了面还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有一回,我回村路过老石桥。

桥洞里蹲着两个放羊的孩子,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

我停下自行车,看了半天。

桥洞还是那个桥洞。

顶上的裂缝没补,石头缝里长着青苔。

雨大的时候,里面照样会滴水。

可我每次经过,总会想起周桂兰那双发抖的手。

还有她从衣服里掏出的那张纸。

那天她解开两个扣子,把我吓得够呛。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纸藏在那里,是因为出门前周二贵去过她家。

他问她是不是准备到乡里告状,还伸手翻了她的竹篮。

她没让他翻到底,抱着篮子躲进屋里。

临出门,她怕路上再遇见他,就把最要紧的那张登记回执折起来,用塑料包好,缝在旧布兜里,贴身藏着。

牛皮纸袋里放的是其他材料。

她本来想着,只要回到家就安全了。

没想到那场雨,把她和我困在桥洞里。

更没想到,刘保田他们会追到那儿。

这件事,是后来周桂兰亲口告诉我的。

她说的时候,正在院里晒玉米。

我问她:“嫂子,你当时咋不直接跟他们说清楚?”

她把玉米往竹席上摊开。

“说了他们会信吗?”

我想了想,没回答。

她接着说:“我那时候只想着,纸别让人拿走。”

我问:“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名声毁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

“怕。”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我不把账问清楚,小梅以后咋办?”

我看着院里那一地金黄的玉米粒,忽然不知道该说啥。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刚过,村里就下了一场雪。

我从厂里回来,见周桂兰家屋顶上新换的瓦片压着一层白雪。

灶房烟囱冒着烟。

小梅蹲在门口,拿一根小木棍写字。

她看见我,跑过来喊:“大成叔!”

我问她写啥。

她指着地上的字。

“我写我娘的名字。”

我低头一看。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周桂兰。

最后一个“兰”字少了一横。

我蹲下去,帮她添上。

“这回对了。”

小梅笑着跑回屋。

周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大成,吃了没?”

“吃了,嫂子。”

她说:“我煮了红薯,拿两个路上吃。”

我摆手说不用。

她却已经进屋,拿出两个热乎乎的红薯,用旧报纸包着塞给我。

“拿着,天冷。”

我只好接下。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桂兰正站在门口,帮小梅把领口掖好。

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她抬手理了理,又转身去关院门。

我忽然想起周二贵曾经说过,她一个寡妇,凭啥占着周家的房。

可那间屋里住着她和周建国的闺女。

她们不过是想有个能挡风遮雨的地方。

那年腊月,村里调解老宅纠纷时,又核对了几户人家的分家材料。

周桂兰拿着原来的分家单,又补齐了相关证明。

村里不再要求她搬出那两间瓦房。

周二贵也没再来闹。

听人说,他后来去了外地做木材生意。

至于刘保田,村里后来换了负责人。

我只知道周桂兰的那笔钱补齐了,其他处理情况没人正式告诉我。

我也没再打听。

因为该由谁负责,不能靠村口几句传言定。

倒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除夕前,我去镇上买年货。

回来时,又碰见周桂兰。

她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粉条,车筐里放着几包糖。

我们在老石桥边停下。

桥下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她看着桥洞,忽然笑了。

“大成,还记得那天不?”

我说:“哪能忘啊,差点让我坐泥坑里。”

她也笑。

“我当时还以为你要跑呢。”

我说:“我是真吓着了。”

她低头整理车筐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天多亏你没跑。”

我看着她。

“嫂子,其实我当时也想走。”

她抬起头。

我接着说:“我怕别人说闲话,也怕惹上刘保田。”

她没生气。

只点点头。

“我知道。”

我问:“你不怪我?”

她摇头。

“你能站在那儿,已经不容易了。”

我心里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她夸我。

是因为她竟然觉得,一个人没有丢下她,就已经算帮了大忙。

我从车把上取下手套,重新戴好。

“嫂子,以后有事,你还是该找乡里、找派出所,别自己扛。”

她说:“知道了。”

我们推着车过桥。

走到桥头,她忽然叫住我。

“大成。”

“咋了?”

“那天在桥洞里,我真没想连累你。”

我停下脚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就是觉得,你不会像他们那样,伸手抢我的纸。”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嫂子,我信你。”

她眼圈微微红了。

可她没哭。

只是笑着点点头,骑车往村东头去了。

那天回家,我娘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说路上碰见周桂兰,聊了几句。

我娘没再像以前那样皱眉。

她只问:“她娘俩年货置办齐了没?”

我说差不多了。

我娘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炸好的麻叶。

“明天给小梅送点,孩子爱吃脆的。”

我接过纸包。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爹一块去了周家。

小梅开门时,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周桂兰正在屋里包饺子。

见我们来了,她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爹把麻叶递过去。

“给孩子吃的。”

周桂兰笑着接下。

“叔,快进屋坐。”

我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问她房顶还漏不漏。

她说不漏了。

又问小梅明年上学的事。

她说学费已经留出来了。

我爹点点头。

“那就好。”

我站在院里,看见那扇被砸过的灶房窗户已经装上新玻璃。

玻璃边缘用木条压着,钉子打得有些歪。

阳光照进去,落在灶台边的铁皮饼干盒上。

盒子还在。

只是这回没藏在灶台后面,而是放在高处的木架上。

我问周桂兰:“嫂子,那些纸还留着呢?”

她说:“留着。”

“事都办完了,还留?”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

“留着给小梅看。以后她要问她爹的事,我能拿出来给她说清楚。”

我点点头。

没再问。

吃过午饭,我帮她把院门上松动的门闩重新钉了一下。

那门闩还是夏天被人踹坏后临时修的。

木头有些裂了,一用力就晃。

我找了块硬木,重新削了一个。

周桂兰站在旁边递钉子。

她说:“大成,结实点,夜里风大。”

我拿锤子敲了几下。

“放心,这回不容易坏。”

门闩装好,我试着关了两回。

咔哒一声,扣得严严实实。

周桂兰伸手摸了摸。

“挺好。”

我把锤子收进工具袋。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大成,以后你来,别在门外站着了。”

我愣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

“你是帮过我们娘俩的人,没啥见不得人的。”

我笑了。

“行,嫂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经过老石桥,特意停了会儿。

桥洞里没人。

风从洞口穿过去,吹得地上的枯草乱滚。

我想起几个月前,周桂兰被几个人围着骂,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布包。

她当时没有求谁替她出头。

只是不肯把纸交出去。

后来我也想过,要是那天我真因为害怕闲话,推车走了,她会怎么样。

也许她还是会把账查清。

也许会多吃不少苦头。

可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周二贵当时敢那么嚷,就是认定没人愿意替她说句公道话。

我推着车上了桥。

走到桥中间,碰见王婶挎着篮子迎面过来。

她看见我,笑着问:“大成,听说你又去桂兰家帮忙了?”

我说:“嗯,帮她修门闩。”

王婶往村东头看了一眼。

“你倒是热心。”

以前听见这种话,我总觉得里面藏着别的意思。

那天我却没躲。

“王婶,她家门闩坏了,我会木工活,顺手修一下。”

王婶笑了笑。

“也是。”

我又说:“以后谁家门闩坏了,找我也行。”

她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孩子。”

我笑着推车走了。

到了村口,太阳已经偏西。

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人,正围着火盆烤手。

有人喊我过去抽烟。

我摆摆手。

“不了,回家吃饭。”

那人又问:“大成,你跟桂兰那事,真没啥?”

我停下车。

以前碰见这种话,我不是生气,就是赶紧解释。

那天我只问了一句。

“你说的是哪件事?”

那人愣住了。

“就是桥洞那回。”

我说:“那天雨大,我俩躲雨。她拿的是补偿款的纸,后来账也查清了。”

他讪讪地笑。

“我就随口问问。”

我看着他。

“你随口问一句,别人得解释半年。”

旁边的人没再起哄。

我骑上车,回了家。

进院时,我娘正在贴春联。

她个子矮,够不着门框上沿。

我赶紧过去接过浆糊刷子。

我娘问:“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桥头碰见几个人,聊了两句。”

她也没细问。

只让我把春联贴正点。

我踩在凳子上,把红纸往门框上一按。

我娘站在下面指挥。

“左边高了。”

我往下挪。

“又低了。”

我忍不住笑。

“娘,你到底要贴哪儿?”

她也笑。

“反正得正。”

我把春联贴好,跳下凳子。

院门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我娘把剩下的浆糊端回屋里。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新贴的红纸。

突然想起周桂兰家那扇重新修好的门。

还有小梅写在雪地上的三个字。

我没再往下想。

因为我娘已经在屋里喊我端饺子馅了。

第二年开春,周桂兰家的日子慢慢稳下来。

小梅照常上学。

周桂兰除了种地,还接了些缝衣服的活。

村里有人找她做棉袄,她也照常接。

有个以前说过她闲话的女人,拿着一件破棉裤上门,站在院口半天没进去。

周桂兰看见了,问她是不是要补衣裳。

那女人有点尴尬。

“桂兰,你还肯给我做?”

周桂兰接过裤子,看了看破口。

“补是能补,棉花得重新絮点。”

那女人连忙点头。

“行,多少钱你说。”

周桂兰按平时的价钱收。

没多要,也没白做。

后来那女人来取裤子,顺手带了几个自家蒸的馒头。

周桂兰没收。

她说工钱已经给过了,不用再送东西。

我听我娘说起这事,觉得挺像周桂兰的脾气。

她不是谁对她好,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也不是谁说过她坏话,她就非得一辈子不搭理。

她只是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该收的钱收,该做的活做。

到了第二年夏天,我在机械厂结束了学徒期,开始按正式工人的标准领工资。

工资比以前多了一些。

我娘又开始张罗我的婚事。

有媒人来家里说亲,也有人打听我以前的事。

我没有瞒。

有人问起桥洞,我就把经过说清楚。

有一家姑娘听了,觉得我爱管闲事,后来没再联系。

我娘知道后,气得两天没怎么理我。

我爹倒没骂。

他只说:“人家不愿意,也别勉强。”

我娘埋怨他。

“你倒看得开。”

我爹把烟袋往桌上一放。

“总不能为了说亲,让孩子把没做过的事认下来。”

我娘不吭声了。

过了几个月,又有人介绍了一个姑娘。

她叫陈秀英,在镇上的缝纫社上班。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平时爱干啥。

我说修东西。

她笑了。

“修东西还算爱好?”

我说:“坏了的东西,能修好就挺高兴。”

她问:“人呢?人要是受了委屈,你也管?”

我愣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她听过桥洞的传闻。

我把那件事从头到尾讲给她听。

讲到周桂兰解开两个扣子,我自己都觉得当时那副狼狈样挺好笑。

陈秀英却没笑。

她问:“那张纸后来找回来钱了?”

我说找回来了。

她又问:“那个乱说话的人道歉没有?”

我摇头。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桂兰挺不容易。”

我看着她。

她低头整理袖口,又说:“不过你当时肯留下,也算没白挨那些闲话。”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后来我和陈秀英定了亲。

订亲前,她还跟我娘去过一趟周桂兰家,找她帮忙改衣裳。

周桂兰知道她是我的对象,笑着夸她手巧。

陈秀英说:“桂兰嫂,我听大成说过你的事。”

周桂兰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陈秀英接着说:“我不是来问闲话的。我就是想说,你那年把账查清楚,挺不容易。”

周桂兰低头把布料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秀英没再追问。

只是把衣服递过去,问袖口能不能收窄一点。

周桂兰量了量,说能。

两个人就坐在窗边商量针脚。

那天下午,我去接陈秀英。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改好的衣裳。

周桂兰送我们到院门口。

小梅已经长高了些,抱着那本破字典站在旁边。

我问她:“还没看完?”

她说:“早看完了,我现在查不认识的字。”

我笑着说:“那挺好。”

陈秀英摸摸她的头。

“以后有不认识的字,来找我。”

小梅高兴地点头。

我们往外走时,周桂兰忽然喊我。

“大成。”

我回头。

她从门后拿出一把旧雨伞。

伞骨有一根弯了,伞面也褪了色。

“这伞坏了,你有空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撑开试了试。

“能修。”

周桂兰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我说:“嫂子,修好了给你送来。”

她点点头。

我把伞收起来,绑在自行车后座。

走到老石桥边,陈秀英忽然问我:“你当年真被吓得差点坐地上?”

我笑得直摇头。

“那还能有假?鞋底一滑,半条腿都软了。”

她也笑。

“你那时候脑子里想啥呢?”

我想了想。

“就想着,完了,这要让人看见,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秀英看着桥洞。

“结果真让人看见了。”

我说:“可不是。”

她又问:“现在让你重新选,你还进去躲雨不?”

我看了她一眼。

“下那么大的雨,不躲就得淋病。”

她笑着拍了我胳膊一下。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她问什么。

我推着车,走到桥头才回答。

“我还会进去。就是会早点把话问明白,别让她一个人跟那帮人争。”

陈秀英没说什么。

她伸手扶住车后座上那把旧雨伞,免得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伞拆开,换了根旧钢丝,又拿蜡线把松开的伞面缝好。

第二天试着撑开,虽然不算好看,倒也能挡雨。

我把伞送去周家时,周桂兰正在院里晾衣服。

她接过去,撑开看了看。

“修得真结实。”

我说:“下回雨大,别再往桥洞里跑了。”

她笑着看我。

“咋,还怕我吓你?”

我脸一热。

“嫂子,你咋也拿这事笑话我?”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

“我不是笑话你。”

她停了一下。

“我是想着,那天要不是下雨,我兴许还没胆子把那张纸带回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不过往后,我也不用把东西藏衣服里了。”

说完,她转身进屋,把铁皮盒子从木架上拿下来。

盒子里放着当年的收条、查询回执和后来补发钱款的凭证。

每张纸都用旧报纸隔着。

她把盒盖扣好,放回原处。

“这些我都留着。”

我点头。

“留着好。”

周桂兰把修好的伞挂到门后。

伞柄朝下,正好挨着那根新装的门闩。

我临走时,她送我到院门口。

小梅从屋里跑出来,喊着要跟我去村口买糖。

周桂兰笑着拦住她。

“别缠你大成叔,人家还得回家干活。”

小梅嘟着嘴。

我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

“给,别吃太多,牙疼。”

她接过去,甜甜地喊了声谢谢。

我推车出门。

周桂兰把院门轻轻带上。

门闩咔哒一响,扣得稳稳的。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旧伞挂在门后,透过门缝还能看见一点褪色的蓝布。

我忽然觉得,那年桥洞里的事,直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有了个结果。

不是因为钱补回来了,也不是因为周二贵不敢再嚷。

而是周桂兰终于不用一听见有人敲门,就先想着把东西藏起来。

后来村里偶尔还有人提起那场雨。

有人说我胆子大,敢跟村主任顶嘴。

有人说周桂兰胆子大,一个女人敢去查三年前的旧账。

我听见了,通常也不接话。

只有一次,村口有人又拿她解扣子的事开玩笑。

我当场把自行车停住。

“那天她是在拿一张补偿款的纸。你们要真想知道,就去问问当年为啥少给她两千二百块钱。”

那人没再笑。

我也没继续吵。

只是骑车回家,路过桥洞时,往里面看了一眼。

桥洞还是阴凉,地上还有积水。

可那天围着周桂兰骂的人,已经没人愿意再提自己说过什么。

我后来常想,村里人那时候嘴上最爱讲规矩,可周桂兰不过是在大雨里拿出一张属于自己的纸,就被人骂得抬不起头。她没偷没抢,没做对不起谁的事,却得一次次证明自己清白。一个女人没了丈夫,连躲场雨、讨回该得的钱都要被人议论,这样的闲话到底该由谁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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