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

助理谢高阳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袁蕙并排坐在宾馆床边。

底下附了定位,城南金悦宾馆,302房。

我猛地扭头,袁蕙背对我侧躺着,呼吸均匀。

我伸手推她肩膀,她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手机又震了,谢高阳发来一个笑脸。

我手指发僵,点开亲戚群,把照片和定位一起转了过去。

发送成功。

三秒后,群里炸了。

我没看见,袁蕙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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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底的账,到现在还没收回来。

我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越翻心越凉。三个工地,两个拖了半年,一个干脆不接电话。工人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账上就剩不到四万。

四十五了,干建材干了十二年,头一回这么窝囊。

袁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盒饭。她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乌青一片,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又没吃?”她把盒饭放我桌上。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那份也没动,“我妈今天又烧了,下午我请了假去趟医院。”

我没吭声。

她妈住院快一个月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护工一天两百八,医院那边催了两次缴费。这些事都是袁蕙在跑,我一次没去过。

“账上还有多少?”她问。

“不到四万。”

她没再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在办公室里坐着,盒饭慢慢凉了。

那天晚上,我姐于婕在群里发消息,说周末家庭聚会,让我和袁蕙别迟到。我回了个好,顺手点开她的朋友圈。

九张照片,全是聚会那天的菜和酒。底下评论十几条,我二叔家的堂弟说磊哥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吧,后头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袁蕙从医院回来已经十点半了。她进门换鞋,包扔在玄关柜上,直接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都长。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不知道。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拿毛巾擦了两把,说了句我睡了,就进了卧室。

我们分被窝睡已经半个月了。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我睡的时候她还没回,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她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没想看的,真的。

但那个头像跳出来的时候,我手指头比脑子快。

护工小刘。消息内容是:袁姐,你妈今天情况稳定了,晚上我盯着,你放心。

我往上翻了翻。十条消息,八条是护工发的,两条是袁蕙回的。没什么出格的,就是问病情、问用药、问医生怎么说。

但有一条是三天前的。

护工问:袁姐,你老公今天来不来?

袁蕙回:他忙。

就两个字。我站在客厅里,穿着秋衣秋裤,脚底板冰凉。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半杯凉白开,杯壁上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我把手机放回去,回了卧室。袁蕙背对我躺着,呼吸很轻。我在她旁边躺下,中间隔了快一尺的距离。

床垫动了一下,她没转身。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我不是不想去医院,是去了也不知道该干嘛?说我不是不关心你妈,是账上的钱确实紧?

算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袁蕙站在医院走廊里,我隔着玻璃看她,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我醒了,没睁眼。听见她换鞋、拿包、开门。门关上之前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门还是关上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来,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那年,袁蕙说过要把天花板重新刷一遍。

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02

谢高阳是去年春天来的公司。朋友介绍的,说这小伙子机灵,能跑能说。来了之后确实还行,催款、送货、陪客户喝酒,从不推。

他喊我于总,喊袁蕙袁姐。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跟我对账,翻着翻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站起来说于总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没在意。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感冒药和一瓶枇杷膏。

“袁姐这两天不是感冒了吗,我顺路买的。”他把袋子放袁蕙桌上。

袁蕙那天没来公司,去医院了。

“你怎么知道她感冒了?”

“昨天她打电话跟客户对账,我听见她嗓子哑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谢高阳二十七,年轻,个子高,穿衬衫总是把袖子卷到小臂。

他给袁蕙买药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晚上袁蕙回来,看见桌上的药,问谁买的。我说谢高阳。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药放进了抽屉里。“这孩子挺有心的。”

我没接话。

过了两天,袁蕙在饭桌上跟我说:“你查查谢高阳经手的账。”

“怎么了?”

“有几笔回款对不上,我问了他一次,他说是客户那边拖了。但我看了下合同,日期不对。”

我扒了口饭,“他跑得挺勤的,应该不会。”

“你还是查查。”

“行,回头我看看。”

回头我就忘了。那阵子公司事情多,一个工地出了质量问题要返工,我天天泡在工地上,哪顾得上查账。

但我注意到谢高阳最近来办公室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跑外勤,一周回来两三趟。现在几乎天天在,而且每次来都要在袁蕙那边站一会儿。

有一次我进办公室,看见他弯腰在袁蕙电脑前,手搭在椅背上,离她很近。

袁蕙在翻表格,没注意。

我咳了一声,谢高阳直起身,喊了声于总,表情挺自然。

那天晚上我问袁蕙:“谢高阳是不是老往你跟前凑?”

她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他是助理,不往我跟前凑往谁跟前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袁蕙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柜门的时候用了点劲,砰的一声。

“于磊,你有话直说。”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累,有点烦,还有点别的什么。然后她抱着枕头去了客厅,说今晚睡沙发。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被窝。

第二天在公司,谢高阳给我递烟。我接过来,他帮我点上。烟雾里他笑了笑,说:“于总,袁姐这两天心情不好?”

“你看出来了?”

“嗯,昨天她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挺久。”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像是随口说的:“于总,你别嫌我多嘴。袁姐这样的女人,得哄。”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烟掐了,笑着说了句我去跑客户了,就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窗口,看他出了大门,拐上马路,消失在人群里。

楼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香味飘上来。

我忽然想起袁蕙爱吃烤红薯,刚结婚那会儿冬天总要买。

现在她好像很久没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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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家庭聚会在我爸那儿。于婕来得早,一进门就拉着我到阳台上。

“我跟你说个事。”

她压低声音,表情神神秘秘的。我姐这人就这样,四十八了,什么都藏不住。

“上周三,我在万达那边吃饭,看见袁蕙了。”

“她那天说去医院。”

“我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坐一起,靠窗那桌。没看清脸,但肯定不是医院的人。穿西装,挺年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周三,袁蕙说去医院陪夜,晚上没回来。

“你确定是她?”

“我自己的弟媳妇我能认错?她就穿那件米色大衣,头发放下来的。”

我没说话。于婕拍拍我胳膊,“你也别多想,可能就是同事吃个饭。但我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那天聚会我全程心不在焉。

我爸于德祥问我公司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老爷子七十了,耳朵背,但眼睛毒。

我什么都能瞒,瞒不过他。

晚上回家,袁蕙已经在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说了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去冰箱拿了瓶啤酒。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脑子里全是于婕那句话。

“上周三你在哪吃的饭?”

“医院食堂。”她头也没抬。

“你确定?”

她抬起头,看着我。“于磊,你想说什么?”

“我姐说看见你了。万达,跟一个男的。”

袁蕙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你自己看。”

是医院缴费单,上周三下午五点。还有一张照片,她在病房里,她妈躺在床上,她坐在旁边。时间对得上。

“我六点半从医院出来,去万达买了点东西,在负一楼吃的面。一个人。”

“那我姐看见的是谁?”

“你问你姐去。”

她把手机拿回去,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但我知道那意思。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那瓶啤酒还没喝完。

电视柜上摆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于浩宇高考那年拍的。

照片里袁蕙在笑,眼角有细纹。

那是三年前,她还没这么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找烟。翻抽屉的时候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头是去年公司团建的照片。

我一张张翻。烧烤、喝酒、唱歌。最后几张是晚上在民宿院子里拍的,灯光昏黄。

有一张,袁蕙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旁边坐着谢高阳,他侧着身子,袁蕙的头刚好搭在他肩膀上。照片是别人拍的,角度有点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记得那天袁蕙喝了不少,说是高兴。我也喝了,后来去跟客户打牌,没管她。

照片里谢高阳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让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扔进抽屉最里头。

回到卧室,袁蕙还是背对我。我躺下,离她远了点。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我假装没听见。

04

袁蕙她妈病情突然重了。那天半夜医院打电话来,袁蕙穿着睡衣就往外跑。我听见门响,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拖鞋还歪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眼睛肿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比骂我还难受。

她开始天天往医院跑,公司的事全撂给了我。谢高阳那几天特别殷勤,跑前跑后,还替袁蕙去医院送过两回饭。我没让他去,他自己去的。

“袁姐太辛苦了,我顺路。”

顺什么路,医院在城北,他家在城南。

袁蕙自己也病了。那天早上她起来,脸通红,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我说你别去了,在家歇着。她说不行,今天医生要谈下一步治疗方案。

“我送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她吃了片退烧药,裹着羽绒服出了门。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出小区,脚步有点晃。她瘦了很多,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还是跟去了。

打车跟在她的出租车后面,到了医院。

她没去病房,先去了医生办公室。

我在走廊拐角站着,隔着玻璃看她跟医生说话。

她一直点头,手里攥着病历本,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去了病房。她妈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袁蕙坐在床边,给她妈擦手。擦完左手擦右手,动作很慢。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有个护士从我旁边过,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嗯。”

“进去啊,站这儿干嘛。”

我推门进去。袁蕙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她妈的视线转过来,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我喊了一声。

老太太眼角淌下一滴泪。

袁蕙站起来,把我拉到走廊。“你怎么来了?”

“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俩站在走廊里,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

“你回去吧。”她说。

“你呢?”

“我今晚在这陪着。”

“你发烧呢。”

“我没事。”

我伸手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回家。”我说。

“于磊,你别管我。”

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手僵在半空,她转身进了病房。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我去公司,谢高阳在办公室等我。他递给我一份对账单,说有几笔款子他催回来了。我翻了翻,有三万多。

“辛苦了。”

“应该的。”他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会儿说,“于总,袁姐昨天跟我打电话,让我把上个月的账再核一遍。她是不是不放心我?”

“没有,她就是仔细。”

“那就好。”他笑了笑,“于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袁姐最近状态不太好,你多关心关心她。”

我抬起头看他。他表情挺真诚的,眼神里甚至有点关切。但我总觉得那关切里头藏着点什么。

“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翻了翻他交上来的对账单。数字对得上,但我注意到有三笔回款的日期被人用笔改过。原来的日期划掉了,旁边写了新的。

我没细想,把单子塞进了抽屉。

那天下班后我去医院。袁蕙在病房里睡着了,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她妈的呼吸机嘀嘀地响。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袁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于磊,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不管我。

那时候我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现在她就在那儿,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我想进去,想叫她,想跟她说回家吧。但我就是迈不动。

最后我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谢高阳也没睡。他在出租屋里翻手机,翻到三个月前团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下载了一个修图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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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袁蕙难得回了家。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我旁边。还是背对背,还是隔着距离。

我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照片、账单、于婕的话。

十一点多的时候袁蕙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十二点,我没睡着。

一点,还是没睡着。

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我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谢高阳的微信,一张图片。我点开,脑子嗡的一声。

照片里是宾馆房间。

袁蕙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头发散着。

谢高阳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都看着镜头,袁蕙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确实是她的脸。

底下跟着一条消息:于总,对不起。

还有一条定位:城南金悦宾馆,302房。

我猛地扭头。袁蕙就在旁边,背对我,一动不动。

“袁蕙。”

她没反应。

“袁蕙!”我推了她肩膀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又回到原来的姿势。

“你醒着。”我盯着她的后脑勺,“你他妈醒着。”

她还是不动。呼吸均匀,像睡熟了。但我看得见她耳朵尖红了。

“好。”我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抖。点开亲戚群,那个一百多人的大群。于袁两家,七大姑八大姨,全在里头。

我把照片转了过去。还有那条定位。

发送。

三秒后,群里蹦出第一条消息。于婕发的:这谁?!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嗡嗡嗡地响。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扭头看袁蕙。她还是那个姿势,背对我。但这次我看见了她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忍着。

“你说话。”我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这不是真的。”

她没说话。

“袁蕙,你他妈给我说话!”

我把被子掀了。她蜷着身子,手紧紧攥着睡衣领子。我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她使劲扭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听见她在哭。闷在枕头里,像喘不上气。

“你哭什么?”我站在床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往上窜,“你跟别人开房,你哭什么?”

她没回话。就是哭。

手机还在震。群里已经炸了。于德祥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老爷子的声音在抖:于磊!你发的什么东西!

袁德发也发了:于磊,你给我说清楚,我闺女怎么了?

然后是袁永康:姐!姐你在不在!

我没回。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袁蕙从床上坐起来了。她没看我,光脚踩着地板去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我在卧室里站着。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的,她的眼泪。我盯着那片湿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水声停了。门开了。袁蕙出来,脸洗过了,眼睛还是红的。她走到衣柜前,拉开,开始拿衣服。

“你干嘛?”

她没理我。

“我问你干嘛!”

她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到门口,换鞋。

“袁蕙。”我追过去,拉住她胳膊。

她甩开了。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劲,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

“你转都转了。”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她,“还问我干嘛。”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脚底下是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拖鞋。一只正着,一只翻着。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是我爸的电话。我没接。他又打,我又没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你……你赶紧给我回来!你妈血压上来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卧室。床单上那片湿痕还没干。

窗外天还黑着。楼下有只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06

我开车回我爸那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跟一辆出租车撞上。

到了楼下,于婕已经在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着。

“你可算来了。”

“爸怎么样?”

“吃了降压药,躺下了。妈在边上守着。”她拉住我,“于磊,那张照片到底怎么回事?”

“谢高阳发的。”

“你助理?他跟你媳妇?”

“我不知道。”

于婕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们一起上楼,我爸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着。

“爸。”

老爷子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照片呢?”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开。“这个男的,不是你媳妇旁边那个?”

“我助理。”

“他为什么发这个?”

老爷子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你转群里之前,问过袁蕙没有?”

“你问过没有!”

“她装睡。”

“装睡?”老爷子睁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推她,她不动,你就当她是默认?于磊,你四十五了,不是十五。”

我没话说。

手机响了。袁永康打来的。我接了,他在那头吼:于磊你他妈在哪!我姐呢!

“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你他妈……”他骂了一串,然后说,“你等着,我现在过去找你。”

电话挂了。我爸在床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袁永康到的时候带着两个人,都是他们袁家的亲戚。他一进门就抓住我领子,把我推到墙上。

“我姐呢?”

“我真不知道。”

“你把她逼走了你不知道?”

“永康!”于婕过来拉他,“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我姐伺候他妈一个月,他倒好,一张照片就给我姐卖了!”

袁永康的手在抖。他松开我,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

袁德发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听得见。老爷子说了什么我没全听清,就听见最后一句:让于磊来见我。

袁永康挂了电话,看着我。“我爸让你去。”

“现在?”

“现在。”

我开车带着袁永康去了袁家。袁德发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过。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我坐下。袁永康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照片我看了。”袁德发的声音很平,“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你媳妇。”

“我……”

“你想好再答。”

我张了张嘴。说实话,我不知道。照片在那儿摆着,袁蕙没解释,装睡,跑了。但二十年了,她是什么人我该清楚。

“爸,我……”

“你别叫我爸。”袁德发摆摆手,“你先把你媳妇找着。找着了,当面问清楚。问不清楚,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了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那个发照片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他。”

“找到了告诉我一声。”袁德发把茶杯放下,“我袁德发的闺女,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从袁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我站在楼下,手机里几十条未读消息。

亲戚群里还在讨论,有人说袁蕙不是那样的人,有人说照片都出来了还狡辩什么。

我翻到最上面,谢高阳发的那张照片还在。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袁蕙那件米色大衣,领子上别着个什么东西。

我放大了看,是个胸针。

那个胸针我认识,是她妈给她的,老银的,她一直别在大衣领子上。

但照片里那个胸针的位置,不太对。

我没多想。当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我给袁蕙打电话,关机。给医院打,护士说她没去。

我开车去了金悦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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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金悦宾馆在城南,一栋旧楼改的,外墙刷了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大堂。

前台是个小姑娘,正在看手机。我走过去,她抬起头。

“你好,我想查一下昨天302的入住记录。”

“您是?”

“我……我是家属。我老婆可能住这儿。”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这个我们不能随便查的。”

“我报警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经理。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了,问明情况后带我去看监控。

监控调出来。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记录,302房间的走廊。

下午四点十二分,谢高阳一个人进了302。之后再没出来。

晚上七点,走廊没人。

八点,没人。

九点,没人。

十点,没人。

一直到今天凌晨,302的门都没开过。袁蕙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您看,就他一个人。”经理指着屏幕。

我站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那个穿黑外套的身影进进出出,始终是一个人。没有米色大衣,没有袁蕙。

“会不会是从别的通道?”

“我们这儿就一个电梯一个楼梯,都在监控范围内。”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照片里是宾馆房间,墙纸是米黄色的,床头有个台灯。但302的墙纸是灰蓝色的,台灯也不一样。

我又看了一遍照片。袁蕙的表情、姿势、那件大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她的头发是披散的,但团建那天她是扎着马尾的。

这张照片是假的。

我站在监控室里,手开始抖。经理问我怎么了,我没回答。我拨谢高阳的电话,关机。又拨,还是关机。

我跑出宾馆,站在马路边上。阳光刺眼,车流一辆接一辆。我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那张照片。合成的,假的。谢高阳干的。

但我已经发出去了。一百多人的群,于袁两家全在里头。

手机响了,于婕打来的。“于磊,你在哪?袁蕙找到了没有?”

“姐,照片是假的。”

“什么?”

“谢高阳合成的。宾馆监控里袁蕙根本没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跟群里说啊!”

我挂了电话,打开亲戚群。群里还在聊,有人说袁蕙不是那样的人,有人说等于磊说话。我打了几个字:照片是假的,谢高阳合成的。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于婕说我就知道,袁永康说我找那小子去,其他人各种表情和问号。

但袁德发没说话。

我给他打电话,占线。又打,还是占线。过了十分钟他打过来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你找到了?”

“照片是假的。宾馆监控里袁蕙没去过。”

“那照片怎么来的?”

“谢高阳合成的。他挪用公款被袁蕙发现了,报复。”

袁德发沉默了一会儿。“袁蕙呢?”

“我还在找。”

“找到她,带回来。”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家赶。一路上打了十几个电话,袁蕙还是关机。到了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单元楼下。

我心里一沉,车没停稳就往下跑。

楼道里站着两个邻居,看见我来了,让开路。我冲上楼,门开着。袁蕙躺在客厅地板上,于婕蹲在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正在给她量血压。

“怎么回事?”

“我过来看看,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于婕站起来,眼眶红着,“发烧烧的,加上……加上那个事。”

袁蕙的脸通红,嘴唇干裂,额头贴着退热贴。她眼睛闭着,呼吸很急。

“你是家属?”医生问我。

“我是她丈夫。”

“赶紧送医院,高烧四十度,再拖要出问题。”

我把袁蕙抱起来。她很轻,比我想的还轻。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滚烫的。

救护车上,她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见是我,又闭上了。嘴唇动了动,听不清说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烫,手指冰凉。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接手。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帘子拉上。于婕跟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