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台上那两个人。
梁诗悦的手搭在陈博文脖子上,嘴对嘴亲了半天,口红蹭在他白衬衫领子上,红得扎眼。
满桌人都在看我,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同情。
我慢慢站起来,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酒液晃荡着,像我这二十年的婚姻。
既然她怀了,这盘你接稳了。
说完,我仰头把酒喝干。
陈博文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01
梁氏公司成立那年,我三十一岁,梁诗悦二十九。
我们租了个八十平的写字间,在城东老工业区旁边,租金便宜,就是夏天热冬天冷。
屋子隔成两间,外头摆四张办公桌,里头塞了张行军床,晚上加班太晚就睡那儿。
我负责技术,她跑市场。
第一个客户是她在大夏天跑了七趟谈下来的,签完合同回来,人晒得跟黑炭似的,脚后跟磨出两个大水泡。
那天晚上我煮了两碗挂面,卧了鸡蛋。她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我,说,你脑子金贵,得补。
公司第一项专利,是我在出租屋里熬了四十个通宵搞出来的。
智能仓储分拣系统,放到现在不算新鲜,可十二年前,全国没几家做这个。
那四十个晚上,梁诗悦每天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热完了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又去睡。
我有时候抬头看她背影,心里想,这辈子就她了。
靠着这项专利,公司活下来了。
梁诗悦从业务员做起,一步步把市场打开。
她确实有本事,能把冷脸贴成热脸,能把死单谈成活单。
有一回喝醉了回来,抱着马桶吐了半天,我给她拍背,她迷迷糊糊地说,睿翔,咱得争气。
公司第三年,营收过千万。
梁诗悦做了总裁,我退到技术副总。
她说,你只管研发,外头的事我来。
我没意见。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爱应酬,让我天天陪人喝酒,不如杀了我。
可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墙角。
董事会一共七个席位。
梁诗悦占三席,她母亲孙淑君占一席,剩下三席是外部投资方。
我只有一票否决权,那是当年创业时她硬塞给我的,说,你是联合创始人,公司大事你得有一票。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票,什么用都没有。
公司重大决策,董事会表决前早就私下沟通好了,我那一票,就是个摆设。
有一回我投了反对票,第二天梁诗悦在会上说,傅总不太了解市场情况,这一票不算。
底下人笑,我也笑,笑得脸发僵。
陈博文是第五年进来的。
海归硕士,长得白净,说话滴水不漏。
面试那天我在场,他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国外做过几个大项目,PPT翻得飞快。
梁诗悦眼睛发亮,当场就定了。
进来不到半年,从普通专员升到行政总监。
公司里风言风语,我不是没听见。
可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我没精力去计较这些。
我提议的AI视觉分拣研发方案,连续三次被董事会否掉。
第一次梁诗悦说资金紧张,第二次说市场不成熟,第三次她直接没来开会,让陈博文代为主持。
会上陈博文说,傅总的想法太超前,公司现阶段应该聚焦核心业务。
投票结果,五比二,我输了。
会后我在走廊里碰见陈博文,他端着杯咖啡,笑着说,傅总,别灰心,下次还有机会。
我也笑了,说,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跟锤子敲心口一样。
我想起当年在出租屋里吃挂面,梁诗悦把最后一块肉夹给我,说,咱俩好好干,以后什么都会有。
现在什么都有了,可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公司里任何一个普通员工没区别。
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她对着我点个头,跟对陈博文点那个头,一模一样。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02
我妈是那年秋天住的院。
心脏不好,老毛病了,医生说最好做个搭桥,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得二十万。
我手里的存款够,可梁诗悦把家里的钱都投进了公司第二轮融资。
我跟她提过,她说,公司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妈那边先保守治疗吧。
她说这话时头都没抬,眼睛盯着平板上的报表。
我说,那是我妈。
她顿了一下,说,我知道,可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呢。
我在医院陪了我妈三天。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还惦记着家里那盆吊兰,说,你回去浇浇水,别干死了。
我说,妈,你先顾好自己。
她笑了笑,说,妈没事,你忙你的。
出院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梁诗悦不在,她的包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严实。
一张纸露出个角,我抽出来,是孕检单。
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上个月十六号我在深圳出差,走了整整一周。
我把那张单子放回去,原样摆好。
然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睿翔,我怀孕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是你的。
她说,你别瞎想。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她睡熟了,我打开手机,找到郭俊豪的号码。
郭俊豪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专门打离婚和股权纠纷的案子。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婚内出轨,公司股权怎么分。
他第二天早上才回我,就两个字,面谈。
我们约在一个茶馆见面。
郭俊豪听了半个钟头,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公司注册的时候你出没出钱。
第二,专利在谁名下。
第三,你有没有她出轨的证据。
我一一答了。
他说,傅睿翔,你这婚离得起,但你得想清楚,离了之后公司怎么办。
我说,公司我不要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舍得?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专利在你个人名下,这是你最大的底牌。
客户那边,你有把握带走多少?
我说,没试过。
他说,那就试试。
陈博文是在办公室里堵的我。
他端着杯咖啡,靠在我办公桌边上,说,傅总,梁总让我问问你,研发部今年的预算报告怎么还没交。
我说,明天给。
他喝了口咖啡,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说,傅总最近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事多?
我没理他。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里踩出清脆的响。
我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换了一块新表。
江诗丹顿,少说二十万。
一个总监,戴二十万的表。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室找赵丽红,要了陈博文近一年的报销明细。
赵丽红是梁诗悦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了。
明细里,光餐饮招待费就报了十几万,有几张发票是珠宝店的,备注写的是客户礼品。
我把那些发票拍了照,一张一张,存进加密文件夹。
赵丽红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傅总,你小心点。
我说,我知道。
03
公司第二轮融资是对赌协议,三年内上市,否则梁诗悦个人回购全部股份。
签协议那天我没去,梁诗悦说,你不用管,我来谈。
后来我才知道,协议里有一条,管理层重大变动需要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这条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只要我出局,公司就彻底是她的。
赵丽红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傅总,梁总让我做一笔过桥资金,走的是公司账,但实际用款方是她个人。
数额不小,三千万。
我问她,有合同吗。
她说,只有口头指示,走的是预付款科目,挂在供应商名下。
我让她把相关凭证复印一份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说,傅总,我老公也在公司上班,我不能丢这份工作。
我说,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供应商名字叫什么。
她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挂了电话。
我查了那家供应商,注册地在郊区一个居民楼里,法人代表姓陈。
陈博文的陈。
我又查了陈博文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有个表哥在银行工作,专门做对公业务。
这条线,我记下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准备后路了。
核心专利的原始文件,我重新做了公证,明确专利权利归属我个人,公司只有使用权。
当年注册专利的时候,梁诗悦说,写公司名吧,显得正规。
我留了个心眼,写的是我个人名字,授权公司使用。
那时候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谨慎,连自己老婆都防。
我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新公司是郭俊豪帮我注册的,叫睿翔科技,做同样的智能分拣,但规模小,轻资产。
注册资金一百万,我一个人出的。
我悄悄联系了几个老客户,都是当年跟我一起做技术对接的,他们信我这个人。
第一个客户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做物流起家。
我跟他说我要单干,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技术还是你搞?
售后还是你管?
价格涨不涨?
我说,技术还是我,售后还是我,价格降五个点。
他一拍桌子,说,老傅,我跟你走。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热了好几天。
研发团队里有三个核心骨干,一个姓魏,一个姓丁,还有一个姓何。
我找他们吃了顿饭,没说太多,就说我要单干,愿意来的,待遇不变,加期权。
三个人都点了头。
小魏说,傅总,我们早就看不下去了。
小丁说,陈博文那孙子,天天指手画脚的。
小何没说话,端了杯酒敬我,我喝了,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梁诗悦让我签净身出户协议,是在一个周日晚上。
她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支笔。
她说,睿翔,咱们好聚好散。
房子归你,公司归我。
你手里的专利,转给公司。
我翻了翻协议,一共八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已经打印好了我的名字,只差手写签字。
我说,我再想想。
她皱了皱眉,说,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那些专利,用的是公司的资源,本来就该归公司。
我没跟她争。
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她同意了。
三天,够我做很多事情。
04
梁成功是第四天住的院。
中风,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那天早上他在家里浇花,忽然倒下去,孙淑君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人已经迷糊了。
梁诗悦在医院待了两天,就回来主持公司大局。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陈博文和赵丽红的面说,傅睿翔,你退出管理层吧,保留技术顾问的头衔,待遇不变。
她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陈博文在旁边笑,说,傅总深明大义。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之后我开始收拾办公室。
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茶杯,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公司成立那天拍的,我和梁诗悦站在写字楼门口,她举着营业执照,我举着专利证书。
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旁边,傻乎乎的。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当年写的,睿翔,咱们一定行。
我把照片装进纸箱,没扔,也没带走。
就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锁上。
客户转移是在暗中进行的。
我跟每家客户都签了新的技术服务合同,用睿翔科技的名义。
原来的合同快到期了,我没续签,梁诗悦那边也没人注意到。
研发团队的三个人陆续提了离职,走的都是正常流程,没人挽留。
赵丽红中间找过我一次,问我要不要跟梁总说一声。
我说,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赵丽红叹了口气,说,傅总,你自己保重。
周年庆前一周,梁诗悦在管理层会议上宣布,要在周年庆上公布重大消息。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博文坐在她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赵丽红后来告诉我,梁诗悦那几天心情特别好,还专门去做了头发。
她说,梁总跟陈博文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门反锁着。
我说,我知道了。
周年庆定在市中心的金悦酒店。
梁诗悦定了最大的宴会厅,请了所有投资方、客户、还有媒体。
她让我务必出席,说,你是联合创始人,不能缺席。
我答应了。
郭俊豪问我,你真要去?
我说,要去。
他说,你不怕当场下不来台?
我说,下不来台的,不一定是我。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我妈给我买的,三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出门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儿子,不管发生什么,妈都站你这边。
我说,妈,你好好养病,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离婚协议和证据文件装进公文包。
然后开车去了酒店。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公文包,忽然想起当年和梁诗悦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个路口,她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手心冒汗,问我,睿翔,你说咱们能过好吗。
我说,能。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了油门。
05
宴会厅的水晶灯刺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主桌,旁边是孙淑君,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话,一直在跟另一边的亲戚聊天。
桌上摆着茅台和红酒,冷盘已经上了,没人动筷子,都在等台上的环节。
我环顾了一圈,投资方的几个代表坐在隔壁桌,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其中一个姓郑的,我认识,当年融资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梁诗悦走上台的时候,底下掌声很响。
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显得很精神。
陈博文站在台侧,手里端着两杯香槟。
她先讲了公司今年的业绩,又讲了明年的规划,最后话锋一转,说,今天我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我们第二轮融资已经完成,投资方非常认可公司的发展前景。
底下又是一阵掌声。
第二件,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脸上。
第二件,我怀孕了。
孩子爸爸,就在台上。
她转头看陈博文,陈博文走过来,两个人当着满屋人的面,嘴对嘴亲上了。
亲了很长时间。
底下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拿手机拍照。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说,你看傅睿翔,脸都绿了。
我没绿。
我只是慢慢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酒是茅台,闻着很香。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等着看我发火,等着看我掀桌子,等着看我这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废出丑。
我举起酒杯,冲着台上说,恭喜梁总,恭喜陈总。
梁诗悦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我说,既然她怀了,这盘你接稳了。
陈博文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那儿。
梁诗悦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我接着说,从明天起,我辞去梁氏公司一切职务。
管理权,全权交给陈博文。
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我仰头把酒喝干,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拿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笑。
我没回头。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郭俊豪从旁边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他说,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来,说,走吧。
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郭俊豪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医院,看看我爸。
郭俊豪愣了一下,说,你爸不是早走了吗。
我说,我说的是梁成功,他还在医院躺着呢。
郭俊豪没再问,发动了车。
06
第二天陈博文就搬进了我的办公室。
赵丽红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陈总把你的东西都扔了,包括那张照片。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说,傅总,那张照片我捡回来了。
我回了个谢谢。
第三天,公司财务炸了。
陈博文让赵丽红调资金,准备给投资方付第一笔管理费。
赵丽红查了账,发现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
三千万的过桥资金被梁诗悦个人用掉了,核心专利的使用授权已经终止,睿翔科技发函要求梁氏公司停止使用相关技术。
大客户全部转签,营收来源断了。
陈博文拿着财务报表去找梁诗悦,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下午。
赵丽红说,她听见陈博文摔了杯子。
第五天,投资方派了代表过来。
对赌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业绩承诺没完成,梁诗悦个人要回购全部股份,本息加起来,一亿两千万。
投资方代表姓郑,就是我认识的那个。
他在会议室里把协议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说,梁总,白纸黑字,我们给你一个月时间。
梁诗悦坐在对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她说,郑总,再宽限几个月。
郑总摇了摇头,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做不了主。
梁诗悦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哑,说,傅睿翔,你算计我。
我说,我算计你什么了?
她说,专利,客户,团队,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对,我准备好了。
你签对赌协议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你挪用过桥资金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你让陈博文在办公室里反锁门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就这么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我就是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给我妈熬药。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耳朵不好,这两年越来越背。
我把药端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苦。
我说,良药苦口。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跟诗悦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妈,你别管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抽完最后一根,我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回屋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07
梁诗悦是在公司会议室里晕倒的。
赵丽红打的120,送到医院,医生说胎象不稳,要住院保胎。
孙淑君在病房里哭,说,诗悦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陈博文没去医院。
他那天下午去了公司,让赵丽红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转到一个新账户。
赵丽红没动,给他看了郭俊豪发来的律师函。
函上写着,梁氏公司涉嫌挪用资金,相关责任人可能承担刑事责任。
陈博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身就走,出了公司大门,再没回来。
梁成功是第七天醒的。
他听孙淑君说了事情的经过,气得浑身发抖,左边身子本来就动不了,这一下右边也麻了。
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人救回来了,但说话更不利索了。
他让孙淑君把梁诗悦叫到床前,哆哆嗦嗦地说了四个字,你太让我失望了。
梁诗悦跪在病床前哭。
梁成功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第八天,我召开了一次董事会。
地点在我新公司的会议室,很小,只能坐十个人。
到场的除了我,还有两个外部投资方代表,以及梁成功的委托律师。
梁诗悦没来,她在医院。
陈博文也没来,他失踪了。
会上我通报了三件事。
第一,睿翔科技已经注册成立,原梁氏公司研发团队和核心客户已转入新公司。
第二,梁氏公司因技术授权终止和客户流失,已不具备持续经营能力。
第三,我本人放弃对梁氏公司的所有债权,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投资方代表问,梁诗悦的个人债务怎么办?
我说,按协议办。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的时候,郑总跟我说,傅总,你这一手,够狠。
我说,我没想狠,我就是想活。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没进病房,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梁诗悦靠在床头,孙淑君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梁诗悦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凹进去。
她忽然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我侧身躲开,没让她看见。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站了几分钟,转身走了。
08
孙淑君来找我妈,是在一个下雨天。
她提了一兜水果,坐在客厅里,拉着我妈的手,说,老姐姐,你劝劝睿翔,让他救救诗悦。
诗悦再怎么说也是他老婆,二十年的夫妻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在旁边削苹果,没说话。
我妈说,大妹子,我儿子这些年受的委屈,你知道吗?
孙淑君说,我知道,我知道诗悦有错,可她现在知道错了。
公司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妈把水果推回去,说,你回去吧。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孙淑君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了一半。
我从窗户里看着她打伞走远,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我心硬,是我心早就被磨平了。
我妈在旁边说,你丈母娘也不容易。
我说,妈,你忘了她当年怎么对你的?
我妈不说话了。
当年我妈住院,孙淑君一次没去过,连个电话都没打。
公司进入清算程序那天,我去了趟梁氏公司。
赵丽红在整理档案,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傅总。
我说,别叫傅总了,叫我老傅就行。
她笑了一下,眼圈有点红。
我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我的东西确实都被扔了,包括那个抽屉里的旧照片。
我问赵丽红,照片呢?
她说,陈博文让扔的,我捡回来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两个人还站在写字楼门口,举着营业执照和专利证书,笑得那么年轻。
我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睿翔,咱们一定行。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说,谢谢。
赵丽红问我,傅总,你恨梁总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说,赵姐,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我在公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提的方案被否了三次,我忍了。
她跟陈博文的事,我忍了。
她逼我签净身出户,我也忍了。
可我不能连我妈的命都忍没了。
赵丽红低下头,说,我明白了。
那天从公司出来,我开车绕了一圈,经过当年创业的那栋写字楼。
楼还在,外墙刷了新漆,一楼开了家便利店。
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没下车。
副驾驶上放着那张旧照片,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梁诗悦的笑脸亮堂堂的。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座位上。
然后发动车,走了。
09
梁成功让律师把我叫到医院。
他靠在病床上,右边手能动了,颤巍巍地拿着一张纸。
他说,睿翔,老宅子,给你。
股份,也给你。
你救救诗悦。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是股权转让书。
老宅子在城西,是梁成功当年发家后买的第一套房子,现在值个两三百万。
股份就更不值钱了,公司都清算了。
我说,爸,公司我救不了。
对赌协议是诗悦个人签的,债务在她个人名下,我没办法。
梁成功的眼睛红了。
他说,我知道,是她对不起你。
可我就这一个闺女。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这里面有五十万,给诗悦治病。
别的,我帮不了。
梁成功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梁诗悦。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扶着墙慢慢走。
看见我,她站住了。
她说,傅睿翔。
我说,你好好养着。
她说,陈博文结婚了。
他在国外有老婆,去年领的证。
孕检单是假的,他拿别人的单子改的,就是为了逼我离婚,分我的钱。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我瞎了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旁边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把那张旧照片掏出来,递给她。
我说,这个还给你。
她接过去,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一下子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那天晚上郭俊豪找我喝酒。
他问我,你真不打算管她了?
我说,管不了。
他又问,那五十万,你为什么给?
我说,她爸当年帮过我。
郭俊豪看了我一眼,说,傅睿翔,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说,心软归心软,该做的事,我一件没落下。
他端起酒杯,说,敬你。
我跟他碰了一下,酒很辣,呛得我咳了两声。
10
离婚手续是半个月后办的。
梁诗悦出院了,人瘦了一大圈,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工作人员问了三遍,你确定吗。
她说,确定。
签完字出来,她站在门口,说,睿翔,对不起。
我说,过去了。
她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你妈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
上车,打火,后视镜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红色的连衣裙换成了灰外套,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
车开出去很远,我再看后视镜,她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了。
陈博文的事,是郭俊豪告诉我的。
他在国外被老婆告了,挪用公款的事也立了案,人跑不了。
梁诗悦的债务官司还在打,投资方申请了财产保全,她名下那套房子和车都被冻结了。
孙淑君陪着她租了个小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丽红后来也离开了梁氏,来了睿翔科技,管财务。
她说,傅总,还是跟着你干踏实。
我把睿翔科技搬到了城北的产业园,租了半层楼,团队扩充到三十多人。
第一年营收做到了六千万,比在梁氏的时候还多。
郭俊豪说我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时候到了。
我妈的搭桥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上看电视,偶尔问我,诗悦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
她就叹口气,不再问。
离开那天是个晴天。
我带着我妈去机场,准备去南方待一段时间,新公司在那边有个项目。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看了两秒,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大概猜到了是谁。
我没说话,等了几秒,把手机挂了。
我妈问,谁啊?
我说,打错了。
登机口开始广播,我扶着我妈往里面走。
公文包侧兜里还放着那张旧照片,我没扔,也没再看。
有些东西,留着就留着吧,跟一段日子一样,不用翻篇,搁在那儿就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
我没看,关了机。
窗外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梁诗悦跟我说,咱们一定行。
那时候她眼睛很亮,我也信。
现在,行不行的,都过去了。
飞机钻进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