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如今已经播到的“二渡赤水”的剧情。
这部剧全网的讨论度很高,但我发现,导演张永新拍史诗革命剧,是有功力在的。
回看之前的剧情,我发现结合长征的史实,有两个镜头拍得十分“高级”。
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在画面里藏了暗喻。
但这两个细节,目前看还鲜有观众提到。
两个镜头,很简单。
一双草鞋。
一双皮鞋。
草鞋挂在红军小战士谢兴国的脚上。
皮鞋穿在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的脚上。
这两双鞋,在剧中隔着几集剧情遥遥相望。
它们没什么台词,也没什么戏份。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会发现两个惊人的暗喻和代指。
不着急,我们先从那双草鞋说起。
一、大草鞋和“谢兴国”
《伟大的长征》第一集,有一个开场戏。
地点,瑞金,红军烈士纪念塔前。
三年没见的教员,与一个儿童团员重逢了。
一个儿童团员跑过来,盯着毛主席看了半天,问:伯伯,你是来看阅兵的吗?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头发这么长,是唱戏的?
毛主席乐了:我唱戏,别人听不懂啊。
这时候,谢兴国跑来接话了。
他说:是啊,一苏大的时候,我教他唱过山歌。他唱的兴国山歌,兴国人听不懂,湖南人也听不懂。
然后,孩子把话锋一收:他是毛主席。
就这几句台词,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段戏妙在哪?妙在它不装。
一个孩子,问出是不是唱戏的,那是真话。
头发长,在当时的瑞金,确实更像戏班子里的人。
孩子的眼睛里没有等级,只有观察。
而谢兴国那句接话,看似顽皮,实则藏着极重的历史信息。
一苏大。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
另外,为什么跑过来的孩子,名叫谢兴国?
谢兴国,十二岁,兴国县人。
他脚上那双草鞋,是他老爹亲手打的。
老爹打的鞋,有个问题,太大了。走几步,掉一次。走几步,掉一次。
孩子不觉得苦。那双鞋是他爹的手艺,是家的念想。掉了,就提起来,再穿上。
然后,毛主席走了过来。
他没有讲道理,没有摸摸头说“孩子辛苦了”。他直接蹲了下去。
蹲下,替谢兴国把草鞋系紧。
一边系,一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认为全剧第一集最重的一句台词。
“你还长呢。长着长着,就不大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里,愣了几秒。
这明明是一句哄孩子的话。细品,却是一句谶语。
你还长呢,其实是说,苏区在长,红军在长,革命在长。
长着长着就不大了,是在说,而那些没能长起来的孩子,那些牺牲的小战士,永远停在了十二岁。
就一句家常话,这个镜头的分量,担得起《伟大的长征》这出大剧的开端。
再往深了看,这句话,为什么是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因为这个孩子,有原型。
而他的原型,不仅从湘江里活了下来,后来还成为了开国少将。
他的名字,叫谢立全。
谢立全,1917年生于江西兴国县樟木乡,贫苦农家出身。
1929年,十二岁,参加红军。当过司号员。是典型的“红小鬼”。
1934年,十七岁,随中央红军长征。
历任排长、连指导员、红三军团第五师政治部青年科科长、红一军团教导营党总支书记。
全程走完两万五千里。
但真正让他名留青史的,是1936年,宁夏豫旺堡的那个清晨。
1936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突破封锁,进入陕甘宁边区采访。
他想拍一张照片。
一张足以代表红军、代表红星照耀下的中国的照片。
那天清晨,斯诺在豫旺堡看到号兵操练。
队伍旁边插着一面红旗,旗上写着“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干部。
这个年轻人,刚打了胜仗,上级奖励了他一套崭新军装。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多少红军指战员的军装补丁摞补丁,能有一身合身的新衣,十分稀罕。
斯诺把他请了过去。
站到军旗下,对着朝阳,吹号。
快门按下。
那张照片,后来被斯诺命名为《抗战之声》。
它成了《红星照耀中国》(中译本《西行漫记》)的封面。
这本书后来传遍世界,无数中国青年是捧着这本书奔赴延安的。
而封面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号手,就是谢立全。
更让人动容的是后面的故事。
照片红遍世界,但没有人知道号手是谁。谢立全本人,也从没提过这件事。
一瞒,就是三十六年。
1972年,斯诺逝世。
《人民画报》刊登纪念报道,那张《抗战之声》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
正在京西宾馆开会的谢立全,看到画报,给妻子苏凝写了封信。
信里说:“那个吹‘抗战之声’的号手就是我。”
紧接着,他加了一句:“这张照片是历史的产物,你我知道就行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癌症晚期。
1973年,他病逝于北京。
人们把那张《抗战之声》的照片,镶嵌在他的骨灰盒上,安放于八宝山革命公墓。
一张照片,陪他走了最后一程。
不过,编剧让谢兴国从湘江里活下来,其实也是一种残忍的诚实?
因为历史上真实的谢立全,长征路上生过重病,是战友轮流背着走完的。
而他的家乡兴国,全县5万余人参加红军,2万多名烈士牺牲。
光是兴国籍的烈士,有名有姓可考的,就超过两万三千人。
长征路上牺牲的兴国籍战士,一万两千余人。
“万里长征路,里里兴国魂。”
谢立全活下来了。但他身边,倒下了太多同乡。
他后来低调了一辈子。儿子回忆,他总说一句话:身边倒下的战友太多了,他是替那些人活着的。
所以,张永新藏的东西,我们应该看懂了。
“谢兴国”这三个字,是个双关。
谢立全的家乡,叫兴国县。
兴国,兴国。兴我中华,兴我国家。
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二、踩不进田的皮鞋
跟草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双皮鞋。
可能不少观众并没有注意到,我说的这双皮鞋在哪儿,什么时候出现过。
那便是李德的出场。
这也是我今年看过最高级的人物亮相之一。
没有正脸。
镜头先给到他的脚。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特写。
踩在赣南苏区的土地上。
土地是松软的,是湿润的,是刚插过秧、落过雨的水田泥地。
皮鞋陷进去了,拔出来,又陷进去。
这一幕,视觉冲击不算强。
但懂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脚上皮鞋的特写,是1932年。
这一年,李德以苏军总参谋部秘密交通员的身份来到中国。
他是一位真正的外国人,德国人,原名奥托·布劳恩,受过正规的军事学院教育。
后来,他作为共产国际派驻的军事顾问,进入中央苏区,很快获得了红军的军事指挥权。
他有理论,有教材,有条令。
但他没有一双踩得进水田的脚。
赣南的泥土不认他的皮鞋,就像苏区的战局,不认他书本上的那些条条框框。
张永新其实在用这双皮鞋告诉大家: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
草鞋和皮鞋,不是鞋的差别,是两套认知体系的差别。
草鞋,是扎进土地的。
它懂根据地的地形,懂游击战的灵活,懂红军战士的脚,懂群众的粮。
皮鞋,是来自书本的。
它懂地图上的箭头,懂堡垒对堡垒的正规战,懂莫斯科的指令,唯独不懂脚下这片土地。
如果说皮鞋是象征,那么接下来这个细节,更是真实。
真实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又是张永新设计的。
剧集开篇对准了一片水田,田里不少战士在追鸭子。
很多观众第一遍看,都以为这是随手拍的日常小景。
有人甚至觉得这段有点细碎。
但这段戏,是真实的。
李德的翻译伍修权回忆过这段往事。
当年,他和李德身边的工作人员,在瑞金独立房子周边的水稻田里养了几只鸭子。
鸭子天天钻进水田里吃青蛙,长得特别快。
长征总部出发那天,他们把最后一只鸭子吃掉了。
伍修权后来对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说起这件事。
索尔兹伯里把它写进了《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
一道鸭子菜,成了中央红军出发前的最后一顿晚餐之一。
这个事儿,后来还在瑞金衍生成了一道名菜,名叫“李德鸭”。
做法几经演变,从药膳鸭到香酥鸭,如今已是红都的地标美食。
我想说的是这个细节背后,藏着的巨大反差。
一方面,开篇红军战士在水田里为李德赶鸭子,暗喻“赶鸭子上架”。
也就是说,共产国际派李德来,本质上就是赶鸭子上架,水土不服。
枉顾了我国和苏联不同的真实情况,有可能导致我国革命的重大损失。
另一方面,苏区战士缺衣少食,李德住独立房子,有专门养鸭。
生活条件天差地别,很明显说明李德作风骄奢,无法跟我国战士,我国革命融为一体。
祸根也就此埋下。
几只鸭子,一双皮鞋,其实早就把立德这个人物,塑造清晰了。
没有面部大特写,看完反而让人惊讶。
这就是张永新想要拍得历史。
再宏大的叙述,都藏在细节里。
三、留白:张永新的镜头哲学
写到这里,再回头看这两双鞋。
谢兴国的草鞋,太大,总掉。
是一位父亲能给出的全部手艺。
后来,一位领袖蹲下来,替他系紧了。
再后来,这双草鞋走过的路,变成了《红星照耀中国》的封面,变成了世界认识中国红军的第一眼。
李德的皮鞋,锃亮,挺括。
是从远方带来的体面与理论。
可它踩不进赣南的水田,融不进苏区的泥土。
最后,它踩出的每一个错误的判断,都用湘江的五万条性命,做了偿还。
一双草鞋,通往了胜利。
一双皮鞋,通向了教训。
脚下的鞋,就是心中的路。
这,就是《伟大的长征》藏进画面里的答案。
看这部剧,不能快进,有很多镜头,要细细品,越品越有滋味。
尤其是结合历史真实再去看,会发现主创的心思十分细腻,很多镜头语言,都有言外之意。
只有敬畏历史,读懂历史,才能看到镜头之外的东西。
只要看懂了,作为中国人,都能记住一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