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话搁在2023年深秋那个晚上,赵明远压根没往心里去。那会儿上海闸北的老小区正赶上加装电梯,脚手架搭得跟蜘蛛网似的,六层老公房外墙涂着黄一道灰一道的警示漆。赵明远住四楼,房子是2009年买的二手房,八十来平,贷款还了十四年,还剩个零头。他在静安一家物流公司跑调度,月入八千出头;媳妇林晓棠在普陀做会计,到手六千多。两口子加一块儿一万四,还四千房贷,养三岁半的闺女囡囡,幼儿园每月两千,剩下的紧巴巴过日子。林晓棠是个会算计的,买菜赶早市,衣服等换季,洗衣机修了三回没舍得换新的,硬从牙缝里两年抠出十二万,存了定期,拿旧羽绒服裹着锁在衣柜铁盒里。她跟赵明远拍过桌子:“这钱是囡囡的念书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赵明远当时胸脯拍得山响:“谁动谁是孙子。”
这话说了不到俩月,他就当了孙子。
那天晚上林晓棠烧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收汁收得油亮亮,还炒了青菜炖了蛋汤。囡囡被姥姥接走了,家里就两口子。赵明远灌了口啤酒,搁下筷子:“晓棠,我妈来电话了,老房子装修,让咱出十万。”林晓棠筷子悬在半空:“多少?”“十万。”“咱统共十二万,你妈要十万?你弟呢?”“我弟条件不好。”“他开网约车月入万把块,媳妇做美容五六千,住着你妈的房没房贷,他条件不好?”赵明远脸涨成猪肝色,他这人平素脾气还行,一沾他妈脑子就灌浆糊,抓起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手机弹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还亮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那你说咋整?我妈电话都打来了!”“你就说钱在囡囡名下动不了!”“那是我妈!”“你跟你妈过去吧!”赵明远站起来手一指门口,俩字儿蹦出来了:“你滚!”林晓棠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再说一遍?”“你滚!”她转身进卧室,三下五除二往帆布包里塞了两件衣裳,拎着钱包手机出了门,临了把门一带,那动静半栋楼都听得见。
赵明远杵在客厅当间儿,听着高跟鞋在水泥楼梯上一层层往下出溜,到一楼“咣”一声单元门关上,啥也听不着了。他掀窗帘往下瞅,路灯底下林晓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正往小区门口走,步子迈得快,没回头。他坐回沙发点了根烟,寻思她准是回浦东娘家了。以前也这样,头一回吵架回娘家住三天,第二回住一个礼拜,每回他打个电话说两句软话人就回来了。他把桌上剩菜连盘子带碗扫进垃圾桶,红烧肉扣了一地油汪汪的,拿拖把胡乱蹭了两下,倒头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睡到八点半,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连发五条石沉大海。他给丈母娘拨过去:“妈,晓棠在您那儿吗?”“没来啊,你俩咋了?”过了五分钟丈母娘电话杀回来:“关机!赵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他支支吾吾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下了班他开始了满上海找人:浦东小周家倒了三趟地铁,小周穿着睡衣一脸懵;徐汇小李那儿倒了两趟地铁,小李说没见着;普陀理发店老板娘正给人烫头,说昨天没来;健身房前台翻了半天记录,说姐昨天没来。他蹲在商场门口抽了根烟,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吼得他耳膜疼:“我啥时候说要十万了?我说的是宽裕就帮衬点!你张嘴就十万,你媳妇能不急?你个混账东西赶紧把人找回来!”他这才咂摸过味儿来,传话传成仇,这话一点不假。第三天他去了派出所,民警很客气:“成年人走三天不够立案,你再找找,兴许散心去了。”他出了派出所蹲马路牙子上,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不重,旁边路过的大妈吓一跳。
第五天傍晚他正对着电视发呆,门锁响了。林晓棠推门进来,还是那件灰外套,脸上不怒不喜。他站起来:“你回来了?”“嗯。”“去哪儿了?”“杭州。高铁二等座一百一十七块,西湖边小旅馆一晚二百二,住了四晚。”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你让我滚的时候没问我去哪儿。”她倒了杯水坐沙发上:“赵明远,我在杭州把咱俩这九年从头捋了一遍。2014年结婚,2015年你妈胆结石手术我请半个月假端屎端尿,你弟来了两趟每趟半小时。2017年买房首付我出一半我爸妈贴了八万。2019年囡囡出生我妈带两年,你妈来看过三回。这些我不说不代表没数。这回你一张嘴十万,跟我商量了吗?”他站那儿跟犯错小学生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搁。“那咋整?”“我跟你弟通过电话了,他出五万咱出五万,平摊。你弟说之前不吭声是寻思咱宽裕,既然我开口了他没二话。”赵明远眼珠子瞪溜圆:“你跟我弟打电话了?”“打了。还有,往后你妈再要钱你先跟我商量,别自个儿拍脑门做主,回头夹中间两头不是人。”他点头如捣蒜。“还有一条,那个字不许再说。”“哪个字?”“你说呢?”“滚?”“对。再说一回我就不是去杭州了,我去昆明去成都去哈尔滨,哪儿远去哪儿。”
后来那五万从他自个儿六万里出,林晓棠拿铅笔在存折复印件上画条线写个算式:六万减五万等于一万。赵明远挠头:“我成穷光蛋了。”林晓棠哼一声:“你本来就是,嫁你的时候就是。”那年冬天囡囡过四岁生日,林晓棠烤了个戚风蛋糕奶油抹得坑坑洼洼,赵明远贴了一排气球有个没粘牢飘天花板上挂着。囡囡吹完蜡烛搂着他俩脖子:“爸爸妈妈站一块儿我要拍照。”两人往中间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囡囡举着手机小手一指:“再近点!”又挪了挪跟粘了胶水似的。照片里赵明远咧嘴傻笑,林晓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说句实在的,这世上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夫妻?可狠话这玩意儿跟钉子似的,钉进去容易拔出来难,就算拔了阴天下雨还痒痒呢。赵明远后来学乖了,他妈再打电话来他头一句就是“妈这事我得跟晓棠商量商量”,他妈在电话那头笑骂“娶了媳妇忘了娘”,可语气里是高兴的。您说这日子是不是还得这么过?柴米油盐里拌嘴,锅碗瓢盆中和好,谁也别把谁往墙角逼。真把对方逼走了您上哪儿找去?西湖是好,断桥是美,可一个人坐湖边啃面包的滋味谁试谁知道。两口子吵架留三分余地,说七分软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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