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年轻人的心态,可能会越来越像隔壁的那个经济体。
先看一个数字。
2026年8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待业率达到18.9%,比上月上升1个百分点,处于新统计口径启用以来的高位。
这意味着每五个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没有工作。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自2022年以来,有超过7400万年轻人完成学业、进入就业市场。其中仅普通高校毕业生,五年累计就接近5900万人——2022年1076万,2023年1158万,2024年1179万,2025年1222万,2026年1270万。
这是一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青年就业大军。而他们撞上的,是一个需求正在收缩的就业市场。
很多人把这件事理解成“就业难”。但比“难”更严重的,是难的时间足够长之后,年轻人心里的那个东西变了。
过去,找不到工作被默认为一种“过渡状态”——骑驴找马,先干着,慢慢找。可现在,过渡正在变成常态。
2026届毕业生中,慢就业(暂不就业、以备考为主)占比约10.3%,对应约130万人;自由职业比重达到13.7%。真正签下劳动合同、进入正式单位的,大约只有一半出头。
当一个年轻人发现,努力读书十六年,最后拿到的offer不如预期,甚至连一份像样的offer都拿不到时,他调整的不只是求职策略,而是对“努力—回报”这条因果链的信任。
这才是真正的伤害。它不体现在数据上,而体现在每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判断里。
心理预期这个词听起来很虚,但它有非常实的账本。
看几个数字:2026年6月末,我国住户存款余额达到173.48万亿元,人均超过12万元。仅2026年上半年,居民存款又新增了7.59万亿元。与此同时,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了1.3%。
央行二季度的调查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62.9%的居民倾向于“更多储蓄”,只有22.5%倾向于“更多消费”。
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组对比:2025年三季度,居民收入感受指数为46.5%,比上季上升1.5个百分点——收入在微幅改善。可就业感受指数只有25.8%,比上季下降2.7个百分点,57.4%的居民认为“形势严峻,就业难”或“看不准”。
收入在改善,但对工作的安全感在恶化。
这就是关键:当一个人不确定明天还有没有收入来源时,账户里的钱就不是“闲钱”,而是“救命钱”。
定期存款占住户存款的比重飙升至73.93%,创下历史新高——大家嘴上骂利息低,身体却诚实地把钱往银行送,而且越锁越死。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确定性”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
但说年轻人不消费了,其实也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的消费决策函数变了。
一项覆盖全国新生代消费者的调研显示,67.08%的年轻人把“消费降级”理解为“资源最优分配”——非核心领域省钱,核心需求多投入。只有3.57%认为这是“经济压力下的被动妥协”。
他们的账单长这样:日用品、交通、服装鞋包极致省钱;但数码产品、情绪体验、圈层兴趣大额投入。
未来计划增加支出的领域,智能科技产品占51.55%,圈层兴趣40.99%,线下体验和旅行38.82%。
大件不敢买,小件安慰自己。
一次短途出行、一副降噪耳机、一场说走就走的演唱会——这不是消费升级,也不是消费降级,这是一种“小额自救”。
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用一笔笔小额消费,赎回一点点对生活的掌控感。
这种逻辑,短期看是理性的,长期看却是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年轻人正在系统性地放弃“大额、长期、需要背债”的决策——买房、买车、结婚、生育。
居民住房贷款已经连续十个季度负增长,居民部门杠杆率从62.0%回落到60.4%。
“零负债”正在成为一代年轻人的主动选择。
为什么说这比人口结构恶化更可怕?
回到标题。
人口结构恶化当然严重——人口增长率连续四年为负,老龄化、少子化程度加深。但人口是一个“慢变量”,它高度可预测,可以提前十年、二十年去布局应对。
心理阴影不一样,它是一个“快变量”,而且会自我强化。
逻辑是这样的:
年轻人对未来悲观 → 减少消费、不敢背债、延迟买房结婚生育 → 企业看到需求萎缩,收缩投资、减少招聘 → 岗位更少,年轻人更找不到工作 → 对未来更悲观……
这是一个闭环的负反馈。每一环都在为下一环提供理由,每一环都在强化最初的悲观。
这就是经济学上说的“预期的自我实现”。
当足够多的人相信“未来会变差”,他们的行为本身就会让未来真的变差。
人口结构恶化,是“我们知道它会来,只能慢慢应对”。而心理阴影,是“我们越相信它,它就越快到来”。
这才是它更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任何外部冲击,就能自己把自己推向深渊。
而更麻烦的是,一代人的心理创伤可能会停留很久。
日本给过一个残酷的参考答案。
上世纪90年代泡沫破裂后,日本出现了一整代“就业冰河期世代”。他们毕业时正赶上招聘冻结,只能做派遣、临时工,长期无法进入正式雇佣体系。
这批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终身收入低于前后两代人,结婚率和生育率显著偏低,消费意愿长期低迷。
一次毕业时点的“错过”,影响的是整整一代人三四十年的经济行为。
这就是“心理阴影”最深的杀伤力:它不是一次性的挫折,而是一种被写进人生底色的预期。
一个在22岁就认定“努力没有用”的人,很难在35岁突然变得乐观、敢消费、敢投资、敢生孩子。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修复的可能还是信心。
现在的政策,方向是对的。
《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把“促进服务消费提质惠民”放在首位;国家在推育儿补贴、以旧换新、保障性住房;在就业端,各种招聘、见习、帮扶政策密集出台。
但所有这些政策,最后都要回答一个问题:能不能让年轻人重新相信,未来是值得投资的?
靠发消费券,能拉动短期需求,但拉动不了长期信心。
真正管用的,是让一个年轻人相信三件事:
第一,我努力,能换来回报。
这需要岗位供给真正扩大,而不是让1270万人去抢那有限的优质岗位。
第二,我敢花钱,因为我有兜底。
这需要社保覆盖面扩大、保障水平提高——当一个人知道生病有医保、没工作有保障、老了有依靠时,他才敢把“救命钱”变成“消费的钱”。
第三,我背债,不会把我压垮。
这需要资产价格稳定、收入预期改善——当家庭最大的资产在缩水时,任何理性的年轻人都不会愿意加杠杆。
自2022年以来,已经有超过7400万年轻人完成学业、进入就业市场。他们不是“失落的一代”,他们只是在一场结构性转型里,被卡在了入口最窄的那个位置。
人口结构恶化,我们还有几十年时间去慢慢应对。但一代人的信心,如果在这几年里被彻底消磨掉,修复起来可能要花上一代人的时间。
经济最怕的,从来不是“现在不好”,而是“所有人都相信以后也不会好”。
让年轻人重新乐观起来——这不是一句鸡汤,这是当下经济最重要的一道算术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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