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铁门凝满白霜,门缝里渗出的寒气把走廊灯都冻得发白。
梁玉瑶坐在办公室,指尖压着青瓷茶杯,问助理徐高昂:“他服软没?”徐高昂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总裁,先生没撑住,走了。”茶杯从梁玉瑶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碎瓷混着热茶溅了一地。
她盯着徐高昂,像没听懂。
01
腊月初八,玉瑶食品集团二十周年庆。
宴会厅摆了四十桌,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梁玉瑶穿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挨桌敬酒。
她四十八岁,笑起来眼角的细纹用粉底盖了两层,可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硬气。
走到第三桌,她拿起话筒。
“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说个事。老萧年纪大了,技术顾问的担子,年后就卸了吧。”
席间静了一瞬。萧岩坐在主桌,正夹着一筷子青菜。他的手停住,筷子搁回碗沿,瓷碰瓷,叮的一声。
“我没说过要卸。”
梁玉瑶的笑容没动,可手指把话筒攥紧了。底下几十双眼睛在他们两口子之间来回转。
“老萧,这事咱们回家说。”
“不用回家。”萧岩站起来,五十二岁的人,背有点驼,声音倒稳,“你也没跟我商量过。我辞不辞,我自己定。”
他推开椅子,从口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信封转到了梁玉瑶面前。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满场鸦雀无声。
梁玉瑶没看信封,只看着丈夫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路不快,甚至有点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她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在菜市场,他推着板车跟在她后面,也是这个走法。
唐建平从邻桌起身,端着一杯酒凑过来,压低声音:“梁总,萧教授最近跟周梦琪走得近,我本来不想说的。”
梁玉瑶眼皮跳了一下。
“哪个周梦琪?”
“冷链那边新提的主管。有人看见他们连着三天在咖啡厅碰面。”
梁玉瑶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去。酒是辣的,从嗓子烧到胃。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玻璃底磕在瓷盘上,裂了一条纹。
宴会散了之后,她没回家。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徐高昂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萧岩留在公司的几份技术文件,不知道该放哪儿。
“放这儿。”梁玉瑶头也没抬,“明天把周梦琪叫来。”
徐高昂犹豫了一下:“总裁,萧教授手里的技术股,占了公司百分之八。”
梁玉瑶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百分之八。上市在即,这百分之八能决定董事会听谁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刚才在宴会上,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
夜里十一点,萧岩发了条短信过来,只有六个字:明天去民政局。
梁玉瑶盯着手机屏幕,盯到眼睛发酸。
她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百叶窗哗哗响。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萧岩去质检部调过原料进货单。质检部老刘说,萧教授查的是唐建平签字的那批进口棕榈油。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批油的进价比市场低了将近两成。
梁玉瑶拿起座机,拨了唐建平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
“建平,老萧查原料的事,你知道吗?”
沉默了几秒。
“梁总,我正想跟您汇报。那批油是正规渠道,萧教授可能误会了。不过……”唐建平顿了顿,“他要是把这事捅到董事会,上市审核肯定受影响。”
梁玉瑶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梁总,萧教授这节骨眼上闹离婚,又查账,外头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公司内部出了多大乱子。”
“行了。”她打断他,“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她翻出萧岩签好的离婚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百分之八的技术股,他一个字没提,全留给她和女儿。
梁玉瑶把协议合上,压在茶杯底下。
02
第二天上午,周梦琪来了。
三十岁的女人,短头发,走路带风。站在梁玉瑶办公桌前,不卑不亢。
“梁总,您找我。”
梁玉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甩到桌面上。
几张照片滑出来,是萧岩和周梦琪在咖啡厅对坐的画面。
角度拍得巧,看上去像在握手,又像在递什么东西。
“解释一下。”
周梦琪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教授找我谈原料检测的事。那批棕榈油,我抽查过三批样品,酸价超标。他让我帮忙调原始数据。”
“什么原始数据?”
“唐副总经手的那批货,入库单上写的是特级,实际是二级掺混。萧教授准备向董事会举报。”
梁玉瑶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可周梦琪的眼神很直,直得像一根晾衣杆。
“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但那天咖啡厅里,唐副总的司机坐在隔壁桌。”
梁玉瑶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她想起唐建平昨晚在电话里的语气,不急不慌,句句都在点萧岩。
“你先回去。这事不要往外说。”
周梦琪走到门口,又停住。
“梁总,萧教授昨天跟我联系过,说他手里有唐副总做假账的完整证据。如果今天下午之前他没把材料交到董事会,就让我替他交。”
梁玉瑶的钢笔停了。
“什么材料?”
“进口棕榈油的原始报关单、质检报告,还有唐副总跟供应商的往来邮件。都在萧教授的U盘里。”
周梦琪走后,梁玉瑶拨萧岩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关机。
她又拨徐高昂的内线。
“萧岩今天来公司了吗?”
“来了。上午九点到的,去了技术部。十点左右唐副总去找过他,两人在办公室谈了二十来分钟。后来萧教授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前台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梁玉瑶放下电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徐高昂工位时扔下一句:“备车,去学校。”
车子刚出地库,唐建平的电话进来了。
“梁总,萧教授刚才把举报材料发到了董事会群。您看到了吗?”
梁玉瑶的手一紧。
“就是那批棕榈油的事。他在邮件里说,我伙同供应商以次充好,三年累计虚报货款一千多万。梁总,这是诬陷。”
“一千多万?”
“他疯了。梁总,上市材料已经报上去了,这事要是闹大,咱们全完。”
梁玉瑶挂了电话。车窗外下起了小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摆得她心烦。
她拨萧岩的电话,还是关机。拨女儿的,响了很久才接。
“妈。”
“你爸跟你联系了吗?”
萧雪怡那头顿了一下:“他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我以后跟着你好好过。妈,你们到底怎么了?”
梁玉瑶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他还说什么?”
“他说……唐建平的事他管不了了,让我别回公司。”
梁玉瑶的心猛地一沉。她太了解萧岩了,这个男人一辈子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要是说管不了,那就是有人不让他管。
“雪怡,你爸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事。你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她对司机说:“回公司。快。”
03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了。
梁玉瑶径直去了唐建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开,唐建平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匆匆说了句“晚点再说”就挂了。
“萧岩人呢?”
“梁总,我真不知道。他把邮件发出来之后,我就没再联系上他。”
“他那份材料,你打算怎么办?”
唐建平从桌上拿起一摞文件,递过来。
“梁总,这是那批棕榈油的全部单据。您看,报关单、质检报告、付款凭证,一样不少。萧教授手里的,可能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梁玉瑶没接。她看着唐建平的脸,这张跟了她十二年的脸。当初从国企出来,是唐建平帮她跑的手续。公司三次资金链断裂,也是唐建平找的关系。
“建平,你跟我说实话。”
唐建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梁总,我要是真做了那种事,天打雷劈。”
正说着,徐高昂敲门进来,脸色发白。
“总裁,萧教授在楼下。他说要见您,还说……”徐高昂咽了口唾沫,“还说要是您不见,他就直接去证监会。”
梁玉瑶闭了一下眼。
“让他上来。”
萧岩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夹克湿了半边。雨还在下,他大概是走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用了好些年了。
“玉瑶,我只说三句话。”
梁玉瑶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第一,那批棕榈油有问题,证据在我包里。第二,唐建平做假账不是一年两年了,公司的上市材料里有水分。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妻子的眼睛。
“离婚协议你签不签,我不逼你。但唐建平的事,我必须管。”
唐建平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萧教授,您这是要把公司往死路上推。”
萧岩没看他,只看着梁玉瑶。
“玉瑶,你信他还是信我?”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梁玉瑶盯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上市。
二十年,她从一个卖酱菜的摊子做到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步。
“老萧,你把材料留下。我来处理。”
萧岩摇了摇头。
“你处理不了。你已经被他绑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梁玉瑶最软的地方。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柜上。
“萧岩,你非要在今天跟我撕破脸?”
“是你先撕的。”萧岩的声音也高了,“二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一句?公司的事你一个人说了算,家里的事你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他做假账做到证监会眼皮子底下了,你还要护着他?”
唐建平往前一步:“萧教授,您说话要负责任。”
萧岩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落在冰面上的一片雪。
“唐建平,你去年在海南买的那套别墅,全款三百八十万。你工资多少,我算过。你要不要我当着梁总的面,给你算算?”
唐建平的脸一下子白了。
梁玉瑶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摸到茶杯,凉的。
“都出去。”
“玉瑶……”
“出去!”
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中午坐到天黑。中间徐高昂进来送过一次饭,她没动。窗外的雨停了,又下起来,反反复复。
晚上九点,她拨通了唐建平的电话。
“你跟我说实话,那批油到底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梁总,有问题。但钱我没拿。是供应商那边返点,我用来填前年的亏损了。您还记得前年那笔坏账吗?”
梁玉瑶记得。前年一批罐头被退货,账面亏了六百多万,是唐建平找钱填上的。她当时还夸他有办法。
“现在怎么办?”
“萧教授手里的材料,只要不交出去,就还有转圜余地。梁总,上市材料已经报上去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的意思是?”
“让萧教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再找他谈,该认的错我认,该补的钱我补。只要他把材料给我。”
梁玉瑶捏着手机,指节发酸。
“他那个脾气,谁能让他冷静?”
唐建平在那头停了几秒。
“梁总,三号冷库刚建好,还没正式启用。让萧教授在里面待两个小时,没人知道。他签了股权转让书,拿了钱走人,材料留下来。这事就了了。”
梁玉瑶的手一抖。
“你疯了?那是冷库。”
“零下五度,不是急冻。我让宋银锁把温度调高点,两小时,冻不坏人。梁总,就两个小时。”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梁玉瑶想起萧岩在宴会上推开椅子的背影,想起那个黑色公文包,想起百分之八的技术股。
“你确定两小时没事?”
“我确定。宋银锁值夜班,您让徐高昂看着时间,到点就放人。”
梁玉瑶没说话。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4
第二天下午,梁玉瑶给萧岩发了条短信:晚上八点,公司谈。签完协议,材料你带走。
萧岩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半,徐高昂把三号冷库的门打开,检查了一遍。温度显示零下五度,通风口正常,应急灯亮着。他出来的时候,宋银锁提着保温杯走过来。
“徐助理,这冷库晚上可不能关人。我干了三十年冷库,出过事的。”
徐高昂勉强笑了笑:“就一会儿,梁总跟萧教授谈点事。”
“谈事去办公室谈啊,来冷库谈什么?”
“宋师傅,您就别问了。”
宋银锁摇了摇头,走开了。徐高昂站在冷库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八点整,萧岩到了。他穿着那件湿了又干的夹克,手里还是那个黑包。梁玉瑶在冷库外面的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股权转让书。
“签了,材料给我。离婚的事,年后再说。”
萧岩接过转让书,翻了两页,抬起头。
“玉瑶,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我的丈夫。所以我才给你留了百分之八,换成别人,一分没有。”
萧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暗下去。他把转让书撕成两半,纸片落在水泥地上。
“材料我不会给你。唐建平的事,我明天一早就报证监会。”
他转身要走。梁玉瑶叫了一声:“徐高昂。”
徐高昂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看了看梁玉瑶,又看了看萧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把门打开。”梁玉瑶的声音很平,“让他进去想清楚。”
“总裁……”
“开门。”
萧岩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梁玉瑶一眼。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可她转过了身。
冷库门关上,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建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手机。
“梁总,您先回办公室。我在这盯着,一个小时后让徐助理放人。”
梁玉瑶没说话,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建平,就两个小时。”
“您放心。”
05
凌晨两点十七分,三号冷库的温控记录仪闪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的温度从零下五度跳到了零下二十五度。通风口的指示灯灭了。报警装置被人从外部关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徐高昂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定了闹钟,一小时,九点整。可九点的时候唐建平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徐,梁总让你去一趟,说是有份文件要处理。”
“那萧教授……”
“我来盯着,你去吧。”
徐高昂走了。唐建平站在冷库门口,听了一会儿。铁门里面传来拍打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厚厚的保温层,像心跳。
他掏出手机,把温控系统的远程权限退出,然后删掉了登录记录。
拍打声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安静了。
唐建平在门口站到十点半,才转身离开。走之前,他把走廊的灯关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七点,徐高昂想起萧岩还在冷库里。
他跑过去,打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萧岩蜷在角落,身上结了一层薄霜。
手边滚着一个药瓶,瓶盖开着,里面的药片撒了一地。
徐高昂腿一软,跪在地上。
八点,梁玉瑶到了办公室。她一夜没睡好,做了个梦,梦见萧岩在菜市场推着板车,回头冲她笑。她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徐高昂推门进来,浑身发抖,嘴唇乌青。
“他服软没?”
徐高昂的眼泪掉下来。
“总裁,先生没撑住,走了。”
梁玉瑶手里的茶杯滑落,砸在地砖上。
青瓷碎片四散飞溅,热茶泼了一地。
过了好几秒,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你说什么?”
“先生……冻死了。”
梁玉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地上的碎瓷片,有一块正好滚到她脚边,上面映出她的脸,扭曲的,不认识的。
“谁改的温度?”
徐高昂摇头:“不知道。昨晚我走的时候,唐副总说他盯着……”
梁玉瑶猛地抬起头。
“唐建平人呢?”
“在楼下。警察来了。”
警笛声从楼下传上来,红蓝光映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地转。梁玉瑶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是软的。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萧岩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还歪着,没人扶正。
06
警察来得比预想的快。
法医初步判断,萧岩死于低温导致的急性心衰,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身上有轻微冻伤,双手指关节有拍打造成的擦伤。
冷库温度记录仪的数据被调取了。凌晨两点十七分,温度从零下五度调到零下二十五度。通风系统在同一时间被关闭。报警装置被人为解除。
梁玉瑶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两个警察。她手上还戴着那只翡翠镯子,萧岩十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镯子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我承认,是我让他进冷库的。但我只打算关他两小时,让他签个字。温度是零下五度,宋银锁可以作证。”
“宋银锁说,他提醒过你冷库不能关人。”
“是。我没想到会出事。”
梁玉瑶沉默了一下。
“唐建平。他说他来盯着,让徐高昂去处理文件。”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建平今天早上六点就离开了公司,手机关机。我们正在找他。”
梁玉瑶的手攥紧了镯子。
“他跑了?”
“目前联系不上。”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梁玉瑶把能说的都说了,从宴会上的离婚协议,到萧岩发现原料问题,再到唐建平建议关冷库。
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桌面发呆。
“你为什么要同意关他?”
梁玉瑶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怕。我怕他闹,怕上市黄了,怕这二十年白干。可我没想让他死。”
“唐建平跟萧岩有什么矛盾?”
“他做假账,老萧查出来了。一千多万。”
警察记下来,又问了几句,让她先回去,随时配合调查。
梁玉瑶走出审讯室,萧雪怡站在走廊里。女孩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是萧岩昨天提着的那个。
“雪怡……”
“警察让我来领我爸的东西。”萧雪怡把包抱在胸前,退后一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梁玉瑶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只是吓唬吓唬他,想说她没想让他死。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萧雪怡转身走了。走廊尽头,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没回头。
梁玉瑶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萧岩从大学辞职那天,也是这样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菜市场的摊位前面。
他说,玉瑶,我帮你。
她当时笑着说,你一个教授,会卖酱菜吗?
他说,学呗。
07
萧雪怡把公文包带回了学校宿舍。
包里有一个U盘,一份打印好的举报材料,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心脏药。
药瓶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医院开的。
她翻到材料最后一页,看见父亲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若我不在了,请交证监会。”
萧雪怡坐在宿舍床上,把这句话看了十几遍。然后她拨通了周梦琪的电话。
“周姐,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梦琪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上周找过我。他说唐建平在进口棕榈油里掺假,三年多报了一千多万的货款。他本来想直接报证监会,但怕连累你妈。”
“连累我妈?”
“公司上市材料是唐建平做的,你妈签了字。如果查出问题,你妈也脱不了干系。你爸一直在犹豫,想找个两全的办法。”
萧雪怡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他找到了吗?”
“没有。前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唐建平知道了,让他别管。他说他管定了。”
挂了电话,萧雪怡翻开父亲的材料。
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唐建平跟供应商的往来邮件,看到修改过的报关单,看到萧岩用红笔圈出来的数据。
她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父亲的笔迹,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她给梁玉瑶发了条短信:材料我拿到了。我会交出去。
梁玉瑶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梁玉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茶杯碎片已经扫干净了,可地砖缝里还嵌着几粒碎渣。
她蹲下去,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青色的瓷片,映着头顶的白光。
她想起萧岩第一次给她买茶杯。
那时候还在菜市场,冬天,他揣着个纸盒子跑过来,打开,是个青花瓷杯。
他说,玉瑶,你那个搪瓷缸子该换了。
她骂他乱花钱,可用了二十年,一直没换过。
徐高昂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总裁,唐副总那边……财务说他昨天转走了账上八百多万。”
梁玉瑶没抬头。
“报警。”
“已经报了。还有一件事……”
“说。”
“董事会那边有人提议,说您涉案,要开临时会议讨论总裁人选。”
梁玉瑶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
“让他们开。”
08
临时董事会在萧岩死后的第四天召开。
梁玉瑶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唐建平的位子空着,可他的亲信、财务总监刘德贵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梁总,根据公司章程,涉及重大刑事案件的董事应暂停职务。我们提议由刘总监暂代总裁。”
梁玉瑶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避开她的目光。
“唐建平转走公司八百多万,你们不知道?”
刘德贵推了推眼镜:“那是唐副总正常调拨的资金,有合同为证。”
“什么合同?”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梁总,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公司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五,再这样下去,上市就彻底没戏了。”
梁玉瑶看着刘德贵,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可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没人接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啪啪地响。
投票结果,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梁玉瑶被暂停总裁职务,刘德贵暂代。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徐高昂在门口等着,眼圈发红。
“别叫总裁了。”
“梁总,我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梁玉瑶看着他。
徐高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天晚上,唐副总让我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他跟我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梁玉瑶接过录音笔,手指微微发抖。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小徐,你去吧,这边我盯着。萧教授要是冻坏了,也是意外,梁总不会怪你的。’”
梁玉瑶攥紧录音笔,指节发白。
“为什么当时不给我?”
徐高昂低下头:“我害怕。唐副总说,要是我乱说话,就让我在这行待不下去。”
梁玉瑶看着他,这个跟了她五年的年轻人,胆子小,可心不坏。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报警。”
09
唐建平是在海南被抓的。
他买了去三亚的机票,准备从那边出境。
警察在机场候机厅拦住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按摩椅上喝椰汁,脚边放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三百多万现金。
审讯的时候,唐建平一开始什么都不认。直到警察把录音笔和冷库监控恢复数据摆在他面前。
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控拍到一个人影进了冷库控制室。
虽然戴着帽子,可走路姿势和身形跟唐建平一致。
温控系统的登录记录被恢复了,那个时间点只有他的账号操作过。
法医补充鉴定也出来了。
萧岩体内检出两种药物成分,一种是他的常规心脏药,另一种是β受体阻滞剂,会导致心率骤降。
药瓶里剩下的药片,被人换成了后者。
唐建平终于开口了。
“我没想到他会死。我就是想让他别把材料交出去。”
“你换了药,改了温度,关了通风。你告诉我是没想到?”
唐建平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那批棕榈油,我拿了三百多万。萧岩要是报出去,我就完了。梁玉瑶让我关他两小时,我就想……干脆让他出个意外。梁玉瑶脱不了干系,公司就是我的了。”
警察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唐建平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梁玉瑶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唐建平被捕的消息的。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只青花瓷杯的碎片,用胶水粘了一半,还差几片找不到。
新闻里说,唐建平涉嫌故意杀人、职务侵占,案件移送检察院。梁玉瑶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取保候审。
她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她拿起粘了一半的茶杯,对着光看了看,裂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杯身。
萧雪怡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梁玉瑶抬头,女儿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爸留在学校的衣服。我收拾好了,给你拿过来。”
梁玉瑶接过纸袋,里面是那件穿了好多年的夹克,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她抱着夹克,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雪怡,你恨我吗?”
萧雪怡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不知道。爸跟我说过,你这个人,心里只有公司。可他又说,你一个人撑着太累了,让我别怪你。”
梁玉瑶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妈,材料我交上去了。唐建平的事,会有法律来判。你的事,也一样。”
萧雪怡走了。门轻轻带上,没有摔。
10
法院开庭那天,下着小雪。
梁玉瑶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的外套。旁听席上坐着萧玉梅,萧岩的姐姐,眼睛红肿。萧雪怡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唐建平被判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合并执行无期徒刑。
梁玉瑶非法拘禁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旁听席后面的窗户。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了水。
法警带她离开法庭的时候,萧雪怡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一张照片举起来。
那是梁玉瑶和萧岩年轻时候的合影,在菜市场门口,两个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梁玉瑶看了一眼,被带走了。
玉瑶食品集团破产清算。公司资产被拍卖,商标被一家外省企业买走。冷库被封,门上贴了封条,白霜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凝成一小片冰。
宋银锁退休了。走之前他把三号冷库的钥匙交到物业,说了一句话:“这门,以后别关人了。”
半年后,梁玉瑶在狱中收到一个包裹。
打开,是那只青花瓷杯。
杯身被粘好了,裂缝用金粉描过,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疤。
杯底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雪怡的字。
“妈,我把它修好了。用的是大漆工艺,裂缝去不掉,但不会再碎了。”
梁玉瑶把杯子放在床头,每天用它喝水。裂缝硌着嘴唇,凉凉的,又有点温。
出狱那天是冬天,萧雪怡来接她。母女俩站在监狱门口,谁也没说话。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萧雪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爸在老家有间老房子,一直没卖。我收拾出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梁玉瑶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你爸的骨灰……”
“我放在老房子了。窗台上,能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
梁玉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去,田野一点点铺开。
她手里攥着那只青花瓷杯,裂缝里的金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车到站的时候,萧雪怡先下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到了。”
梁玉瑶站起来,把杯子揣进怀里,慢慢走下车。
村口的路还是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
远远能看见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冻红的柿子,像小小的灯笼。
她跟着女儿往前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院门没锁,推开吱呀一声。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青花瓷坛,坛口盖着红布,落了一层薄灰。
梁玉瑶走过去,把怀里的茶杯拿出来,放在瓷坛旁边。杯子和坛子,都是青花的,一个碎了又补,一个装了骨灰。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窗外的柿子树上,有只麻雀啄了一下冻柿子,扑棱棱飞走了。
萧雪怡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吃饭了。”
梁玉瑶应了一声,站起来。她没回头,抬手在瓷坛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个人的脸。然后跟着女儿进了厨房。
灶台是旧的,铁锅上盖着木盖,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饭的香气。
梁玉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萧雪怡在旁边切菜,刀碰砧板,笃笃笃。
“嗯。”
“明年春天,院子里的柿子树该发芽了。”
梁玉瑶看着灶膛里的火,没说话。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萧岩推着板车,她在后面推。
车上装着酱菜坛子,坛子之间塞着稻草,一路叮叮当当地响。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谁也没想过分开。
灶膛里的柴烧断了,啪的一声。梁玉瑶拿起火钳,把炭拨了拨。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
窗外,天慢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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