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徐嘉余的入口与出口|东京奥运|亚运会|仰泳|奥运|奥运会|徐嘉余

10月24日晚，国家游泳中心。泳道之上，31岁的徐嘉余两次从出发台跃入水中，两次让电子屏上的数字震撼人心。100米仰泳亚洲纪录、50米仰泳世界纪录，就在如此平常的一天先后被打破。

“如果有一天，别人说起来徐嘉余这个名字，我希望他们记住，他只是个普通人。”就在去往北京参加全国锦标赛的几天前，徐嘉余坐在采访室淡然地说出这句话。

但徐嘉余真的普通吗？从2012伦敦奥运17岁初次亮相，到巴黎站上四届奥运的出发台；从2013巴塞罗那世锦赛青涩试水，一路走过七届长池世锦赛，徐嘉余横跨十余年的国际大赛履历，在中国男子仰泳的历史上独一无二。他虽不是参赛年头最长的选手，却是少数在三十一岁，依然还在刷新纪录，寻求向上突破的人。如今的他，早已无所谓那份“孤泳者”的寂寞，因为他找了一个新的出口：

“想看看中国运动员到底能够游多久，能游多快。”

老将徐嘉余，他想做那个给中国游泳“打个样”的人。

“老鹰蜕变要拔光自己的羽毛”

这个晚上，全国游泳锦标赛的赛场变得不寻常起来，男子100米仰泳决赛，徐嘉余游出48秒77的成绩。八年前，23岁的他在这里写下48秒88的亚洲纪录，此后这道门槛横亘多年，如今被他自己亲手推开。一个半小时后，男女4×50米混合接力，他作为第一棒，50米仰分段22秒03，破了南非选手科策的世界纪录。

听到全场的惊呼声，望向电子屏幕，徐嘉余自己也愣了一下。“破世界纪录，我没想到能游这么快，取得这样的成绩，就是在验证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赛后，面对众多的媒体，徐嘉余抛出了“方向”这个话题。

这个方向，其实从巴黎奥运前就已经悄然形成——他和新的教练团队把此前的训练方式彻底改变，低频次、高效率，不再长时间堆砌重复的基础训练，而是把每一次水上训练压缩成高度专注的短时段，每一划、每一转、每一蹬都带着明确的技术目标。恢复不再是训练结束后的附加项，而是前置进每一天的计划里。这几年里，他不和年轻选手比训练时长，转而学会和自己的身体对话，读懂负荷信号，把有限的精力，全部留给真正能推动突破的环节。

巴黎奥运的成功，让进入而立之年的徐嘉余更加笃定，走一步变一步这个方向没错。但外行很难理解这场改变的不易：他暂时放下过去用来打底的200米仰泳训练，不再靠长距离耐力托底，转而依靠极致的动作技术，弥补体能随年龄的下降。过去让他站上领奖台的方法，建立在年轻的身体之上，如今这套体系的效用逐年衰减，固守旧路，只会慢慢走到尽头。

改变，其实就是把自己 “连根拔起"。

“我最近看到一个寓言故事，说老鹰每过几年，要拔光自己的羽毛，重新长一遍。熬不过去，就死了；熬过去，就能再活几年。”徐嘉余说的这个故事，实际上来源于家电巨头李东生那篇《鹰的重生》，完整一点的版本是：鹰可以活到70岁，但中途它需要用石头把喙敲断，等新喙长出来，再用新喙拔掉老化的趾甲，等新指甲长好，再把全身羽毛拔光。熬过大约150天的痛苦蜕变，再活30年。

雄鹰是不是真如此重生，还需要科学考证，但很显然，31岁的徐嘉余，一直在寻找让自己不断蜕变的方式。

拔羽当然有阵痛，巴黎奥运结束之后，全新技术的上线并非一帆风顺，2025年新加坡的滑铁卢，让质疑劈天盖地袭来。外界判断徐嘉余巅峰已过、状态下滑，替他焦虑。他却自然接纳了这次失败，“成功会带来鲜花，却很难让人推翻固守的路径，但失败可以。”再谈及那段日子，他诚实地笑笑，“可能拿过金牌，有了去叫板过去的底气，很多想法就不一样了。”

“大赛不再只是赌一场完美”

位于杭州萧山的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游泳训练馆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这里被外界誉为“冠军的摇篮”，它是“浙江泳军”的大本营，孙杨、傅园慧、汪顺……等等名将均出自于这里，这也同样是徐嘉余成长的地方。

熟悉徐嘉余的朋友太知道环境对于他的重要性，“一些训练场馆，他恐怕很再难长时间待在那里，曾经最难捱的一段时光，他甚至出现过抑郁症状，如果还是按部就班，那一切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友人回忆起东京奥运之前，面对奥运任务和恩师离世的双重压力，徐嘉余在北京的训练馆内几近崩溃的情形，“他现在想起来的感受还是，头上一片阴霾笼罩，环境对于他的心理影响太大。”

备战名古屋亚运期间，为了保障自己有一个良好且熟悉的训练空间和作息，徐嘉余最后选择留在杭州，实际上正是这个选择，让他找到了最舒适的备战期。

亚运会前夕，他还撞上一次意外 —— 赛前一个月感冒，十来天没法下水。放在年轻时，这几乎等于 “天塌了”。

“以前的想法肯定是，感冒就是天大的事，两天就该下水出出汗。”但这一次，他反而镇定：“不硬撑，保留日常作息，每天照常来游泳馆，哪怕只下水十几二十分钟，不让身体断掉节奏就行。”所幸，感冒并没有影响太多胃口，“能够吃就照常吃，把自己养得饱满些，储备能量等待消耗。既忐忑，又接受。因为现在的训练方向，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了。”

十天的生病周期，他没有再如以往那般过度焦虑，“体重还涨了！”徐嘉余笑着说。

亚运会于他，是一场面向洛杉矶的试验。100米仰游出51秒98，即便缺少强手同场，这枚金牌的含金量依旧十足；50米仰无限逼近个人最好成绩；两场接力稳定守在52秒区间。他不无遗憾地补了一句：“50米本想着冲进24秒，结果24秒04，差一点，所以我心情一般。”夺冠之后，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热泪盈眶，他看得更清：亚洲仰泳赛场，难有旗鼓相当的对手，胜负悬念早被稀释，他的对手只剩下自己的成绩。

说起新技术在亚运会上的运用，徐嘉余自己算了一下，大概有90%的战术按计划落地了，剩下10%的短板 —— 转身角度、后程冲刺力度，他完整记在心里。“但这个发挥是在预期里的，因为我们在这个过程里遇到的困难，也许每一场比赛、包括奥运会都会遇到”。他不再赌一场完美，而是把每一次大赛，都当成自己的出发器，握紧、放手，全力冲击。

接连打破纪录，最近网上流行喊话徐嘉余闪耀布里斯班，“那有点远了。”他笑着回答。不过在洛杉矶奥运会的备战周期里，心态确实已经截然不同，他不再指望奥运那一天打出一场完美比赛，“完美本就是竞技体育的偶然。”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抬高成绩下限，无论临场状态如何起伏，都不至于断崖式下滑，“底线是100仰稳定游进52秒5以内——这既是单项的保障，也是接力的根基。”

“做普通人就不会跌落”

接连打破亚洲纪录、世界纪录，仰泳之神徐嘉余挂在网络热搜好几天，但当听到“很久以后再提及徐嘉余这个名字，你是希望别人记住奥运冠军徐嘉余，还是坚持向前的徐嘉余？”他笑了笑，回答，“我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普通人徐嘉余。”

“金牌、成绩、履历……大众习惯把冠军塑造成无所不能的强者，可造神与毁神一体两面。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就不会跌下神坛。”即便是手握如此多的金牌和纪录，如今的他也只想把自己当普通人来对待，包括游泳这件事。

传统认知里，游泳是青春饭，燃烧最热血的年纪去追荣誉，青春耗尽，就要和赛场一刀两断。而徐嘉余想打破这个切割：“工作和生活可以同时拥有，我现在把游泳当成一份工作，当游泳回归一份职业最普通的本质，胜负的重量会被重新衡量，接受起伏、接受遗憾，就会容易很多。”

在这一代运动员的生涯里，逃不开网络。徐嘉余也曾体会过舆论的锋利，“我见过最让我难受和不解的话是：看到这么多人骂你，我就放心了。”徐嘉余思考片刻，说道：“现在站在光环之下的人，反而成了弱势的一方。”

最初改技术，推翻已故恩师徐国义打下的训练体系，网络上也有人骂他忘恩负义，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在大赛前点开手机里那条语音——那是2019年徐导身体已经很虚弱时发来的，那年世锦赛徐导没能到场，徐嘉余夺冠后，徐导叮嘱他：“目标放东京，不要得瑟，好好休息。”有时候大赛前，他又会点开这条语音，不是因为别人说的点燃斗志，恰恰相反，是希望压下浮躁、稳住心神。

亚运会上验证新的训练方式大获成功，200米仰泳收官之后，徐嘉余点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给徐导发去简短一句：“徐导，亚运会最后一枪200仰，以后不游200了，祝我健康谢谢。” 徐嘉余做了一个对过去的交代。

“如果有一天退役，原因肯定是叛逆”

徐嘉余和汪顺讨论过一个话题：如果二十岁左右就拿到奥运金牌，一切会是什么样？

“一定会飘吧。年少登顶，人会被人性的膨胀裹挟，沉溺在‘天下无敌’里，很难沉下心在漫长岁月里持续修正自己。” 他说，那条年少成名的路，不属于他。他的路，希望宽一点。

他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一度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的——伦敦籍籍无名，里约拿到银牌，东京虽然到了低谷，但延期后留给巴黎的窗口只有三年了。“东京之后认真的想过，要不要继续坚持？但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因为巴黎拿不到，多年的沉没成本高得可怕。”

那个时候如果选择放弃，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支撑他留下来的，除了有对成绩的渴望，他坦诚地说，自己也有一份现实的惰性：“游泳是深耕多年的领域，留在熟悉的赛道，不需要重新学习一套全新规则。对我而言，改变的痛苦，甚至大于继续训练的辛苦。跳出泳池进入陌生领域，一切从零开始，那份未知，确实让我迟疑。”

让中国游泳庆幸的是，徐嘉余最终没有选择离开，他从谷底慢慢向上爬。后来的故事便显得顺利很多，有了巴黎的金牌、名古屋的全面绽放，直至如今的连续打破亚洲纪录、世界纪录。有意思的是，就在前段时间，有媒体问到过徐嘉余“退役”的话题，他当时的回答还是，“随时做好准备。”但在刚刚结束的全国锦标赛上，以徐嘉余的成绩看来，恐怕“退役”这个词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试图用自己，给中国游泳留下一份样本。国内顶尖游泳选手的运动花期普遍短暂 —— 罗雪娟23岁退役，焦刘洋在24岁左右结束竞技生涯，刘子歌27岁淡出一线。而世界泳坛，达拉・托里斯41岁仍站上奥运领奖台拿下三枚银牌，安东尼・埃尔文35岁斩获里约50自金牌、成为奥运史上年龄最大的男子游泳单项冠军，霍斯祖也一路坚持到35岁才退役。国外老将延续高水平竞技寿命的案例并不鲜见，而国内，像他这样在31岁依旧持续刷新纪录、突破上限，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如果有天真的选择退役了，你觉得最大的原因是什么？”把这个问题抛给徐嘉余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犹豫：“应该是叛逆。当30多岁的道路与行业默认的轨迹格格不入，当这条另类之路再也走不通时，退役就会到来。但退役不是失败，是顺其自然。”他不抗拒那一天，只是当下，他还想继续往前走，去验证：只要找对训练方式、持续迭代技术，中国游泳运动员，一样可以拥有漫长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