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的四九城,二月初,快要过年了,天冷得干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贴着墙根走,吹得头顶的电线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半空里拉一把破胡琴。天灰蒙蒙的,日头挂得老高,白晃晃一片,落在青砖墙上,却看不出一点暖意。房檐底下垂着一溜冰凌,长短不齐,孩子们举着竹竿去敲,敲下来一根就攥在手里当刀使,冰凉,握一会儿手心就红了。
街面上已经有了年味。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队尾的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脚在原地轻轻跺。有人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有人怀里抱着半袋白面,脸上都是要过年的神色。孩子们兜里揣着零散的鞭炮,时不时蹲到墙根底下放一个,炸起一团白烟,惊得路人一缩脖子,骂上一句,孩子们早跑出老远。
加代站在院子里,看父亲在窗下择菜。
老人六十多岁,腰板还直,棉袄的领子立着,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利索。一盆蒜苗放在小凳上,他一棵一棵地捋,掐掉黄尖,剥掉外层的皮,掐下来的放左边簸箕,嫩的放右边盆里。风一吹,蒜苗的清气散出来,混着院里煤球炉子的味道。
加代走过去,把菜盆接过来。
“爸,我来。”
老人抬眼看儿子,没松手:“你会择什么,边儿都掐没了。”
加代笑了一下,站在旁边没再抢。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老人家一辈子讲究个自己动手,饭要自己做,菜要自己择,院子要自己扫。儿子在外面多大的名头,回到这个院子,也就是个回来吃饭的人。
自打摆平戈登那件事,加代心里一直记着一笔人情。那阵子戈登在四九城惹了一场麻烦,麻烦大到他自己压不住,话都递不出去,最后是加代出面,把一圈人请到一起,一顿酒、几句话,把事情压下去了。事情办完了,人情却还没完。加代明白,这种事不是钱能算清的,也不是一句“谢谢”能算清的。欠着的人心里有数,帮忙的人心里也有数,谁也不提,可这账就那么放着。
他原本打算过两天就回深圳,趁年前这段时间,陪陪老父亲,也陪陪身边这帮弟兄。深圳那边一摊子生意,年前总要人盯着,电话一天几个,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可他人在四九城一天,饭局就断不了一天。今天是杜崽找他,明天是闫晶找他,后天崔志广、大象、八戒、白小航轮着来。加代人缘好,谁开口都不好推,几天下来,竟比在深圳做生意还忙。早上在这家喝粥,中午在那家吃涮肉,晚上又是一桌,回到院里,父亲早把灯给他留着。
眼见着再有一个礼拜就要过春节,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开始蒸馒头、炸丸子。楼道里、院子里,到处是面香和油香,孩子们的新衣裳已经试过两回,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加代看着墙上的日历,心里盘算着回深圳的日子,正月初七回深圳。
另一边,戈登的心里却不踏实。
前一阵子那件事,要不是加代出面,他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坐到今天。那天晚上他自己坐在屋里想,越想越明白:那不是一顿饭的事,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是有人在他要往下掉的时候,伸手把他托住了。人情欠得太大,他心里过不去。
拿钱还?加代根本不缺钱。拿事还?加代在四九城横着走,能用他办什么事?他翻来覆去想了两天,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屋里烟灰缸满得往外溢,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那天晚上,他又坐到沙发上,点着一根烟,抽到一半,忽然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按得很重。
“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他自言自语,“我比不上人家,但总不能装没事人。请大伙吃顿饭,当着弟兄们的面,给代哥敬杯酒,也算表表心意。”
想通了这一层,他起身拿起电话,打给了哈森。
“森哥,我是戈登。”
“戈登啊,什么事?”
“晚上我攒个局,你跟你代哥说一声,让他也来。”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别的意思。眼看着过年了,代哥过两天也要走。我想在年前把大伙聚一块儿,好好吃顿饭。代哥一直不让我张罗,我就趁他不知道,先把人叫齐。”
“代哥去不去?”
“他肯定来。我一会儿再告诉他。你先把人叫上。”
电话挂了,戈登又拨给杜崽。
“崽哥,我是戈登。晚上有空没有?”
“有事说事。”
“我攒了个局,想请代哥吃顿饭,也请大伙。年前了,热闹一回。”
“你小子怎么想起张罗这个了?”
“我欠代哥一个人情,欠得太大,总得有个表示。”
杜崽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我晚上到。”
戈登接着拨闫晶。
“晶哥,晚上赏个脸。”
“在哪儿?”
“六点,王府井全聚德,楼上大包间。”
“都有谁?”
“崽哥、森哥、广哥、大象、小航、小柱子、肖那,都叫了。代哥也来。”
“行,我去。”
一个接一个,白小航、小柱子、崔志广、大象、肖那。他认识的人广,电话打出去,话说得也实在:年前聚一聚,给代哥送个行。那头一听是戈登张罗、加代也去,都答应了。
“行,我去。”
“热闹热闹,年前也该聚一回。”
“你跟代哥说一声,我肯定到。”
一圈电话打完,戈登最后才拨给加代。
“代哥,我是戈登。”
“怎么了?”
“今晚你没安排吧?”
“我跟我爸在家吃饺子。”
“别在家吃了。老爷子天天陪,也不差这一顿。我把大伙都叫上了,今晚先吃饭,吃完我再在天上人间订个位置,咱们好好乐一乐。年前估计也就这一回了。”
加代笑骂了一句:“你他妈不能早点通知?我爸饺子都下锅了。”
“六点,代哥。”
“我要是晚了,你们先喝,别等我。”
“别,哥,你不来没意思。”
“行,我尽量早点。”
电话一撂,加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在屋里帮忙的左帅和马三。
“爸,晚上我出去一趟。”
老人摆摆手:“去吧。天天守着我这个老头子干什么,弟兄们也该见见。”
加代没多话,转身去换衣服。左帅和马三跟着他出了门。院子里还留着饺子的热气,白蒙蒙一层,贴在玻璃上。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站了一会儿,才回身把门掩上。
晚上六点,王府井。
天已经黑透了,风比白天更硬。全聚德的招牌在寒风里亮着,红底金字,被灯光一照,热气腾腾的样子。门口停了一排车,黑的、灰的,一辆挨着一辆,把路牙子占满了。这座店从清末传下来,是正儿八经的百年老店,四九城没有人不知道。戈登订的是楼上的大包间,十二三个人围着一张大桌,桌上摆的全是茅台,瓶子立成一排,红标签在灯下很扎眼。
大伙进来的时候,全聚德的大经理亲自迎到门口。平时趾高气扬、只会站在一边指挥服务员的人,这会儿把服务员都撤到两边,自己留下伺候局。来的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在四九城里都有人认得。经理脸上的笑堆得小心,倒酒、布菜、换骨碟,一样不敢怠慢,眼睛始终跟着主位上那几个人的手。
“各位爷,今天能来,是小店的福气。”经理弯着腰说。
戈登一摆手:“别客气,出去吧,有事叫你。”
门关上,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杜崽、闫晶、肖那、崔志广、大象、八戒、白小航、小柱子、哈森、永强,加上加代、戈登和左帅、马三,坐了满满一桌。包间里暖气足,外套一脱,人人脸上都泛红。酒杯碰起来,声音脆。
酒过三巡,话就没了规矩,也没了大小的讲究。
杜崽端着杯子,看向加代:“代弟,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崽哥,你说。”
“深圳那边要是有好买卖,你给哥打个电话。哥特别想去你们深圳弄点事。四九城太小了,我都有点不愿意在这边待了。”
加代笑了笑:“行。等这边过完年,我回去以后,给你留意。”
“你别光留意。你那边买卖投资大,到时候你得让我跟着。”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闫晶在旁边接话,“你别拉着代弟,他带你干,还得替你垫资。”
杜崽把眼一瞪:“我没钱?我一年八个亿,你问问四九城谁不知道。”
“八个亿,弟兄的钱都不给。”闫晶不紧不慢。
桌上的人哄地一声笑了。
杜崽脸上挂不住,指了指白小航:“我什么时候不给弟弟钱了?”
小柱子把筷子一放:“晶哥,我那辆车不是我自己挣钱买的?”
“你那是四千块买的!”
“四千块怎么了,我自己攒的。”
大伙笑得更厉害。酒桌上的话,没有轻重,谁被揭了短,谁就喝一杯。
加代坐在中间,杯子里酒没断过。他话不算多,别人说笑,他就听着,偶尔接一句,满桌的人都爱往他这边看。灯照在他脸上,他把杯子端起来,跟谁碰一下,喝一口,放下,再听。杜崽说话急,闫晶接得慢,两个人一快一慢,把一桌人的话头都挑起来了。
酒喝到八点半,外面天早黑透了。桌上两只烤鸭片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骨架端下去做了汤,热气在灯下浮着。戈登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桌子。
“这么着,今晚谁都没带媳妇,是吧?”
“没有。”几个人应声。
“挺好。谁也别提议先走。我马上给天上人间打电话订位置,咱们到那儿玩第二场。代哥回四九城就去过一回,今晚好好热闹热闹。”
大象一摆手:“行,戈登你订。今晚唱歌算我的。”
戈登看他一眼:“不好使。今晚一切都是我的,谁跟我争,谁就回家,别去了。”
“真的?”
“真的。”
“行,不跟你争。”大象笑着靠回椅背。
戈登拿起电话,拨给了夏宝庆。
那时候,夏宝庆在天上人间看场子。名义上是看场子,实际上场内场外的事都过他的手。这活肥,定台的提成归他,最红火的时候一年光这一项就一百四五十万,加上别的进项,两三百万也打不住。很多大哥、富商来玩,随手给的小费也都落在他手里。他在江湖上位置站得好:混到份上的给他面子,底下的小混混怕他。场子里哪天有火气,他一出面,几句话就能压下去;压不下去的,他也有办法把人请出去。
电话一通,戈登先开口:“庆哥,我是戈登。”
“戈登啊,最近挺好?”
“挺好。庆哥,你在店里没?”
“在。辉哥也在这儿。”
“那你给我留个大点的包房,一会儿大伙都过去。”
“都有谁呀?”
“人多了,你全认识。代哥、杜崽、闫晶、广哥、大象、小航他们,全在一起。”
“你们这是没少喝吧?”
“高兴,今晚喝得有点多,到你那儿喝第二场。你赶紧给我留个包房。”
“行,VIP三个九给你留着。”
“好,庆哥,一会儿见。”
电话一撂,包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走吧,换地方。”
“第二场,接着喝。”
“外套穿上,外头冷。”
一行人下楼,楼道里的热气一层层往外散,走到门口,风一冲,人人脸上都紧了紧。门口的车已经排好了。杜崽、闫晶、崔志广开的都是虎头奔。那时候在四九城,能开上虎头奔的都不是一般人,车头一停,保安都先看一眼车牌。杜崽拉开车门:“代弟,坐我的车。”
闫晶也不让:“代弟,坐我的,我这辆新买的S六百。”
加代摆摆手:“我自己有车。”
“你那车留着,坐我的。”
几个人争着拉他,谁都不肯先松手。加代笑了一下,最后上了闫晶的车。其余人各自上车,一排大奔奔着天上人间去。
天上人间的门口灯火通明,几盏大灯把门前照得跟白天一样。车一停,门童先看见的是一排奔驰,紧接着看见从车上下来的这些人,脸色都变了,腰弯得比平时低,一路小跑过来拉门。
杜崽走在前面,很低调,冲保安一摆手:“老弟。”
“崽哥。”
“晶哥。”
“代哥。”
保安挨个认人,认一个叫一个,叫到后面的,声音都有点发飘。夏宝庆已经从里面迎出来,大衣没穿,衬衫袖子挽着,脸上带笑。
“崽哥,晶哥,代弟。”
一只只手握过去,寒暄声不断。宝庆把一行人往里引,覃辉正站在一楼。
天上人间的老板覃辉,长得斯文,戴一副小眼镜,穿得像个做企业的,或者做金融的老板,怎么看都不像开夜总会的人。他站在那里,笑着迎上来。
“崽哥来了,晶哥,广哥。”
他听过加代的名字,却没见过本人。宝庆在旁边介绍:“辉哥,这位是加代,任家忠,四九城有名的。”
覃辉伸出手:“你好,你好。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如雷贯耳。深圳那边的事,还有张子强的事,我都听过。了不起。”
加代握了握他的手:“辉哥客气。”
覃辉回头吩咐宝庆:“今天晚上我这几个大哥全到了,还有加代兄弟。最高规格,宝庆,你安排一下。今晚算我的,免单。”
戈登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摆手:“辉哥,免单不行。”
“都是自己家人,怎么不行?”
“自己家人到哪儿都是捧场。你要免单,我现在就走,以后也不来了。”
覃辉愣了一下:“戈登,你这是干什么?”
“你捧我,我领情。”
“我要真捧你,就不能免单。免了单,我成什么了?我连这点消费都花不起,还混什么社会?你把我们当值钱的客人,就别把我们从值钱弄成不值钱。”
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看着戈登。
覃辉反应快,马上笑:“行,行,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宝庆,三个九,先带大伙上去。我陪加代兄弟喝两杯。”
宝庆应了一声:“三个九,楼上请。”
一行人往楼上走。一楼坐着的客人、唱歌的女歌手、女演员,还有不少陪酒的姑娘,全都抬起头看。有人认出了肖那、杜崽、闫晶,更多的人在看走在中间的加代。走廊两侧的沙发上,有人把身子侧过来,凑到旁边人的耳边。
“那是天上人间的老板覃辉吧?他怎么陪着上楼了?”
“你没看见那是谁吗?西城大哥肖那,后边杜崽、闫晶,中间那个就是加代。”
“加代?”
“你连他都不知道?前些日子在大兴打仗那个。”
“长得真精神。”
“我要能嫁给其中一个,这辈子就知足了。”
“谁不想嫁?中间那个,我梦中情人。”
这些话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顺着走廊飘上来。加代走在人群里,像没听见。
三个九包房的门一推开,里面的灯光先晃了一下人的眼。这个包房分上下两层,底下是一圈沙发,中间有茶几,旁边有楼梯能上二楼。二层像个小型看台,正对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从上落到下,足有五六米高,四五米宽。楼上楼下,灯光一压,确实有股压人的气派。
覃辉把加代往中间让:“代哥,坐这儿。”
加代却往边上退:“崽哥,你们往里坐,我坐边上就行。”
“你坐这儿。”肖那把位置按住,“到这儿还争什么?”
“我坐边上一样。”
“别争了。”杜崽也伸手拉他,“大伙都看着你呢。”
几个人连拉带拽,把加代按在中间。覃辉挨着他坐下。
覃辉侧过身,压低声音:“代哥,结没结婚?”
“没有。”
“那行。兄弟不知道你好什么,今晚来了,就得给你安排明白。”他抬手叫过服务员,“去,把台湾过来的那两个,还有香港过来的那几个,都叫过来。快点。”
服务员应声出去。杜崽在旁边笑。
“老辉,你别把代弟带坏了。”
“崽哥,我明白,我懂。”
“人可是多少女的梦中情人,你给他弄精品。”
“必须精品。代哥在这儿,不能含糊。”
肖那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一会儿我就让红姐给我找。”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屋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了头。
二十七个姑娘,从门口依次进来。
那个年代,这样的场面不多见。她们个儿高,最矮的也在一米七二以上,站在灯下,皮肤白,妆也精致。用老话讲,肤白貌美,大长腿,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说得直白一点,把这二十七个人拉进演艺圈拍电影,也够用了。
马三没来过这种地方,左帅也没来过。左帅平时不好这个,可这样的场面摆在眼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完又低下头去喝酒。
覃辉一摆手:“都别闲着。今晚不许男的选女的,一定要女的选男的。自己看,愿意陪哪位大哥,自己过去坐。”
这话一出,气氛又活了一层。姑娘们各自散开,一个配一个,很快坐满了。
轮到加代的时候,覃辉看了一圈,抬手指了指:“小雪,你过来,陪代哥。”
小雪走过来,在加代旁边坐下。
她岁数不大,二十四,可长相成熟,坐在那里不显得轻浮。她没像别的人那样一上来就凑近,而是先给加代倒了杯茶,杯底垫了一张纸巾,推到他手边。
“哥,你好。我叫小雪。”
“你好。”
“哥,怎么称呼?”
“加代。”
“代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找话,“听口音,哥不是四九城人吧?”
“深圳过来的。”
“深圳好,暖和。四九城太冷了。”
她说话顺着人的话茬,不急不慢,问一句,答一句,不该问的不问。加代问她在这儿干了几年,她说两年多;问她想不想家,她笑了笑,说想也没用,路是自己走的。说完就低头给加代把茶续上,不再往下问。
加代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倒也自在。
覃辉看这边安顿好了,就不再多管,转身去陪肖那、杜崽他们。包房里很快热起来,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有人在二层往下探着身子喊,有人把水果盘端来端去,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把麦克风递到加代面前。
“代哥,来一首。”
“来一首,来一首。”
“大伙还没听过你唱歌。”
加代接过麦克风,想了想:“行,给我点一首《明月夜》。”
那是一九八九年发行的歌,那几年正火,街上的录音机里常放。前奏一响,包房里的人安静了些,连碰杯的声音都轻了。
加代坐在灯下,麦克风抵在嘴边,唱得很稳。他的嗓音不算亮,却有一股沉下去的劲。
“明明是一场空在梦里浮沉……”
马三第一个站起来,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个口哨。
“好!”
“哥,唱得好!”
满场掌声。姑娘们也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包房里的气氛被这一首歌推到了顶。
覃辉坐在旁边,笑着点头。他知道,今晚这桌客人,他一个也怠慢不起。
歌唱完,加代把麦克风放下,端起酒杯,和肖那碰了一下。
“哥,喝一个。”
“喝。”
就在这时,楼下出了事。
夏宝庆刚下楼不久,正坐在一楼。门一开,田勇带着七八个人进来了。
田勇个子一米八,肩膀宽,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绷着,不知道的以为他练过散打、练过拳击,其实什么也没练过,就是天生长了那么一副身板。他喝多了,走路脚下发飘,说话嘴也不利索,可他是这里的常客,天上人间没有不认识他的。
“宝庆。”
夏宝庆抬头:“小勇,来了啊。”
“嗯,喝多了,到你这儿再来第二场。”
“行。后边都是你兄弟?”
“对。”
“叫庆哥。”
后边几个人跟着喊:“庆哥。”
宝庆看他们都喝得不像样,也不计较,招手叫过服务员:“给安排个包房。”
“庆哥,别的我不说了,哥们真喝多了。一会儿没事,到我那屋喝点酒,咱们常来常往。”
“行。”
“庆哥,我来之前跟你说,宝庆跟我是哥们儿,自己人,没什么说的。”
宝庆点头,把一群人往二楼带。田勇走在后面,眼睛半眯着,忽然抬手指着宝庆。
“宝庆,我早就想打你了。”
宝庆停住脚,回头看他。
“你跟我没大没小的。”
“我不冲你,早揍你了。”
宝庆看了他两秒,没接这个话,转身继续走:“包房,三个六。”
三个六比三个九差着一大截,不在一个等级上。三个九是两层,三个六只有一层平层。田勇的人不在乎这些,跟着进去,往沙发上一坐,脚往茶几上一搭。
“哥,安排丫头吗?”田勇的一个兄弟喊。
“到天上人间来,不找丫头干什么?吃果盘、吃西瓜、光唱歌?”
田勇靠在沙发上:“红姐呢?把红姐叫来。”
红姐很快进来了,四十上下,穿一身黑,脸上笑意不变,进门先把灯调亮了一格。
“勇哥,今晚相中谁了?”
田勇把眼一抬:“红姐,你跟我装什么?把小雪给我叫来。”
红姐脸上的笑没变:“兄弟,今晚换一个吧。咱们正好新来两个香港的,条儿顺,模样也好,要什么有什么。”
“我就要小雪。”
“小雪今晚有客人。”
“放屁。谁点的她?我上回就跟你们说过,小雪得伺候我。”
“兄弟,你别吵。”
“你给我喊来。我告诉你,我急了啊。”
红姐看他脸色,知道这人的脾气,压低声音:“兄弟,你消消气。姐给你安排别人,比她漂亮,保证到位。”
田勇抓起桌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溅到沙发腿上。屋里几个兄弟都站了起来。
“去,把小雪给我叫来。她在哪屋?”
红姐往后退了一步:“在三个九。”
“三个九?”
“对。”
田勇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我自己去。”
红姐赶紧给旁边的人使眼色。几个服务员跟了出去。
也是赶巧。红姐从三个六出来的时候,覃辉正从三个九出来。他包房里的洋酒喝完了,要下楼再取。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个顶头碰。
“辉哥,你干什么去?”
“取酒。你这是怎么了?里边摔酒瓶子?”
“田勇来了,正闹。”
“闹什么?”
“要小雪。小雪在三个九陪客人。”
覃辉皱了皱眉:“我进去看看。”
他推开了三个六的门。
田勇正站在屋里,几个兄弟围在旁边。
“辉哥。”
“勇弟,今晚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辉哥,你这地方现在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我来找小雪,红姐给我推三阻四。”
“小雪今晚有客人。”
“谁?”
“外地回来的一个哥们,我安排小雪过去陪一会儿,喝两杯酒。他们走得快,一会儿还是你的。”
田勇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好看:“陪完别人再陪我?”
“勇弟,话不能这么说。”
“她在哪屋?”
“三个九。”
“我过去看看。”
“兄弟,你别去。”覃辉伸手拦,“那屋里都是我的熟人,杜崽也在。”
田勇把眼一瞪:“杜崽是个什么东西?”
覃辉的手停在半空。
“杜崽?他见了我哥,腿肚子都得转筋。你拿杜崽压我?”
“我不是压你。今晚给我个面子,别闹。”
“我给你面子。你让小雪过来。”
“她现在不能过来。”
“那我自己去。”
田勇一转身,晃着肩膀出了门。覃辉跟上去,几个服务员也跟上去,谁也不敢硬拦。
三个九的门关着。田勇走到门口,没敲门,肩膀一顶,门框“咚”的一声,门被撞开,撞在里边的墙上,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包房里,加代正拿着麦克风唱歌。《明月夜》唱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一屋子人全看向门口。
田勇扶着门框,眼睛在灯下眯成一条缝,先看了一圈人,最后落在小雪身上。
“小雪,出来。”
小雪坐在加代旁边,脸色白了。
“过来。”田勇又喊了一声。
覃辉从后边挤进来:“勇弟,你喝多了,先出去。”
田勇没理他,抬手指着加代:“你,让开。”
加代把麦克风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杜崽先开口:“老弟,喝多了就出去,这屋不是你闹的地方。”
“我跟她说话,没跟你说话。”
肖那也抬了手:“小伙子,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田勇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一软,扶住了茶几:“小雪,我最后说一遍,过来。”
小雪站起来,又不敢走。她看看田勇,又看看身边这些人。她知道田勇厉害,更知道身边这几位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两只手在裙子边上攥着,指尖都白了。
马三已经站了起来。
“哥,怎么说?”
加代抬手,示意他别动。
“老弟,”加代开口,声音不高,“你喝多了?出去。”
“你认识我是谁吗?”
“不认识。”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我出去?”
“我不用知道你是谁。这屋里有客人,你闯进来,就是不对。”
田勇笑了:“行,你挺横。你叫什么?”
“加代。”
“加代?”田勇想了想,指着他,“你就是那个加代?打过潘革的那个?”
“听过就出去。”
“我听过你,你也听听我。我哥是田壮。”
这三个字一出来,包房里的空气变了。
杜崽的眼神动了一下。肖那的手也停在半空。白小航、小柱子、马三、左帅,全都看向加代。
田壮,四九城没有人不知道。市总公司二处处长,管治安,手底下养着线人,一句话能让人进去,也能让人出不来。这些混社会的人,谁都不愿意惹他。
加代看着田勇,没退。
“你哥是田壮,跟你在这儿撒野有什么关系?”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出去。”
田勇的脸沉下来:“加代,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四九城?”
“我不信。”
“你试试。”
“我不用试。你现在就出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田勇抬手,指着他:“我让你出不了天上人间。”
加代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留你了。”
“你敢动我?”
“我不动你。我让你走。”
田勇往前一凑,脸几乎贴到加代面前:“你动我一下试试。这屋里谁敢打我?覃辉,你敢吗?”
覃辉在后边急得直摆手:“勇弟,勇弟,别说了,回去。”
“我问你,覃辉,你敢打我吗?”
覃辉没答。
加代往后退了半步,覃辉和杜崽、闫晶赶紧上来拉田勇。几个人一拽,田勇和加代被分开了一些。原本面对面站着,这一下中间空出了半步。
加代顺手摸到了茶几上的酒瓶。
那是一瓶XO,人头马,瓶身下圆上窄,带一个把手,比啤酒瓶沉得多,也结实得多。他握在手里,胳膊垂在身侧,谁也没注意。
覃辉抱着田勇往回拖:“勇弟,走,听哥一句。”
田勇挣了一下:“松开。”
加代往前一步。
覃辉看见了,喊了一声:“加代!”
已经晚了。
加代抡起酒瓶,砸在田勇的头上。
“当”的一声,闷响里带着脆。
瓶子碎了,田勇的脑袋上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往下淌,里面还嵌着一块玻璃碴。田勇晃了晃,眼睛往上翻,整个人往地上倒。
“哎呀……”
他躺在地上,捂着脑袋,来回打滚,血抹了一脸,抹到脖子上,抹到衬衫领子上。
包房里的人全愣住了。
加代手里还攥着半截瓶子,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扔,喘了口气。
覃辉最先反应过来,喊:“来人!把人抬出去!”
几个服务员冲进来,七手八脚把田勇架起来。田勇一边被拖,一边还在骂。
“加代,你等着!”
“我等着。”加代说。
“牛逼,你别走!”
“我不走。”
“我叫我哥来!”
“你叫。”
田勇被拖到门口,还在回头喊:“你别走!”
“我不走。”
门关上了。
包房里一片安静。音响还开着,屏幕上还停着上一首歌的画面,光一闪一闪,照得满屋人脸都发白。
杜崽先开口:“代弟,你闯祸了。”
“我知道。”
“那是田壮的弟弟。”
“我知道。”
肖那站起来:“走吧,别在这儿待了。一会儿他哥来了,事情就大了。”
“我不走。”
“加代。”肖那的声音沉下来,“你听哥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走了,覃辉怎么办?这地方怎么办?”
覃辉在旁边一愣。
“事情是我做的,我担着。”加代说,“你们谁怕事,谁走。我不拦。”
没有人动。
杜崽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你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崽哥,今天这事,换了你,你也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那是田壮。”
“田壮怎么了?他弟弟跑进包房抢人,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要是不动,明天四九城就都知道,加代在田壮弟弟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面子比命重要?”
“有时候比命重要。”
肖那看了他半天,没再劝。
楼下,田勇被架到门口。覃辉安排几个经理把他送到附近的诊所。田勇捂着脑袋,血把毛巾都浸透了,走一步滴一步。他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等医生给他缝针,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电话。
“喂,哥。”
电话那头,田壮也喝多了,舌头有点大:“小勇,怎么了?”
“哥,我挨打了。”
“谁打的?”
“加代。任家忠。在天上人间。”
“加代?”
“就是那个深圳回来的。”
“他敢打你?”
“他拿酒瓶子砸我脑袋。哥,我脑袋破了。”
田壮那边静了两秒。
“杜崽他们在不在?”
“在。杜崽还拿话压我。”
“杜崽算什么东西。”田壮的声音冷下来,“你等着,我过去。”
“哥,你多带点人。”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电话挂了。田壮又拨了一个号。
“八戒,你在哪儿?”
“哥,我在喝酒。”
“别喝了,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天上人间。我弟弟让人打了。”
“谁这么大胆?”
“加代。”
“行,我马上到。”
田壮从沙发上站起来,穿上外套。那天他里面穿着衬衫,外面披了一件凯撒皮衣,领子上有一圈毛。那件衣服在当年要好几千,一般人穿不起。他喝得不少,走路也有些晃,可那股气势还在。
楼下,八戒开着一辆红色别克,带着赵华兴到了。田壮上车,三个人奔着天上人间去。
那时候没人查酒驾,路上畅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停在门口,保安看了一眼,认出是田壮,没敢拦,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田壮进门,问:“宝庆呢?”
“庆哥在楼上。”
“覃辉呢?”
“辉哥也在楼上。”
田壮没再问,往楼上走。八戒和赵华兴跟在后面。
三个九的包房里,加代还坐在沙发上。他手上的口子用毛巾缠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把毛巾浸出一小片深色。肖那、杜崽、闫晶、崔志广坐在旁边,谁也没走。几个姑娘吓得不敢出声,小雪躲在角落,只露出半张脸。
门开了。
田壮走进来,凯撒皮衣的毛领在灯下很扎眼。他身后跟着八戒和赵华兴。
覃辉迎上去:“壮哥。”
田壮看着他:“覃辉,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覃辉的脸僵了一下:“壮哥,你喝多了。”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壮哥……”
“把小勇叫来。”
田勇从后面被扶进来,脑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田壮一搂他的肩膀:“谁打的?”
田勇抬手指向加代:“他。”
田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加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也看着他。
“你打的?”田壮问。
“我打的。”加代说。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弟弟?”
“知道。”
“知道你还敢打?”
“他闯进我的包房,抢我的人,还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出不了四九城。”加代把烟按进烟灰缸,“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
田壮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加代?”
“任家忠。”
“我听过你。”田壮点点头,“打过潘革,有名。”
“壮哥听过就好。”
“你觉得你挺牛逼?”
“我没觉得自己牛逼。可你弟弟做的事,换谁都得管。”
“管?”田壮笑了一声,“你拿什么管?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二处处长。”
“知道你还敢动手?”
“处长管的是治安,不是管我让不让一个女人。”加代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你弟弟跑到我包房里撒野,我要是不动手,我以后还怎么在四九城待?”
田壮脸上的笑没了。
“行。”他说,“你挺有种。”
“壮哥,今天的事,是我做的。你想怎么解决,冲我来。”
“冲你来?”田壮回头看了一眼覃辉,“覃辉,你说怎么办?”
覃辉赶紧上前:“壮哥,今晚都喝多了。这样,今晚的消费都算我的,我给勇弟赔不是。大伙都在气头上,别把事情闹大。”
“赔不是?”田壮抬手,一巴掌抽在覃辉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
覃辉被打得偏过头去,眼镜都歪了。宝庆赶紧扶住他。
“壮哥!”
“我弟弟脑袋被打成这样,你一句赔不是就完了?”田壮指着他,“覃辉,我告诉你,你这个场子,我要是不想让你开,你一天都开不下去。”
覃辉捂着脸,没敢再说话。
田壮转过身,看向杜崽。
“杜崽。”
杜崽站起来:“壮哥。”
“刚才你是不是拿话压我弟弟了?”
“壮哥,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杜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田壮又看向肖那:“肖那,你也有份?”
肖那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
闫晶干脆把脸转过去。
崔志广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八戒在后边来了精神:“壮哥问你们话呢!平时不是挺能说吗?今天怎么都哑了?”
田壮的目光最后落回加代身上。
“加代,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说了,冲我来。”
“行。你跪下,给我弟弟磕三个头,这事今天就算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