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期一共六个月,今天是第四个月的倒数第二天——也就是说,再有两天,我的转正答辩就开始了,只要通过,我就能成为一名正式员工,拿到那份我熬了整整一百八十天生不如死才换来的、写着"运营专员"四个字的劳动合同和工牌。
我把这一百八十天是怎么过的,记得清清楚楚。
我进公司那天,是三月十三号,天还冷着,人事部给我安排到运营三组,工位在最后一排,挨着打印机。我的直属领导叫邵宏斌,是运营三组的组长,三十七岁,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总先露牙后露眼。他带我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陆啊,咱们组节奏快,你得多跑多干,年轻人别怕吃苦。"
我信了。
这半年,我几乎把这句话当成圣旨。
组里每天下午五点下班的正式员工,可以拎着包准点走;而我,天天要到夜里十点、十一点才走。组里没人做的表格,我做;没人接的售后诉求,我接;半夜十二点的紧急订单,我在宿舍里爬起来开电脑处理。别人周末放假,我在公司补数据;春节别人回家过年,我留下来值班。有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顶着脑袋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夜,凌晨四点醒来还在回群消息。
我为什么这么拼?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实习生。我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家里的父母在小县城开了个小卖部,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念完了大学。我没有退路,我只能凭自己咬着牙往前跑。
我图什么?我就图一个转正。
转正了,我每个月就有稳定的工资,可以给家里寄钱,可以让父母不再为我操心,可以堂堂正正地在这座城市站住脚。
我记得第四个月的时候,邵宏斌把我叫去谈话。他坐在办公室宽大的转椅上,一边转着笔一边说:"小陆,表现不错。转正的事,基本没问题,你好好准备答辩材料,我这边会给你打个高分。"
我高兴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上嘴,说:"好好干,儿子,妈等着你转正的好消息。"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
今天是二十二号,晚下班前,邵宏斌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坐着人事部的专员和一个副总监。三个人坐在桌子对面,我坐在桌子这一头,桌面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还是先笑着问:"邵哥,怎么了?"
邵宏斌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陆啊,这次的全公司转正名额有限,公司经过综合评估……嗯,决定这次不给你转正。这两天的活儿,你交接一下,今天就办离职吧。"
我笑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邵哥,你说什么?"
"没给你转正的名额。"他往后一靠,说得轻飘飘的,"实习生嘛,公司有权不录用。补偿金我们按规走,不会少你的。"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跟着熬了一百八十天、开会挨骂、陪他加班、替他背锅的脸,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静了半晌,人事专员把一份离职材料推到我面前。
我没看那份材料,只盯着邵宏斌:"邵哥,答辩就在后天。我这半年干得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邵宏斌脸上那点假笑收了,避开了我的目光:"公司的事,我说了不算。小陆,你想开点,人生嘛,总有起落。"
"我说了不算"这五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
不是我没通过转正。是这个名额,早就分给了别人——一个据说有些背景的关系户,听说早就定了,只等把我这个干活的腾出去。
我熬了一百八十天,一个人扛着全组一半的活,熬夜、扛锅、生病上班、春节留守,到头来,就是为了给别人腾个位子。
我没吵,没闹,也没拍桌子。我只是站了起来,看着他们三个人,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冷淡,不是委屈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我终于看明白了的笑。
"好。"我说,"我交接。"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上没多少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半年的杯子,几本记满笔记的本子,一张我爸妈来城里看我时拍的合照,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泡在数据堆里熬出来的工作计划。
我一样样收进纸箱。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装忙,没人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有两个交情还行的小伙儿,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按回屏幕上。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纸箱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那叠东西静静地压在那里——是我这半年,替组里整理出来的、从零搭起来的一整套运营数据系统和流程手册。销售日报表、竞品跟踪台账、库存预警模型、客服响应脚本、再加上一份我自己画的流程优化图,厚厚一叠,全都是我在加班的深夜里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进去的。这份东西从来没报过名目,从没署过我的名字,它就躺在我的工位里,默默地撑着整个运营三组每天的数据流转。
我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看,笑了笑,也一起放进了纸箱。
我抱着那个纸箱,穿过一排排工位,走到了门口。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邵宏斌的办公室。他正低着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看手机。
我又笑了一下,走出了那扇门。
那天晚上,宿舍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我拿着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一百八十天。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那句"妈等着你转正的好消息"。
我想起这半年,我为了讨好谁、为了给谁顶班、为了谁的一句"辛苦你了",把自己熬成什么样子。
我想起那句"我说了不算"。
我想起那叠被压在我工位抽屉里、从没署过我名字的工作成果。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那份流程优化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它完善成一版,把过去半年在群里、在会议记录里、在我备注栏里留存的那些我亲手做的事、我熬的夜、我做的方案、我提的建议,一条一条,原原本本地整理了出来,全部附上时间、截图和过程记录。
我熬了一个通宵。
凌晨四点,我合上电脑,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小程序上提交了劳动仲裁申请。理由很简单:公司在转正前两天,以"名额已满"为由单方终止实习关系,而实习前的招聘信息里明确写了"实习期结束,考核合格即转为正式员工,享受正式员工待遇"。同时,我以事实劳动合同关系为依据,申请了双倍工资差额和违法解除的赔偿金。
我又把那份整理好的材料,通过邮件和一张截图,发到了公司一位副总裁的邮箱里。
那份截图的正中央,是邵宏斌一周前在工作群里的发言:"转正的名单,公司决定由运营三组推荐。陆星辞的答辩材料我来把关,他是我们组挑担最多的实习生。"
同一天上午,邵宏斌在办公室里,正悠闲地泡着一杯茶,打开邮箱的时候,忽然怔住了。
他先是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看到了一条劳动仲裁的通知;然后又看到了一份内部通报——因为一份"运营数据系统与流程优化方案的命名和归属问题",公司要求运营三组核实"该方案的真正作者",并且这份方案目前正在公司和一家外部合作方的项目立项中被用到。
他端着茶杯的手,慢慢地松了。
他打开邮箱,看到了我整理的那份材料,厚厚一叠,一条条附上时间、截图、过程记录,清清楚楚。从第一天进公司的第一张表,到最后一个加班的深夜。
那份他一直对外吹嘘"是我牵头做的"的运营数据系统,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做的。
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起来,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十倍:"小陆啊,小陆,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别激动,那个仲裁,咱能不能先撤了……转正的事,我再跟公司争取争取,你看行不行?"
我正在去往新公司的地铁上。我笑了一下。
"邵哥,"我说,"你说过一句话,叫'人生嘛,总有起落'。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起,你慢慢落。"
我挂了电话。
后来那半年,我进了另一家规模更大的公司。带着那份我六个月里从零搭起来的运营数据系统和流程优化方案,和那份一百八十天里攒下的、真真正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进了新的团队,从第一天起,就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说话,愿意把我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写进方案的署名栏里。
而那家电商公司呢?
我听说,那份运营数据系统因为归属不清,合作方的项目立项卡了一阵;那套流程断档以后,运营三组的数据开始频频出岔子。邵宏斌那个"转正名单"里的关系户,答辩没通过,没干到三个月就走了。邵宏斌自己,也在那年年底因为项目事故被调离了岗位。
这些事,我没有去打听,都是老同事后来零零散散告诉我的。
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当时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流滚滚,风吹过来,忽然觉得特别平静——不是痛快,是平静。
我想起那天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回头那个冷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什么都没输。公司没给我转正,可这半年,我自己攒下了一身真本事——这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他们可以收回一个工位,收不回我这半年里熬出来的东西;他们可以不给一个名字,可我这个人,早就比那张名字,长得更大了。
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可以天真——可以相信"我好好干就一定有人看见",可以相信"我加的每一个班都会算数",可以相信老板拍着你的肩膀说"转正没问题"的时候是真的。
但天真不是错。错的是那个把天真当成盘剥的理由的人。
我不后悔我拼过、熬过、认真过。那些深夜里的表格,那些病中回的消息,那些我不敢跟爸妈说的委屈,最后都没白费。它们不是白给谁榨的,而是长了芽,长成了我自己的根。
过了很久,有一次回学校做分享,有个学弟问我:"学姐/学长,如果遇到差两天被辞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先收拾东西,笑一下,走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说,"把自己那半年干的活,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被人拿走的,会回来的;真正长在你身上的,谁也拿不走。
那年冬天,我把第一笔工资寄回家的时候,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念叨:"儿子,你那个转正……咋样啊?"
我笑了一下,说:"妈,转正了。换了一家公司,人家也叫我去转正。"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妈等着你回家过年。"
那天晚上,我又坐了很久。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我摸着那张新公司的工牌,忽然想起了半年多前的那个下午,我抱着一个纸箱、笑着走出办公室的样子。
我在心里,对那个抱着纸箱、笑着走出去的二十三岁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你那一笑,值了。"
他拿走的是一份工位,我带走的是自己的本事。
晚上下班时路过那家老公司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层亮着灯的办公室,没有恨,也没有不服。
有的只是一句话——
往后这一生,能定义我的,从来不是谁给不给我那张转正的名额,而是我自己,一天一天干出来的东西。
风从路边吹过来,我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加快脚步往前走。
没关系。
我的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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