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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床单的一角还皱着,周启明伸手去接许禾摘下的发卡。她没松手,另一只手从袖口摸出旧信封,压在两人中间。

“姐夫,其实我姐走前留下一封信,不让我给你看。”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婚宴上她还跟着亲戚叫他的名字,这声“姐夫”却把两个人都叫回了十个月前。

“她还有什么事没交代?”他抓住信封边缘,“是不是那时我没听清?”

许禾按住封口:“你读完以后,先别碰我。”

门外响起姨妈的脚步声。她催他们熄灯,又隔着门提醒许禾,床单明早得收好。周启明走过去落了锁,说了句“我们会收”,才回到桌边。

他没有再碰许禾,等她把手移开,才抽出信纸。纸边有折过许多次的白痕,第一行写着他的名字,字比许静平日写得慢。

许静写,她疼得睡不着时,总想抓住一个人替自己守着他。那几个月里,他把药、饭和复诊时间记得比自己的事还牢;她一想到他回家没人说话,就害怕。

纸上列了几件琐事:冬天提醒他换厚被,胃不舒服时别让他只喝茶,夜里留盏小灯。末尾原本还有一条,“若禾禾愿意,让她多陪陪你”。

那一整条被黑笔划掉了。旁边挤着一行更小的字:禾禾先过自己的日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把怕你孤单的话写成她的责任,是我糊涂。

周启明把纸往灯下挪了挪。划痕很重,却没有划破纸,像是许静停下来喘过气,才把旁注写完。

背面还有一段话。许静请他别拿病中的那句央求去留住许禾,也别把她不在后的每一件难事都算成自己没照顾好她。

最后一句是:“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她。舍不得不等于能替你们决定。”信到这里就完了,没有另一页。

周启明仍翻了翻信封。里面空着,只有一道旧折角留下的浅印。他把信放回桌面,问:“她让你别给我看,为什么?”

许禾望着那道划痕:“她说,怕你把她疼糊涂时说的话,当成往后必须做的事。等她走了,没人能当面告诉你,她改过主意。”

“那你今晚才告诉我?”周启明的声音抬高了些,“你明知道姨妈拿她的话劝过我们。”

许禾没有躲:“我知道。姨妈听见的是前一句,我拿到的信里有后一句。我每次想拿出来,都觉得一拿出来,这门婚事就没有她点头的理由了。”

周启明看着她身上的红衣。下午敬酒时,她替他挡过两杯,扶起险些碰倒的相框,熟悉这个家到不需要问东西放在哪里。

他忽然想不起,她答应登记那天究竟说过什么。

“你可以在登记前告诉我。”他说。

“可以。”许禾答得很快,“我没说,是我做错了。你现在生气,不用顾着我。”

他确实生气。许静留下的字,他晚了这么久才看见;许禾明知真相,却陪他听完那些“你姐也放心”的话。

他想问她凭什么替他藏,可目光落到被划掉的那行,话又堵住了。

许静亲手划掉了那句请求。他再生气,也不能拿前一句去问许禾,为什么没照着做。

许禾把一枚发卡轻轻放在桌上,红绸头饰跟着松下来。她试了两次才解开卡在发间的细线,周启明下意识起身,又记起她刚才的话,停在原处。

“我不是要你现在原谅我。”她把头饰放到信封旁,“只是不能戴着这个,装作我姐一直盼着今天。”

窗外还有散席的车声。周启明拿起自己的枕头,又从床尾抱走一床被子,往外间走。经过她身边时,他隔着一步停下。

“今晚我睡外面。信你先收着,明早我们再说婚事。”

许禾看着他手里的被子:“你不用把房间也让给我。”

“这里有地方睡。”他指了指外间的旧沙发,“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

他带上门,没把门关严。外间的灯亮了很久,许禾坐在床沿,把发卡从信封上挪开,又把信纸照原来的折痕收好。

红床单仍有一角没铺平。她伸手抚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整理,只把头饰放进抽屉,留出桌面上那只旧信封的位置。

天刚亮,周启明听见卧室里拖动箱子的声音。他在外间坐起,先敲了门。许禾说“进来”,他才推开。

陪嫁箱横在地上,锁扣开着。许禾把几件衣服搭到椅背,正从箱底抽一只硬纸筒,边角却被厚棉被压住了。

“要我抬一下吗?”他问。许禾点头,他掀开棉被,她才把纸筒完整拿出来。里面卷着画稿,捆纸的棉线染了几处蓝色。

她在桌上铺开第一张。是戏服的背面,肩线旁密密标着改法;第二张画着同一件衣服翻过来后的样子,舞台灯从侧面照,颜色会变。

周启明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你做的?”

“画是我画的,样衣还差袖口。”许禾从箱里找出一小块布,比在图上,“剧团师傅说,进组以后能让我接着做。”

“什么剧团?”

许禾抬眼看他,像在辨认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听。她从纸筒里抽出一张盖章的通知,递到他面前。省城剧团给她半年服装学徒资格,婚礼后一周报到。

周启明看完日期,又看向箱子。宴席上姨妈说起新房少个柜子,许禾答的是“以后再添”。他那时以为她只在想两个人的家。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订婚以后。”许禾把通知拿回去,“我想过告诉你。后来姨妈天天说,家里有我,你终于能按时吃饭;我就觉得一说要走,像是先答应了再反悔。”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存好的邮件。收件人是剧团的人事老师,正文只有几行,说明她因婚后安排退出学徒。发送键还没按下。

“昨晚我本来打算说完信,今天就把这封发出去。”她说,“至少别让人家空等。”

周启明没去碰手机:“你自己想退出吗?”

许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摸着样稿的纸边,过了片刻才说:“我想去。那里的师傅肯收我,我得靠自己的手试一试。”

“那就去。”他说出口,又看见她没有因此松口气,便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你一直没说的?”

许禾把蓝布折好,没再借着找东西避开他:“我喜欢过你,也喜欢现在的你。你在我姐生病的时候,半夜跑去给她买想吃的东西;后来你送我回家,天冷了,会把车里的暖风朝我这边拨。”

周启明想说那只是顺手,许禾却接着说:“我也有过很难看的念头。我想,要是我能把你照顾好,你会不会有一天看见我,而不是只看见我姐留下来的那个空位。”

箱子里露出一件改过腰身的旧外套。周启明认出那是自己的,去年冬天他嫌袖子碍事,第二天穿上时已经合身。

他记得那晚许禾煮了偏淡的面,还替他把辣酱放在桌边。

他记得她做饭放多少盐,却从没问过缝纫机旁那些画纸是什么。她拿着通知在他面前站着,他才第一次知道,纸上画的是她想去做的事。

“那天我向你求婚,”他开口,“是不是说过家里需要有人陪?”

许禾应了一声:“你说,你一个人回来,屋里太静了。我听完就说,我在。”

“我当时问的是你肯不肯嫁。”周启明回想那个傍晚。她手里正拿着一件没改完的戏服,没立刻回答;他却又说,许静走后,能说话的人只剩她。

许禾说:“我本来想告诉你有个剧团在招人。我把话咽回去了。”

周启明蹲下,把压在箱角的一摞画稿取出来,递给她。他没有替她把通知收回去,只问:“省城那边,你住哪儿?”

“剧团有学徒宿舍。要自己带被套,报到那天先领工作牌。”许禾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查过车次,也攒了路费。”

“好。”周启明看着她,“我可以帮你搬东西。你要是不想让我去车站,我就不去。”

许禾没有马上答应。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那封退出邮件,从第一行删到最后一行。空白页面留在屏幕上,她又退回收件箱。

“我还没决定报到那天谁送。”她说,“但我决定不发退出说明。”

周启明点头。他原想说“半年很快”,看见她还在把画稿按尺寸分开,才意识到半年不是等她回来的一段空白,是她要在那边做事的时间。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指着衣领下的一排小孔:“这里为什么空着?”

“换场要快,扣子会绊手。”许禾抽出另一张图,把两张并在一起,“我试了暗扣,可布太薄,会露印。师傅让我到那边再改。”

他听她说完,才把图放回桌上。许禾找了个旧夹子夹住纸角,免得窗缝里的风把图吹乱。两人把箱底剩下的东西收起,样稿留在桌面,没有再塞回被子下面。

门外传来碗勺相碰的声音。姨妈在院里喊他们起床,说带了汤,还要商量回门的事。许禾拿起通知夹进画稿,周启明看见了,替她把桌边的空位腾出来。

姨妈进门时端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拎了两袋早饭。她见周启明的被子叠在外间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先把桶放到桌上。

“新婚第一早就起来收东西?”她笑着去看敞开的箱子,“先喝汤。回门我都跟你们妈说好了,后天中午过去,下午把缺的日用品买齐。”

许禾正把样稿装进纸筒:“后天我想去买报到要用的东西。回门可以照常去,下午我得留给自己。”

姨妈的目光落到纸筒旁那张通知。她拿起来读了几行,笑容慢慢退下去:“省城?婚前怎么没听你提?”

“我拿到资格是在订婚后。”许禾说,“我那时没说出口。报到就在下周,我想去。”

姨妈把通知放回桌上,伸手要将纸筒塞进陪嫁箱:“你们昨天才办酒,今天就说要走。先把这些收好,等回门过了再谈。”

周启明挡住箱盖,把纸筒从她手边移回桌面:“她的东西让她自己收。回门怎么安排,也等我们吃完饭再定。”

姨妈看着他:“我是在替你们想。半年不是两三天,刚结婚就分开,别人问起来,你让启明怎么说?”

“我可以说她去剧团做学徒。”周启明把汤碗推到许禾面前,“这是她争取到的机会,我送她过去,家里的事我会安排。”

许禾接过碗,没喝:“你等我说完。”

周启明停住。他刚才拦下姨妈的手,却又替许禾答了怎么出门、怎么跟人解释,连送她去车站都说定了。

许禾把汤碗放稳,转向姨妈:“我去省城,是因为我想做剧团服装。半年学徒做得好,才有机会留下。出门前家里缺什么,我们可以商量,但我不会为了让婚礼看着圆满,放掉报到。”

姨妈拉开椅子坐下:“可你姐临走时,明明跟我说过,希望你多陪陪启明。我记着这话,才敢来牵这个线。”

许禾从信封里取出那张纸,放在姨妈看得见的地方:“她说过。后来她亲手划掉了,还写了别的话。昨晚启明已经读过。”

姨妈戴上眼镜,先找到那条被划掉的句子,再读旁边的小字。她伸手碰了碰划痕,抬头时没立刻说话。

“她没让我把这封给启明看,”许禾说,“我也一直没告诉您她改了。婚事办成了,这件事我该担责任。”

姨妈把信放下:“我去看她那回,她说话都费劲。我一直以为自己记住的是她最后的心愿。”

“您记住的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周启明说,“但这张纸是她后来写的。以后别再拿她那句劝许禾。”

姨妈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包里。她没有再碰桌上的通知,只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留给他们自己盛。

“那我不拿许静说了。”她看着许禾,“我还是担心你们。你去了省城,启明下班回来,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你们两个想过没有?”

周启明握着勺子,没往碗里送。姨妈说的那间空屋,他太熟悉了;订婚那天,他也正是想着它,才对许禾说需要有人陪。

许禾没有替他回答,只把目光转过来。桌上两张通知挨着,信纸压在下面,周启明把它们分开,让她的报到日期露出来。

“我会难受。”他说,“她走后,我最怕进门听见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我支持你去,今天姨妈把这事说出来,我还是怕。”

姨妈看着他,像是等他顺势劝许禾留下。周启明却把勺子放下,接着说:“怕是我的事,不能让她用工作替我填这个空。”

“你现在能这么说,”姨妈问,“过一个月也行?”

周启明没给她保证:“一个月以后难受,我会告诉许禾,也会自己找办法。要是她忙,我不能拿婚礼那天的话催她回来。”

许禾把报到通知抽出来,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这是她第一次在姨妈面前把它收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藏到箱底。

“我也没说走了就不联系。”她对周启明说,“但我在那边可能排晚班,不能答应每天都陪你说到睡着。你想我,可以告诉我;我有空会回。”

周启明应了声“好”。他想问她会不会想回来,话到嘴边,改成问:“后天买东西,要不要我帮你列个清单?”

“我自己有一张。”许禾说,“你若愿意,帮我看看家里有没有能用的旧被套。”

姨妈起身给三个人盛汤。她没再安排下午的去处,只说回门那顿饭由她去改时间,让他们先照报到的日子准备。

许禾提醒她:“时间我和启明会跟妈说。您不用替我们答应,也不用替我们改。”

姨妈端着空碗站了一会儿,最终放回桌上:“那你们自己打电话。我带来的汤趁热喝。”

周启明拿来三双筷子。许禾把样稿靠在椅背,给桌上让出吃饭的地方;通知仍在她的小包里,等饭后由她自己拿出来,告诉家里下一周的安排。

三个人坐下喝汤,桌上只剩碗勺轻碰的声音。姨妈问了一句汤咸不咸,许禾说正好,随后谁也没再提省城。

周启明夹起半个包子,发现许禾把小包搁在腿边,报到通知就在里面。她一只手扶着碗,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包带。

饭后,姨妈收起空碗,说家里的电话让他们自己打。许禾把她送到门口,等院门关上,又站在台阶边把手机拿了出来。

周启明在屋里看见她打开通讯录,却没有拨号。他拿起桌上的饭碗去洗,水流冲了许久,听见院门又响,才关掉水龙头追出去。

许禾没走远,正站在院里的晾衣绳下。昨晚挂起的红绸还没收,风一吹,绸布碰到她肩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周启明留出地方。

周启明说:“刚才我说怕空屋,不是要你替我想办法。我不是来催你打电话的。”

许禾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没要求你听完那句话,就立刻不怕。”

她拿下晾衣绳上松开的一个夹子,捏在手里,问他:“我只想问一件事。你向我求婚那天,如果我说不,你会让我好好说完吗?”

周启明没立刻回答。那天他在许家吃晚饭,许禾从厨房端来两碗饭,自己只盛了小半碗。他让她坐下,指着身旁空着的位置,说家里需要有人陪。

他记得自己把一只空碗推到她面前,说以后两个人吃饭,总比他一个人守着桌子强。她刚说了一个“我”字,他就提起许静走后夜里睡不着。

那时许禾手边压着剧团招人的纸,纸角露在桌沿外。他以为她只是在紧张,替她把纸往里推了推,继续等她回答婚事。

“你若真说不,我不会拉着你去登记。”周启明望着她,“可你要说为什么,我大概听不进去。我把自己的难处都摆在你面前了。”

“我也有错。”许禾说,“我喜欢你,听见你需要人陪,就想把那个人当成我。我甚至觉得自己不说工作,你就会更安心。”

“我昨晚才知道你藏了信,今天才看见那些样稿。”他揉了揉手指上被凉水泡白的地方,“我欠你一个回答,但现在说我爱的是谁,我答不出来。”

许禾点点头,没有逼他补上后半句。她把夹子扣回绳上:“我问的不是你能不能马上爱我,是以后我说不的时候,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能。”周启明看着她,“刚才在桌上,我又替你说了送站的事。你提醒我以后,我才停。再有下次,你直接打断我。”

“我会打断。”许禾说,“不过我不想总靠抢话,才能把自己的事说清。”

这句话落下来,周启明没有急着解释。他退开半步,让她站在院门和屋门之间都能自由走动,才问她报到前还有哪些事需要帮忙。

许禾掰着手指说,要把那件样衣的袖口做完,去买能装画稿的筒,再确认宿舍让不让带小缝纫机。家里还有回门这件事,她会自己跟母亲说。

“我可以帮你搬机器,也可以陪你买东西。”周启明说,“你不想让我跟着的地方,我就留在家里。”

“可以一起办事。”许禾说,“但我不能先答应半年后回来照顾你,再换你现在支持我去省城。”

红绸被风扯得往外飘。周启明伸手按住靠近她的一端,等她把话说完,才将它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折成一小方。

“半年以后呢?”他问。

“我不知道。”许禾直视着他,“学徒做不做得下来,我不知道。我们分开以后还想不想做夫妻,我也不知道。今天我能答应的,是报到前不躲着你谈。”

周启明握着那团红绸,没请她把话改成更好听的说法。他昨晚抱着被子去外间,心里仍隐约以为,等她去过省城,两人就会回到这个院子里。

“我能答应的,是不拿许静的信,也不拿咱们已经登记了,叫你回来。”他说,“半年以后我会再问你。到那时,你能拒绝。”

许禾看了看他:“你也能拒绝。别因为我姐的信,就觉得这回轮到你补偿我。”

院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许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剧团发来的报到提醒,手指停在回复框上。

“我现在回他们。”她说,“你站这儿就好,别帮我想怎么写。”

周启明把折好的红绸放到台阶上。许禾在屏幕上打下自己的姓名,确认按期到岗,带上要求的样稿和随身用品,逐字看过才发送。

屏幕很快显示送达。她把手机举给他看了一眼,没让他替自己保管通知,随后拨通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先问母亲早饭吃了没有,再说后天照常回门,下午得去准备出门用的东西。

母亲问是不是闹了别扭,许禾说没有,自己拿到剧团学徒资格,要去半年。

周启明只听得见许禾这一边。她没有把决定推给他,也没提姐姐的信。母亲问了住处和报到日期,她一项项答完,说材料都在手上。

电话挂断后,许禾松了一口气:“她说后天给我做我爱吃的蒸鱼。还让我到了那边先报平安。”

“挺好。”周启明拿起台阶上的红绸,“这东西收哪儿?”

许禾看了一眼:“婚宴借来的,下午还给姨妈。你若有空,把绳上的别的也取下来。样衣的袖口,我想先做。”

他应下,搬来小凳,把余下的红绸一条条取下。许禾进屋开了缝纫机,没关门;院里能听见机器走过布料的短响。

周启明折完最后一条,走到门边问她剪刀放哪儿。许禾指向桌角,又提醒他别碰旁边刚排好的布片。

他只拿了剪刀,把自己的工作椅拖到一旁,替她扶住要卷起来的样稿纸。她低头踩下踏板,试过第一道线,才抬头说:“这个位置,扶着就行。”

回门那天,许禾把做好的袖口带给母亲看。母亲捏着针脚问她省城的天气,她说宿舍有暖气,但后台换场时常要搬架子,衣服得方便活动。

周启明坐在旁边择菜,听她们商量布料,没插话。许禾母亲问他介不介意新婚就分开,他放下菜叶,说自己会想她,也知道学徒名额不能等他习惯了再报到。

母亲没再劝,只叫他们吃过鱼把带来的空饭盒装满。回家路上,许禾抱着饭盒,看见周启明把一张纸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什么纸?”她问。

“列的清单。”他拿出来给她看,上面是被套、药、雨伞和缝纫机的尺寸,“我查了去省城那趟车,大件行李能带多少,得等你确定机器要不要搬。”

许禾接过纸,划掉了缝纫机:“师傅回了消息,剧团有机器。我的小机器留在家里就好,箱子装样衣和画稿。”

周启明把清单折起:“那我明天只帮你找被套。”

离报到还有三天,他下班路过服装店,看见橱窗里挂着一件米白色长外套。许静从前喜欢这样的颜色,领口也像她那件穿旧了的冬衣。

他在店门口停了几分钟,想起许禾说后台会冷,便进去买下外套。店员把衣服装进硬纸袋,问是不是送妻子,他点了头。

回到家时,许禾正穿着旧工作服试样衣。她手臂上别满细针,踩着凳子查看镜子里的肩线,听见他进门,先叫他别踩地上的裁纸。

周启明绕过去,把纸袋放到空椅上:“路过看见的,给你带件外套。试完这件再看,不急。”

许禾把样衣挂好,取下臂上的针,才打开纸袋。她抖开米白色外套,摸了摸袖口和长下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好看,”她说,“但我穿这个到后台,一弯腰,下摆就会扫地。袖口这么宽,搬衣架容易挂住。”

周启明看向那件外套。她说得很具体,他却还是先想到了许静穿着素色衣服坐在窗边的样子。店员打包时,他连许禾平日做事穿什么都没想过。

“我挑错了。”他说,“吊牌还在,明天能换。你跟我去,自己挑一件。”

许禾把衣服重新放进袋里,没有说不必换,也没有为免他尴尬而答应带去省城。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起到店里,店员认出周启明,取出了昨日的小票。

许禾试了件深蓝短夹克,袖口收紧,口袋有拉链。她在镜前抬手、弯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回去,才转身问:“这件行吗?”

“你穿着做事方便。”周启明说,“颜色也衬你。”

“我喜欢这个颜色。”许禾把领子翻好。结账时,她问两件衣服的差价,自己补了差额;周启明没有抢过她的钱包。

出店后,她把新夹克穿在身上,旧工作服卷在袋里。路过公交站时,一阵风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随手拉上拉链,整件衣服仍利落地贴在身上。

周启明问她要不要先回家,她说还得去买画稿筒。两人走了两条街,挑中一个能斜背的硬筒,许禾把最大张的样稿卷进去试,纸边没有碰到筒口。

回家后,姨妈已经等在院里。她带来几只布袋,见许禾正在整理随身衣服,便挽起袖子帮她叠,把床边那件旧围裙放到箱子最上层。

“这个得带。”姨妈把围裙拍平,“你姐以前做饭老穿它,布结实,到省城洗衣服、收拾宿舍都能用。”

许禾从箱里取出围裙,搁在桌上:“这是我姐的,我想留在家里。我去剧团有工作围裙,不用带它。”

“带着也不占地方。”姨妈又伸手去拿,“你姐用惯的东西,你带在身边,心里也踏实。”

周启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画稿筒。他看见姨妈的手停在围裙上,也看见许禾没有让开。他没有走过去替任何人把围裙塞进箱子。

许禾把箱盖扶住:“姨妈,我舍不得我姐,跟我要不要穿她的围裙,是两件事。它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也看得见。”

姨妈看了周启明一眼,像在等他说两句。周启明把画稿筒放在桌角,问许禾:“家里放哪儿合适?”

“厨房里那个干净抽屉。”许禾说,“别跟抹布堆一起,她以前很爱惜它。”

姨妈慢慢松开手。许禾把围裙叠成小方,自己送进厨房,拉开抽屉放好,又回来继续收箱子。

姨妈帮她把一双厚袜子卷紧,放在箱子的空角:“这总用得上吧?你小时候出门,老忘带换洗的。”

许禾接过袜子:“这个用得上。谢谢姨妈。”

姨妈笑了一下,转去替她封那袋母亲装的干粮。周启明把画稿筒的肩带调短,许禾背上试了试,筒底刚好停在腰侧。

出发前一晚,周启明在外间检查车票,许禾在卧室把样衣最后一根线剪断。她走出来时穿着深蓝夹克,问他衣服是不是还要再洗一次。

“明早带着穿就好。”他说,“我问过,车站到剧团的接驳车白天有几班。到那边如果人多,你给我发个消息。”

“我会报平安。”许禾在他旁边坐下,“不过刚进组的时候,可能有几天顾不上长聊。你想说事可以发来,我有空会看。”

周启明把车票递给她自己收。他原想说每天晚上一通电话,听她说明头几天的安排,便改问:“你想怎么联系比较方便?”

“先别定死时间。”许禾说,“我知道了班表,再告诉你哪天晚上空。你也有事就说,不必守着手机等。”

他们第二天一道去了车站。许禾拎箱子,周启明背着画稿筒;上车前,她从他手里接回肩带,确认车票和通知都在自己包里。

周启明问:“宿舍安顿好以后,能告诉我地址吗?你若想让我去看,我提前请假。”

“可以。”许禾说,“等我认了路,再约。”

车门关上,她隔着玻璃朝他摆手。周启明也抬了手,直到车开出站台才放下。

回到家,餐桌上少了一只饭碗,厨房抽屉里放着许静的围裙,缝纫机则罩着许禾自己缝的蓝布罩。

那晚许禾发来宿舍窗外的照片。窗台窄,放不下她带去的画稿筒,她说准备周末找个墙钩。周启明回了句“到了就好”,又问第一天领工作牌顺不顺利。

许禾发来一张工作牌的背面,名字和剧团章都清楚。她说师傅已经让她改一件旧戏服,今天得早睡,明早进排练厅。

周启明看着屏幕,打下“多陪我聊会儿”,又删掉。他回了一句“晚安”,起身把自己的碗洗净,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几天后,许禾主动说下个周末有半天休息,可以一起在省城吃顿饭。他查了车次,请好假,把到站时间发给她;

她回复,会在出站口等他,赶上接驳车就一起回剧团附近。

许禾进剧团后的第一个周末,师傅上午要她跟着拆一件旧戏服。她把袖衬取下,照着自己的样稿试改,忙到午后才看手机。

周启明前一晚发过消息,说票已经买好,下午到省城。许禾回他,自己会提前去车站,出口旁有卖热豆浆的小摊,等他到了请他喝一杯。

周启明那天早晨比平时醒得早。手机日历上标着旧日的结婚纪念日,提醒还是许静生前设的;往年这一天,他们会在家里做一顿饭。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没删掉提醒,也没打开与许禾的对话框。车票在桌上,他换好衣服,走到厨房,看见抽屉露出一角浅色布。

许静的围裙叠在那里。周启明把它拿出来,搭到椅背上,原想出门前再收好,却站着想起许静第一次系这条围裙时,嫌带子太长,叫他帮忙打结。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后又拿出许静留下的旧相册。翻到两人登记那天的照片,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许禾说她的活快做完了。

他回了一个“好”,没有告诉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没有说自己不确定能否上车。时间还早,他想等情绪平稳下来再出门。

临近进站,他穿上外套,站在门口却没能迈出去。手表上的时间一格格过去,他把车票攥出皱痕,最后退回屋里,开了柜子里剩下的酒。

车次出发时,许禾已经把工具放回剧团。她赶上去车站的接驳车,坐在后排看窗外,盘算吃完饭能带周启明去看看自己刚领的工作间。

到了车站,她先在约好的出口等。第一拨旅客出来,没有周启明;她看了眼车次,晚点信息一栏是空的,便给他发消息问到哪儿了。

手机没有回音。她给他打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她想着车上信号也许不好,又等了一会儿,热豆浆摊收起一半桌子,她才买了两杯。

过了约定时间,出站的人渐渐少了。许禾把其中一杯捧在掌心,另一杯搁在身旁的长椅上。

半天休息原本约了和他吃饭,如今她反复看着的,却只有对话框里那个早已过去的到站时间。

她再打电话,仍没人接。若他临时有事,通常会先发一句;今天连这一句都没有。她想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手指按上姨妈的号码,又停住了。

接驳车一趟趟来,司机在站牌下喊剧团和宿舍区。许禾没有上车。她已经答应在这里等,周启明也知道末班车的时间,她怕自己一走,他到了找不到人。

天黑以后,摊主把凳子倒扣在桌上,提醒她再等就没热的了。许禾说谢谢,把凉下来的那杯豆浆扔进垃圾桶,自己手里那杯也只喝了两口。

末班接驳车停下时,车门开了很久。司机认出她是下午来的姑娘,问还走不走。许禾往出口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新到的旅客。

“走。”她把手机攥紧,上了车。车开动时她给周启明发消息:我上末班车回去了,你看到后告诉我是不是平安。

周启明看见这条消息时,屋里已经亮了灯。他喝得不算多,却把手机扣在相册上,一次次响起来都没有接。直到许禾说自己上了末班车,他才把相册合上。

他拨过去,听见许禾接通,先说:“我没事。对不起,我今天没去成。”

接驳车里有人说话,许禾把手机贴近耳边:“你没上车?”

“没有。”周启明低头看着桌上的废票,“今天是我和许静从前的结婚纪念日。我在家里坐着,后来喝了酒。到该出门的时候,我没走出去。”

许禾扶着车窗边的把手。车灯从站外的树上扫过,她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可他只是说:“我本来想等自己缓过来,再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赶不上车的?”她问。

周启明望着票上的发车时间:“进站前就知道了。”

“那时我还在剧团。”许禾说,“你发一句,我就不用去车站。”

“我知道。我怕一说出口,你会觉得我宁愿留在家里想她,也不愿来见你。”

许禾把脸转向车窗。倒影里,她穿着那件自己挑的短夹克。她从口袋里抽出给他带的排练厅参观卡,握在手心。

她原本想带他看看自己做事的地方,这张卡却连递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能理解你今天想她。”她说,“你可以告诉我纪念日,也可以说今天不适合探望。我不会要求你赶着车过来陪我。”

“我不是故意让你等。”周启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