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的味道总有一股洗洁精混着烂菜叶的气息。

我推着车刚在水果区停稳,一回头,车斗里多了个黑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车厘子盒,压在几斤排骨上头。

王秀芳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两盒草莓,冲我笑,眼角的褶子把眼线挤得变了形。

她什么也没说,把草莓也码进来,抬手拍了拍车把手,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我没吭声,推着车往前走。路过酒架,顺手拿了两瓶,也丢进车里。瓶底磕在车斗铁沿上的声音,挺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们小区就一个像样的超市,地下一层,冬天进去要先把外套拉链拉严实。

那天我从工地下来,手套都没换,指甲缝里还有一层墙固干了的白印。

排骨是前一天就在群里接龙订好的,到店直接取,省得跟人挤。

我把车推到水果柜台前,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取货码。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抬头的时候,那袋车厘子已经躺在我车里了,跟我的排骨做了邻居。

王秀芳认得我。我也认得她。

她住三楼,我住六楼。

这两年老小区里最活跃的一个人就是她,谁家漏水谁家吵架她都知道,楼道里见着人,先递一句“吃了没”,再顺带打听你家最近添置了什么大件。

头两年我还愿意跟她搭句话,后来吃过一次亏,见了就绕。

那次是楼下傅大爷买了两箱纯牛奶,腿脚不利索,我帮着扛上五楼。

路过三楼,王秀芳在门口摘菜,眼睛往牛奶箱子上一扫,嘴里夸我热心,手上就把自己门口那两箱塞过来,说顺道上六楼放她妹妹家,阿姨腰不好。

我说我这是往上走,她妹妹住对面楼。王秀芳改口改得很快,说那就先放你这儿,我一会儿过去拿。

那两箱钱,最后是我结的。

她第二天才来敲门,敲了三下,进门先夸我屋里干净,然后拎起牛奶,一句“下次大妈给你钱啊”,人已经到楼梯口了。

这钱当然没有下次。

所以这会儿我看见那袋水果,心里那根弦先动了一下,不算响,但绷起来了。

我推着车往干货区走。王秀芳跟着挪了两步,笑着说今年车厘子贵得离谱,她们那些老姐妹团购都没敢下手。

我没接这茬,指了指屏幕上的取货码,说自己赶时间。

她“哎哟”一声,说急什么,年轻人不至于连大妈站两分钟都嫌。

然后她就开始讲她这一年的“养生经”,讲的时候手一直在货架边缘敲,敲一下说一句,节奏稳得很。

讲到我转身挑挂面,她又端了两盒草莓过来,往车斗里一码,动作利索得像给自己家归置东西。

“你那车大,捎带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我的车,不是我的脸。

我盯着那袋车厘子看了两秒。黑塑料袋口子敞着,里面还有一盒进口蓝莓,价格签朝上,三位数,尾数不到零,是那种故意让你觉得划算的标法。

几百块。我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我没说话。这就是我这人的毛病,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吭声,好像一开口就输了一样。工地上监理骂我做事太软,我不认,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把挂面放进车里,绕开草莓压着的地方。王秀芳见我收了,话头更长了,从养生讲到她最近办的那个会员,说得眉飞色舞。

我嗯了两声,眼睛看到对面干货架上,摆着散装的黑木耳。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礼拜我在楼道遇见她,她说自己手里有一箱上好的黑木耳,让我帮拎上楼,我说正好我要买东西上去,顺手就拎了。

袋子上贴着价签,是超市的,不是她的。

这楼里还有多少人替她顺过手,说不清。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或者压根没打算清。

我把车往酒架那边挪。王秀芳还在说话,说到激动处,用手背碰碰我的胳膊。

我停下来,抬头看那一排酒。我不是懂酒的人,工地聚餐都是白酒加雪碧,能喝就行。但价签我看得懂。

最上层那瓶标着九百八,旁边还有一瓶,同样九百八。我一伸手,拿了两瓶,往车斗里放。

瓶子有些沉,砰的一下磕到车斗边沿。王秀芳的话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两瓶酒,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我什么表情也没有,推着车往生鲜区走。

她在后头跟了两步,问:“你这是要请客?”

我说:“嗯,办事。”

这个“嗯”字,我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打算。但那时候我还没想全。我只是知道,这一车东西,不能这么走下去。

02

我们这栋楼的三层,两户,一户空着,一户住着王秀芳和她姐姐于玉凤。

于玉凤比王秀芳大六岁,六十八,老伴走了七年,一个女儿在城西,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

进门要按两下门铃。于玉凤耳朵有点背,按一下她听不真切,按三下又怕她慌。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头重脚轻,站着看东西要定三下神才看得清。早饭半碗粥,吃了一半就撂下了。

她想给妹妹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回去。前些天她跟王秀芳说过两回不舒服,王秀芳都没当回事,只说等她忙完这阵,带她去店里做个全面调理。

于玉凤见过那家店。

门脸不小,白大褂一批,测个血压都要摆出看诊的架势。

她坐在那沙发上一杯温水喝了半个钟头,听人讲什么细胞、什么循环、什么坏东西排不出来。

她听不大懂。她就听懂一句,说是“调理好了,药就能停”。

她那降压药一天一片,吃了六年。真能停?于玉凤不太信,可妹妹信。妹妹信得很笃,还说她这会员定得金贵,普通人不一定能排上号。

那天下午三点多,门铃响。

于玉凤扶着墙去开门,是程玉珊。

程玉珊跟王秀芳搭一块儿打牌,五十八,整个人看着比岁数年轻。

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进门先看茶杯空没空,然后才在沙发边上坐下。

袋子里两盒东西,印着花里胡哨的字。程玉珊说这是从内部带出来的,外面买不着,一片顶三片,名额就那么几个,赶上算运气。

于玉凤把盒子推回去,说自己吃不着这些。

程玉珊便把盒子搁在茶几上,说不着急,先放着,过了这阵想买还买不到呢。

她坐了一阵,起身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于玉凤最近是不是上了火,脸色看着不对。

于玉凤说头疼,睡不好。

程玉珊笑起来,说这可不就是没调理的毛病,赶紧找她妹安排。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下来。于玉凤坐在沙发里没动,茶几上那两个盒子摆得端端正正,像两座小碑。

天黑之前,王秀芳回来了。她一进门先看厨房,问姐姐吃的什么。于玉凤说吃不下。

王秀芳替她倒了水,然后坐到她旁边,说自己下个月会员等级要往上提,卢店长亲口说的,还留了滋补的那一档给她试试。

于玉凤小声说,不如去趟医院。

王秀芳的脸立刻有点挂不住,不是生气,是那种一贯性的看法:“医院有什么好用?排队一天,开出来一堆药,吃了十年也没见好。”她伸手把降压药的盒子挪到一边,“我说了这事我管,你信我一次不行?”

于玉凤不吭声了。行吧。她总是行吧。

那晚她吃了半碗面,没吃降压药,心里存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侥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那阵子工地上收尾,我三点多就回得来。

门口那张折叠桌后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白大褂,天热了也不脱,袖口挽得齐齐整整,脸上带笑。

旁边几个年轻店员拎着塑料袋,见人出来便迎上去叫叔叔阿姨,说话极甜。

那就是卢福。

我起初没认出来,后来听人喊卢店长,才对上号。

他见我取完快递,主动凑过来一步,递了张传单,说新店开业体验,免费理疗测血流图,问我是替家里老人拿?还是自己先看看?

我摆摆手,说不用。

他倒也不缠,只是把传单收回去,笑说一句“当儿当女的,都得替爸妈操这点心,早晚用得上”。说完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已经转向下一个路人。

这人有一点我觉得意外。他那笑不虚,像干这行干久了的笑,跟脸上那副眼镜一块儿长住了。

我走回楼区,在楼道里碰见王秀芳。她背着个购物袋,从外面回来,口罩摘到下巴,跟谁在打电话。声音不小,整条楼道都能听见。

她说:“……他那地方不一样,人家给你管事,不是光卖东西。人家不让乱吃西药,说那玩意儿伤肝肾……”

我上到五层,停在六层的拐角,听见她在三层家门口还在讲。讲的内容是那个店里头一个什么专家,能从脸上看出人血管堵没堵。

我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忽然觉得这楼道比平时暗一些。或许是灯该换了,或许不是。

当天夜里我刷手机,小区群里有人说起那个健康中心,问谁去过,效果怎么样。下面有人应,也有人没应。

发出去半天,王秀芳回了一句:“都是些没进去看过的人乱嚼舌根。”

她这话说得挺冲。群里安静下来,好几条消息停在半空中。

我看了会儿屏幕,把手机搁下。那时候我还没想到,一个月以后我会站在收银台前,用两瓶酒替这几句冲话结账。

04

隔了两天,我又去超市。

那天是周六,人不少,货架通道里挤着推车,拐角处还要互相让一下。我图清静挑了晚上八点以后,结果人并不少。

王秀芳也在。她那车推得慢,走走停停,看见什么都翻一翻,像在盘点什么。

我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她眼睛尖,已经在过道那头冲我抬手。

我推车过去,她把三样东西顺手往我车里一搁,一箱鸡蛋,两袋冻虾,说自己那篮子小,先搁我这儿。

动作太快,快到我连伸手去挡都没找到时机。搁完,她自己都笑了,说:“哎哟,你这车今天成我的仓库了。”

我说了句:“我这车一会儿就结账走了。”

她应得也快:“那敢情好,一块儿结,省一趟排队。”说着又往前挑东西去了。

我那时站在冷柜前头,忽然不气了。这人有她自己的章法,说得好像占了便宜的人是我,赚到了省排队的便利。

收银台在小超市的最里头,就四个通道。

那天开着三个,其中一个是新来的小姑娘沈欣悦,年纪轻,手脚麻利,收银台摆了一只小铃,结完账会摇一下,说一句“您拿好”。

前面一位大姐结完了,她看了看我车上堆的东西,又抬头扫了一眼王秀芳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您这车东西多得看一眼,别混着算。”

我说:“混不了。”

她低头扫鸡蛋,扫完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补了半句:“她上礼拜也是这毛病,到结账了才发现拿多了,让人帮着付。”

说这话时她看的是我车里的冻虾,不是看我。

我明白了。这楼里被顺过手的,不只我一个。

我把车往通道里推了一格,回头看。王秀芳还在货架那头,一手拎着一盒酸奶在看保质期,好像车里的东西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天我没在收银台停太久,把自己那份挑了出来,鸡蛋和冻虾我推回去一排,说回头再来拿。她在后面喊了一声,说你怎么又反悔,我没答。

出了超市门,夜风挺凉。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会儿我心里想的还只是些小账,几十块、上百块,来来回回。

我没料到更大的窟窿在后头,更没料到这件事会跟一车水果绑在一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到了那天。

我是下了班直接去的超市。

工地上验收刚过,一身的劲还没落地,人是松的,脑子也散。

超市门口在搞什么扫码送纸巾的活动,喇叭一直在放,我脑子里嗡嗡的。

进水果区的时候,我先闻到的是一股熟过头的甜味。榴莲堆在角落,店员正拿刀在剖。

我把车一推,低头看手机上的取货码。就这一低头的工夫。

抬头的时候,车斗里已经有那个黑塑料袋了。车厘子、蓝莓,加一盒价格不便宜的山竹。袋子塞得鼓鼓囊囊,把我的排骨挤到了一边。

王秀芳就站在旁边。

她今天涂了口红,穿一件红外套,脸色比平常亮,像刚办成什么事。她把车里那袋东西的搭扣理了理,然后冲我笑:“巧了不是,又碰上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年轻,有力气,帮大妈分担点。”手里第二袋又端了上来,还是草莓。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她这个人,是那两箱牛奶。

是那个“下次大妈给你钱啊”。

是收银员那句“她上礼拜也是这毛病”。

是楼道里她对着手机骂人家乱嚼舌根的冲劲。

是一点一点咽下去咽了太多次的东西。

我还是没说话。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得不快,慢得有点不自然。路过冷柜我停了一下,从架子最上层抽了两瓶酒。

那两瓶酒摆在一起,价签朝着外面,我在拿的时候,手指头在那张价位上按了一下。

瓶身沉,一松手就坠下去。砰,砰。两声,挨得挺紧。

王秀芳在后头跟了两步,问一句:“这是给谁办事啊?”

我说:“家里人来。”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显然觉得这两瓶跟她那些水果没关系。

我心里那把账,是在把酒放进车斗那一瞬间算清的。不算多明白,就是觉得该有个说法。

一路推到收银台。

通道前面排了四五个人,我排在最后。

王秀芳也推着自己那半个空车跟上来,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车斗沿子,一副要一起过账的样子。

她一直在说话,说今天这车厘子看着还算新鲜,说她们老姐妹昨天在群里还嫌贵,说她那个会员卡的事差不多定下来了。

我没听进去多少。我看着前头那个人的东西一件件被扫过去,屏幕上的数字一段一段往上翻。

轮到我了。

06

收银员就是沈欣悦。

她把我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拎上柜台,拎到那袋黑塑料袋时,手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说:“都扫。”

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车厘子,蓝莓,山竹。价签扫过去,屏幕上蹦出几笔大的。然后是那两瓶酒。

沈欣悦拿第一瓶的时候,手停了半秒。第二瓶她特意把标签转过去,让扫描的那一面对着机器。

机器响了两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抬头报了数。

那个数字一出来,通道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下。后面有人探头往前看。

王秀芳的笑还在脸上,笑是笑的样子,眼睛却已经变了。她先看屏幕,再看我,嘴张着,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挪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小周,这些……先结水果。”

我看着她。“嗯。”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转过身,指了指屏幕上那两瓶酒,对沈欣悦说:“这两瓶后头再说。”

王秀芳明显松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口罩,又想起要说什么,声气随即提高,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哎呀这水果是给家里孩子带的,我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带够钱……”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今天它正好挨着我那两瓶酒的账。

“大妈。”我叫她。

她停了。

“水果是您的?还是我替您带的?”

她的笑从脸上退下去了一点。她说:“这……就是个顺手的事。”

我把那袋东西往柜台另一头移了移,让价签朝着她的方向。“顺手的事,那就顺手结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动了。有人低声跟同伴说话,也有人说一句“怎么还不走”。收银台边上的通道本来就窄,人一多,就有点堵。

沈欣悦把着手里的扫码枪,不知道该扫谁。她问了一句:“那这两瓶酒呢?”

我还没答,王秀芳先开了口。

她把身子往我这边侧着,声音压回低处,快得像在念一段背熟的词:“小周啊,大妈就是东西多拿了点,一时糊涂,你看这酒……”

她说到“这酒”,又停了一下。那两瓶酒还在屏幕上没消,数字在那儿摆着。

“这酒我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