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广东地图,在汕尾的西边,有一块不太起眼的地方,叫深汕特别合作区。名字有点拗口,很多广东人以前也说不清它到底归谁管。
深汕的地盘,原来是汕尾海丰县的鹅埠、小漠、鲘门、赤石四个镇。这里靠山面海,过去以种地、打鱼为生,年轻人大多跑到珠三角去打工,镇上平时冷冷清清。
今年夏天,深汕的半年报一出来,圈内人都吃了一惊。上半年GDP一百五十亿出头,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规上工业增加值多了将近八成,规上工业产值首次冲过了五百亿。
更扎眼的是产业结构。上半年工业加建筑业这块的二产增加值125.36亿元,占了经济总量的八成三以上。
说它是一座巨型工厂,一点也不夸张。
去年全年,深汕的GDP是252亿元左右。往回倒七八年,这里还是一片以农业为主、交通不便的地方。
几年工夫翻了好几倍,很多人开始拿它跟当年的深圳比。
这块地方是怎么翻身的?得从一种特殊的合作方式说起。
深汕合作区早在2011年就成立了,一开始由深圳和汕尾两地共管。共管听起来很好,实际上问题不少。
两边各有各的考量,一个项目往往要来回协调,效率上不去,好几年都没多大起色。
转折发生在2017年前后。广东省决定深化改革,由深圳全面主导深汕的经济建设和社会管理,汕尾在行政区划上仍保留,但具体怎么规划、怎么招商、怎么建设,由深圳说了算。
等于说,深圳在东部拥有了一块可以统筹规划、承接产业、拓展城市功能的发展空间。这里的经济总量和财税收入算进深圳的账,规划怎么做、项目怎么批、地怎么用、商怎么招,全按深圳那一套来。
深圳为什么需要这块地方?答案很简单,缺地。
深圳全市面积不到两千平方公里,要装下一千七八百万常住人口,还有大大小小的企业,能拿来建大工厂的土地少之又少。
这些年,深圳的一些大项目找不到地,只能往东莞、惠州甚至更远的地方跑。企业一走,税收、就业和产业链也跟着走了。
有了深汕,深圳就能把这些项目留在自己的体系里。
深汕总面积四百六十多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深圳的四分之一。对寸土寸金的深圳来说,这是一块难得的发展腹地。
分工也就顺理成章了。深圳本部继续做研发、金融、总部经济这些高附加值的事;需要大片土地、大规模生产的制造业,就放到深汕来落地。
要说这几年谁出力最大,比亚迪当仁不让。它在深汕砸下的总投资超过三百亿,整车和动力电池的研发生产基地都放在了这里。
光有一家龙头还不够,比亚迪还带来了一串配套企业。东实李尔、延锋国际、佛吉亚等三十多家上下游企业跟着进驻,座椅、内饰、排放系统这些零部件,就在总装厂旁边生产。
这种布局的好处,开过工厂的人都懂。零件从隔壁厂房下线,直接送到总装线上,省掉了长途运输、入库存储这些环节,成本降了,效率也上去了。
深汕还有一个优势,就是靠海。小漠港这几年建了汽车滚装码头,深汕生产的整车可以就近装船运往海外,省去了长途陆运的麻烦。
造车、出口一条龙,这在别的内陆工业园很难做到。
上半年,深汕比亚迪汽车工业园累计下线整车超过16万辆,同比增长130%以上。一家企业的产量冲上去,整个区的工业数据就跟着往上蹿。
除了工厂,交通也在补短板。深汕高铁全长125.5公里,计划2027年建成通车。
建成后,从深圳西丽枢纽到深汕站,预计只需30分钟,这块飞地就能真正融进深圳的通勤圈。
厂子建起来了,人也会跟着来。上万名产业工人要吃饭、租房、购物、看病,周边的餐饮、住宿、物流、零售都会热闹起来,本地人的就业机会也会多起来。
可以想见,随着工厂越开越多,厂区周边的小饭馆、便利店、出租屋会一家挨一家地开起来,下班时分的街上,满是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原来冷清的小镇,会一点点有了城市的模样。
深圳还往这里配了学校和医院。按照规划,深汕要建成一座有完整公共服务的新城,让在这里工作的人能把家安下来,别只是个来上班的地方。
这样看,汕尾也没吃亏。一块土地交给深圳去经营,换来的是工厂、就业、学校和医院,还有一个就在家门口的新增长点。
那深汕会成为下一个深圳吗?我们得冷静地看。
先看体量。150亿元的半年GDP,放在深圳的盘子里还很小。
深圳今年前三季度GDP已经超过3万亿元,同比增长6.0%。深汕要长成一个真正有分量的城市,路还很长。
拿深圳的区来比也一样。深圳一些产业强区,一个季度的经济总量就比深汕一整年还多。
深汕要追上这些老牌强区,光靠一两年的高增速远远不够,得有十年二十年的持续积累。
再看结构。深汕现在的增长,很大程度上靠比亚迪一家撑着。
一个地区的经济跟一家企业绑得太紧,好的时候一飞冲天,可一旦市场有波动,或者企业调整产能布局,冲击也会很大。
新能源汽车行业这两年竞争很激烈,价格战一轮接一轮。龙头企业日子好过,配套企业就跟着吃饱;龙头企业一放缓,整条链都会感觉到凉意。
这是深汕必须提前想好的事。
还要看生态。深圳能有今天,靠的是四十多年攒下来的金融、人才、创新氛围,还有成千上万家中小企业织成的产业网络。
这些东西靠砸钱和政策很难速成,需要时间慢慢长出来。
所以,眼下的深汕,更像是深圳往外伸出去的一条胳膊。它的使命,是给深圳的制造业找地方,也给粤东带去发展的机会。
这个模式的意义,可能比增速本身更大。广东一直有个老问题,珠三角很富,粤东西北相对落后。
全省八成左右的经济总量集中在珠三角,其他十二个市加起来只占两成左右。
广东这几年在推进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核心就是要补上县域和乡村这块短板。深汕这样的探索,正好给这项工程提供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样本。
怎么让发达地区带动欠发达地区?过去的办法是给钱、给项目、搞对口帮扶。
深汕走的是另一条路,直接把发达地区的管理能力、产业资源和公共服务搬过去,在当地生根。
这条路走得通,对全国都有借鉴意义。一些大城市土地紧张,周边地区又急需发展,两边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合作方式,就能实现双赢。
当然,飞地模式也有它的局限。它需要上级强有力的统筹,需要两地在利益分配上谈得拢,还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的主导城市。
这些条件并非哪儿都具备。
回过头看,深汕的崛起,是产业转移、政策创新和龙头企业三股力量叠加的结果。缺了哪一股,都不会有今天的速度。
接下来几年,深汕要回答的问题,是除了比亚迪以外,还能不能再长出几根新的支柱。新能源汽车之外,新材料、电子化学品、智能制造这些方向,都需要有新的项目落地。
高铁通车以后,深汕跟深圳的联系会更紧密。到那时,能不能吸引更多研发人员、年轻人来这里安家,能不能让城市有烟火气、有活力,会决定它能走多远。
城市要留住人,光有工厂远远不够。公园、商场、电影院、像样的学校和医院,这些看起来跟GDP没直接关系的东西,往往决定了一个年轻人愿不愿意在这里扎根。
当年的深圳,也是从一片荒滩上起步的。没人能保证深汕会成为另一个深圳,但它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制度设计得好,偏远的地方也能接住大城市的产业,跑出惊人的速度。
1980年深圳经济特区成立的时候,也是一个只有几万人的边陲小镇。上世纪八十年代,深圳连续多年保持着很高的增速,一步步长成了今天的国际化大都市。
那份敢闯敢试的劲头,现在被带到了深汕。
这股劲头能不能持续下去,我们不妨多给它一点时间,再来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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