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大夫,您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保不住了?"

林秀兰蜷在检查床上,罩衫被冷汗浸得透湿,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B超室里,李淑芬放下探头,摘了老花镜,又戴上,再摘下。

她转头冲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小跑着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两个白大褂。

三个人围着屏幕,压低嗓门嘀咕,年轻的实习护士凑过去瞄了一眼,"呀"地叫出声,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秀兰的血一下凉到脚底板。

李淑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神色复杂得让秀兰头皮发麻:"闺女,我干了三十一年妇产科……你这身子骨,我头一回在活人身上见。"

秀兰眼前一黑,差点从床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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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这辈子最怕的,是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动静。

每天天刚擦亮,婆婆王桂香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手里纳着鞋底,嘴里的话却像锥子,一句一句往她心口扎。

"我们周家八辈单传,娶个媳妇进门七年,肚皮比那石碾子还硬!"

"不下蛋的母鸡留着干啥?杀了炖汤还嫌腥呢!"

隔壁二婶来串门,王桂香就扯着嗓子说得更响。

秀兰在灶台边抹眼泪,锅里的玉米糊糊熬糊了底,她也不敢出声。

她今年三十二,嫁给周建军整七个年头。头两年婆婆还算客气,第三年开始变脸,第五年就直接摔脸子。

周建军是县运输公司的调度员,一个月四十二块工资。

头些年他还护着她,后来被他娘念叨多了,上炕翻身就睡,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秀兰不是没去看过。

县医院、市医院,她前后跑了四趟,医生都说她身子没毛病,让男方也来查查。

她把话捎回家,王桂香当场就把搪瓷缸子摔了:"我儿子壮得像头牛,查个屁!就是你这狐媚子肚子不争气!"

周建军站在边上,一声不吭。

那年腊月二十八,秀兰在厨房剁饺子馅,冻得手指头通红。王桂香端着一碗红糖水从门外进来,啪地搁在案板上,溅了秀兰一脸。

"喝了吧。喝完了,拿着你的东西滚。"

秀兰愣住:"妈,您说啥?"

王桂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案板上。

"休书。按了手印了。建军今儿不在家,他说了,一切听我的。"

秀兰的手还举着菜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我的镯子……我那两只金镯子,还有我六年的工钱……"

"什么你的我的?"王桂香冷笑,"嫁进周家门就是周家的人,被休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那三百二十块钱,算你这七年白吃白住的伙食费!"

秀兰拎着一只旧藤箱出门的时候,天上飘着雪籽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嫁进来的时候,她坐的是红漆花轿;走出去的时候,连条围脖都没有。

娘家嫂子比王桂香还厉害。

秀兰在家住了三天,嫂子的脸就从阴转晴再转阴,最后直接把她的铺盖卷扔到了院里。

"大姑子,不是嫂子不留你。你这被休的名声,叫我家小宝将来咋说媳妇?"

秀兰没哭。

她擦干眼泪,拎着藤箱上了长途汽车,去邻县投奔表姐。

表姐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给她在隔壁巷子租了间小偏房,一个月两块钱。

秀兰托人找了份棉纺厂挡车工的活儿,一个班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可她乐意——没人在她耳朵边骂"绝户种"。

那天她揣着刚领的工资,去供销社门口买鸡蛋。小贩给她称好两斤装进竹篮,她刚转身,"砰"地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鸡蛋篮子翻了,黄白一片糊了一地。

"哎哟我……"一个年轻男人慌慌张张蹲下来,掏兜摸钱,手忙脚乱的,"大姐,对不住对不住,我赔,我赔!"

秀兰抬头,撞进一双黑亮的眼睛。男人穿着旧军装,个子高高的,脸晒得黝黑,右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我叫陈卫东,边防刚退伍回来的。"他结结巴巴地报家门,脸红到了耳根,"大姐你住哪儿?我赔你双倍,不,三倍!"

秀兰被他逗笑了:"不用了,一斤就行。"

陈卫东非要多塞钱,秀兰没要。他一直把她送到巷子口,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再走十几步再回头。

秀兰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下班回来,房东老太太冲她挤眉弄眼:"林丫头,有个当兵的后生在你门口蹲了俩钟头啦。"

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陈卫东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竹编的小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三十个鸡蛋,还有两斤红糖。

"大姐……"他站起来,脸又红了,"我打听过了,你……你一个人过。"

秀兰的脸也烧起来:"你打听我干啥?"

陈卫东挠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娘说,让我把你娶回家。"

秀兰当场就笑出了眼泪:"小伙子,你知道我多大吗?我比你大九岁,我还是个被休的,我生不出孩子。"

陈卫东眼睛瞪得圆圆的:"大九岁咋了?我在边防线上,班长比我大十二岁,我还喊他哥呢!"

秀兰气笑了:"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陈卫东急了,嗓门都高了,"大姐你那天哭过,眼睛肿着。我在部队见过那种眼神,是叫人欺负狠了的。你跟我过,我保证没人再敢欺负你。"

秀兰站在门口,心跳得咚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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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的娘刘玉英是个利索人,听说儿子要娶个大九岁的二婚头,没拍桌子也没骂人,只让陈卫东把秀兰领回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刘玉英给秀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妮儿,卫东这孩子轴,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你要是不嫌咱家穷,就跟他好好过。能生就生,生不出来,咱娘俩给你养老。"

秀兰的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婚礼办得简单。

陈家在村里摆了六桌,陈卫东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子浆得笔挺。

秀兰穿了一件红底白花的新罩衫,是刘玉英连夜赶出来的。

新婚夜,煤油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糊了新报纸的土墙上。

秀兰坐在炕沿,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陈卫东坐在她旁边,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胳膊上那道从锁骨拉到肩胛的疤,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疤……"秀兰小声问。

"边境上,石头砸的。"陈卫东憋了半天,突然红着耳根子说,"嫂子……嫂子跟我说过。"

"啥?"

"说……说得往深里扎实,才、才能让你给咱家添个小子。"

秀兰"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前头七年,周建军碰她像碰一块烫手的铁,上来草草了事,完事翻身就睡,连一句话都欠奉。

王桂香在隔壁屋敲墙:"建军,少折腾,明儿还开车呢!"

陈卫东不一样。

他笨手笨脚地扶她躺下,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煤油灯"噗"地被风吹灭了,屋里黑下来,只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秀兰……"他在她耳边喘着气,声音发颤,"我、我往深里去了啊……你忍着点……"

秀兰咬住下唇,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她想起那些个在周家挨骂的夜晚,想起王桂香锥子一样的嗓门,想起自己蜷在被窝里掐自己手背的那些时刻……

突然觉得,老天爷好像还没把她彻底忘了。

陈卫东是个实心眼的。

他把部队里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全使在了被窝里。

每回都红着脸念叨:"秀兰你放心,我往深里送,咱一定能有个大胖小子。"

秀兰又羞又酸,有时候受不住了,掐他胳膊:"你少说这些!"

陈卫东就嘿嘿笑:"我娘说的,男人得使劲,媳妇才怀得上。"

秀兰嗔他:"你娘才不会跟你说这话!"

陈卫东眼珠一转:"是嫂子说的!"

秀兰被他逗得又气又笑。

白天陈卫东去砖厂上工,一天能挣一块二。

下工回来,他偷偷往秀兰碗里埋俩荷包蛋,说是嫂子教的"壮腰方子"。刘玉英看在眼里,装没看见,第二天又多买了二斤鸡蛋。

半年过去,秀兰的月经断了俩月。

她起先不敢声张。

头七年也有过一次月经不准,她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结果第四天血哗哗来了,差点没把她命要去。

那回王桂香指着她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月。

这回她谁也没告诉,就连陈卫东问她"咋脸色这么黄",她也只说是挡车累的。

可身子不听她的。

闻见油腥就反胃,走两步路就喘,有一回在灶台边切葱,眼前一黑直接栽进了灶灰里。

刘玉英眼尖,一把扶住她,在她小腹上轻轻一按,脸上笑出了褶子。

"妮儿,明儿卫东休息,让他陪你上县医院瞅瞅。"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她手里,"娘估摸着,是喜事。"

秀兰的手直抖。

她不敢信。七年了,她听了七年的"不下蛋",听了七年的"绝户种",她早就不敢盼了。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卫东搂着她,闷声闷气地问:"秀兰你咋了?"

秀兰把头埋进他怀里,眼泪濡湿了他的背心:"卫东……要是我还是生不出来……你会不会也休了我?"

陈卫东愣了一下,猛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林秀兰你听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生不出来,咱俩就两个人过一辈子!谁敢说一个不字,我拿扁担抽他!"

秀兰哭着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雨水刚过的春夜,她肚子里,已经悄悄埋下了一个足以让全县妇产科震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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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后半夜。

秀兰正在灶台边刷锅,准备第二天去县医院的东西。

小腹突然像被人拿一把烧红的铁钎子狠狠一搅——"哎哟——!"

她直接瘫在了地上,搪瓷盆"哐当"砸在脚边。

陈卫东光着膀子从里屋冲出来,一看她蜷在地上脸煞白,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踩着满院的水洼就往外冲。

"娘!娘你快起来!秀兰出事了!"

刘玉英披着衣服出来,一摸秀兰的手,冰的。

"快!去公社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大夫吓得直摆手:"这、这我可不敢接,赶紧往县里送!"

陈卫东一咬牙,跑到村口拍开了开拖拉机的老赵家的门,塞了十块钱,连人带车就往县里奔。

四十里土路,下着雨,泥坑一个接一个。拖拉机颠得像要散架,秀兰疼得满头冷汗,几次昏过去。

陈卫东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

"秀兰你撑住!你答应给我生娃的!你不能有事!"

"秀兰你别睡!你睁眼看看我!"

秀兰迷迷糊糊地听见,想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拖拉机"突突突"开进了县医院的大院。

值班护士一看秀兰的脸色,立马把科主任李淑芬从家里叫了回来。

李淑芬干了三十一年妇产科,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她先给秀兰扎了止疼针,然后推进B超室。

探头在秀兰小腹上来回滑。

一遍。

两遍。

李淑芬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探头,没说话,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了副主任老张。

老张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老李你这……"

"你再看。"李淑芬压低声音,"是不是我眼花了?"

老张接过探头,又推了一遍。推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叫老王也来。"

第三个大夫被从住院部拎了过来。

三个白大褂围着那块小小的黑白屏幕,谁也不说话,气氛凝重得像要出大事。

年轻的实习护士小刘凑过去想学两眼,一看屏幕"呀"地叫出声,捂着嘴往后连退两步,脸都白了。

秀兰躺在检查床上,身上的罩衫被冷汗浸透。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李……李大夫……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李淑芬转过身。

她脸上的表情,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有震惊,有不信,有一种见了鬼似的恍惚。

老大夫在检查床边坐下,握住秀兰冰凉的手,深吸一口气:

"秀兰啊……你听我慢慢说……"

"我干妇产三十一年,书上有的没的,我都见过……"

"可你这情况……"

李淑芬顿了顿,眼睛直直盯着秀兰:

"我,头一回见。"

门外,陈卫东隔着玻璃窗,看见媳妇在里头脸煞白煞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不知道,下一刻,李淑芬说出的那句话,会把他这个二十三岁的退伍兵,当场砸得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