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知夏,三十三岁,在合肥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我爸妈结婚三十八年,却有十九年各睡各的。一个住主卧,一个住书房,平静得像合租多年的邻居。
九个月前,我爸因胰腺癌去世。
遗嘱上,他把登记在自己名下的103套学区房和27辆豪车,全留给了一个叫方晓芸的女人。
那是他藏在婚姻外面整整十九年的情人。
宣读遗嘱时,我哥掀翻了茶杯,我哭得说不出话。我妈何曼青却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没人忘得了我爸临终前的样子。
我妈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却再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九个月后,我妈因胃部肿物住院。
那天,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告诉我,她也有件事瞒了我爸十九年。
我打开袋子,看清第一页上的字,手瞬间抖了起来。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这段婚姻里最沉默的人,才是那个从没丢过底牌的人。
01
我爸罗启昌,是靠房地产发家的。
二十多年前,他骑着摩托车带客户满城看房,后来开中介、做项目、收旧楼,生意一步步铺开,最终成了安徽小有名气的地产商。
公司里的人说他看地准。
别人嫌偏的地方,他敢提前买;所有人抢得头破血流的项目,他反而能转身就走。
他常说,房子不会骗人,地段也不会,真正难看透的是人。
可他这一生,偏偏把我妈看轻了。
我妈年轻时在国营纺织厂做成本会计。她不爱热闹,说话慢,遇上再大的事也很少提高声音。
两人第一次见面,我爸开着刚买的皇冠轿车去接她。
别人都在夸那辆车气派,我妈只看了他一眼,问:“账做错了能查,人说错了话还能查吗?”
我爸愣了几秒,随即大笑。
后来他总把这件事当成趣闻,说我妈年轻时就有股轴劲,一点也不会讨男人喜欢。
他们结婚后,先有了我哥罗嘉树,四年后又有了我。
我爸忙着创业,我妈辞职回家,一边照看我们,一边替公司管过几年账。等公司有了完整的财务团队,她才彻底退到家里。
在外人眼里,她是享清福的老板娘。
司机接送,保姆做饭,衣食无忧,丈夫能挣钱,儿女也争气。
可从我记事起,我爸回家的时间就很少。
有时说去外地看项目,有时说陪客户,最长的一次,他二十多天没在家里露面。
我上初二那年,有天提前放学,刚进门便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我爸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以后我住二楼书房。”他说,“你不用等我,也别让孩子多问。”
我妈正坐在窗边拆一件旧毛衣。
她把毛线绕成团,只应了一句:“可以。”
没有争吵,也没有追问。
我站在门口,以为自己会撞见一场大战,谁知我妈抬头看见我,只说:“洗手去,锅里有排骨。”
从那天起,我爸真的搬进了书房。
我们家的房子很大,楼上楼下六个房间。一家四口各占一间,餐桌上还能坐到一起,看上去甚至比许多家庭更和睦。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并肩回过卧室。
我妈有一个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打麻将。
每周一、三、六下午,她都会去附近的茶馆。
牌搭子固定,分别是退休的银行职员唐姨、做过法务的郭姨,还有曾在公证处工作的范姨。
她们打得不大,一下午输赢不过几百块。
可不管家里发生什么,我妈的牌局几乎从不缺席。
有年冬天,我爸十几天不回家。我忍不住问她:“你不打电话找找他吗?”
她一边码牌一边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有钱,身边有人,用不着我找。”
“你不担心?”
她摸起一张牌,淡淡看了一眼。
“我担心的东西,打电话也解决不了。”
当时我只觉得她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才拿麻将消磨日子。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一次次坐上牌桌,并不是在逃避。
她只是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结算日。
02
我哥比我大四岁,脾气像我爸,直,急,还护短。
他读完大学就进了自家公司,从项目现场做起。别人开会坐会议室,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跟施工队耗。
我爸对他要求很严,文件错一个数字,都能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训他。
我哥却从没抱怨过。
他从小就崇拜我爸,觉得这个家能有今天,全靠我爸一个人撑起来。
可再崇拜,也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上大学那年,他开车送我去学校。路上忽然说:“爸有本事归有本事,对妈是真够狠的。”
我装傻:“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低头摆弄手机,半晌才问:“那你怎么不劝他?”
我哥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妈自己都不闹,我拿什么身份闹?再说爸那种人,谁的话能听进去?”
我爸在外面有女人,不算真正的秘密。
司机知道,公司几个老员工知道,我和我哥也多少听过风声。
有年春节,合作多年的潘叔喝多了,当着一桌人的面说:“老罗这些年两头都照顾得不错,也算……”
我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潘叔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剩下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改口说自己喝醉了。
我妈坐在旁边,给客人盛汤,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散席后,我去厨房帮她收拾。
“妈,潘叔说的两头是什么意思?”
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
“你听不懂就别听了。”
“可我听得懂。”
她的手停顿了一下,转身看我。
“知夏,知道一件事,不等于一定要在今天解决它。”
“那什么时候解决?”
“该解决的时候。”
她摘下围裙,语气平静得让我没法继续追问。
从那之后,我再没主动提过那个女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方晓芸,经营一家软装公司,比我妈小七岁。
我爸认识她那年,四十四岁。
同一年,他搬进书房,我妈开始固定去打麻将。
这三件事,恰好发生在十九年前。
03
我爸查出癌症,是在集团年度体检之后。
他刚过六十三岁生日,自认为身体很好,平时胃疼都懒得去医院,觉得能喝能吃就不会有大毛病。
可检查显示胰腺有占位。
从复查、穿刺到最终确诊,前后不到十天。
医生把我和我哥叫进办公室,说肿瘤已经侵犯周围组织,手术机会不大,只能先做综合治疗。
我哥拿着报告,在走廊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先别告诉妈具体情况。”
我问为什么。
“她什么都憋心里。我宁愿她发脾气,也不想看她一句话不说。”
可我们只瞒了两天。
第三天早晨,我妈自己挂了专家号,把片子和报告带进诊室,逐项问清楚后,又一个人回了家。
晚上,她把我们叫到餐桌前。
“病情我知道了。”她说,“医生给的方案也看过了。要签字就叫我,别再费心瞒着。”
我哥想解释,她摆了摆手。
“现在争这个没用。”
我爸住院以后,我妈每周去两次。
她不到医院过夜,也不坐在病床边哭。每次只带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清炖牛肉、软烂的面条和他年轻时爱吃的蒸饺。
我爸能吃就吃两口,吃不下,她便收回来。
护士都夸她体贴。
“罗太太脾气真好,罗总难受的时候不愿说话,她就在旁边陪着,从不惹病人烦。”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晓芸第一次来医院那天,是我哥拦住了她。
我从电梯出来,远远看见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我哥挡在她面前,两个人说得很低。
女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大约五十岁,打扮得很克制,眼下有淡淡的疲惫。她几次朝病房方向看,最终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哥,转身离开。
我哥看见我,脸沉了下来。
“刚才的事别跟妈说。”
我问:“她就是那个人?”
他没否认。
“爸想见她吗?”
“想不想都不能让她进去。妈还在病房。”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
“你确定妈不知道她来?”
我哥把保温桶扔进垃圾桶。
“知道又怎么样?非得让她们撞在一起才算完?”
我没再说话。
推开病房门时,我妈正在给我爸削梨。
梨皮从她手里垂下来,长长一圈,中间没有断。我爸靠着床头闭目养神,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我妈抬头问我:“外面是谁?”
我心里一紧。
“护士。”
她看了我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削梨。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真的相信,还是根本不需要确认。
04
治疗进行到第三个月时,我爸有过短暂的好转。
他的精神恢复了些,可以扶着栏杆在走廊慢慢走,也开始让秘书把文件送到病房。
有天下午,他忽然让我留下,把其他人都支了出去。
“知夏,你最近常回家吗?”
“每周都回。”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看着他:“你想问哪方面?”
他的手在被子上缓慢摩挲,眼神游移了一下。
“比如家里的钱、房子,或者以前的事。”
“没有。她还是买菜、打牌,偶尔来医院。”
我爸盯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惫。
“你妈这辈子,心比石头都硬。”
我听得不舒服。
“她每周给你送饭。”
“我知道。”
“她要真心硬,早就不管你了。”
他沉默几秒,望向窗外。
“所以我才说,她让人看不透。”
说完这些,他开始问我的工作,问我有没有打算自己开事务所,还说将来公司需要外部审计,可以交给我做。
聊到最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欠你妈不少。”
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补?”
他怔了一下。
病房安静得只剩输液泵的轻响。
许久,他闭上眼睛:“有些事一旦拖久了,就不知道从哪儿补了。”
没过几天,我哥打来电话。
“爸叫律师来医院了,好像在重新立遗嘱。”
我心里一沉:“他跟你谈过吗?”
“只说公司股权会安排好,让我别多问。可他的律师今天查了很多私人房产和车辆资料,我觉得不对。”
当天晚上,我去了我妈那里。
她正把牛肉切成小块,准备第二天送去医院。灶台擦得很干净,保温盒一字排开。
“妈,爸在做遗嘱,你知道吗?”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轻轻一声。
“猜到了。”
“你不问问他怎么安排?”
“那是他的遗嘱。”
“可里面可能有夫妻共同财产。”
我妈把牛肉装进饭盒,盖好盖子。
“是不是共同财产,不是靠他一张纸决定的。”
我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她洗净刀,擦干,重新放回刀架。
“你做审计的,应该知道。账能往前追,钱也能往前追。一个人说东西是他的,不代表真是他的。”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提到财产。
我追问,她却不肯再说。
临走前,她忽然递给我一袋刚买的板栗。
“别乱想,好好上班。你爸的事还没到最后。”
“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她望着我,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从来不喜欢把账拖到第二年。”
05
我爸最后一次回家,是去世前二十六天。
他坚持想在家里吃顿饭。医生不同意,他便让秘书准备承诺书,签字后由我哥接了回来。
那天保姆做了满满一桌菜。
我爸坐在餐桌主位,脸颊已经凹陷下去,精神却异常兴奋。
他讲起年轻时跑业务的经历,说自己为了谈下第一间门店,在客户楼下等了三天;还说有次资金链差点断掉,是他拿着全部家当赌下一个项目,才熬过难关。
我哥陪着笑,眼圈却越来越红。
我妈坐在对面,不时往我爸碗里夹些软烂的菜。
说着说着,我爸忽然停下来。
“曼青,这些年让你受累了。”
我妈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翻旧账,只替他盛了半碗汤。
“凉了就喝不下了。”
我爸张了张嘴,最终接过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
饭后,他想去院子坐坐。
那时是九月,院墙边的桂花刚开,风里全是细细的香气。
我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我爸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树。
“当年买这栋房子,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院子。”
我妈说:“你看中的是升值,我看中的是离菜市场近。”
我爸笑了两声,随后又咳起来。
等咳嗽平息,他忽然问:“曼青,你有没有瞒过我什么?”
我和我哥都愣住了。
我妈端着茶杯,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有。”
我爸脸上的笑消失了。
“什么事?”
她吹开杯中的茶叶,只说:“等你真走到那一步,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
“不能。”
我爸一直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女人。
回医院后,他的情况很快恶化。
最后一晚,我们全守在病房里。
凌晨两点多,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下降。我爸已经说不出话,眼睛却始终朝门口看。
方晓芸没有来。
我妈坐到床边,替他擦了擦额头。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盯住她的脸。
我妈俯下身,嘴唇贴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看见我爸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手猛地抬起来,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碰到床单,很快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十几秒后,监护仪发出长鸣。
我哥扑到床边喊爸。
我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往下落,却始终盯着我妈。
她慢慢直起身,替我爸合上眼睛,脸上没有报复后的快意,也没有失去丈夫的悲痛。
只有一种终于等到句号的平静。
06
遗嘱是在头七那天宣读的。
地点就在我家客厅。
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集团法务、我爸的私人律师,以及一个我只见过一次的女人。
方晓芸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她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放着一个皮包,全程低着头,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
律师先读公司股权。
我爸持有的集团股份,六成留给我哥,四成留给我。几笔存款和保险,也分别作了安排。
我哥的神色稍稍缓和。
可念到个人不动产时,律师停了一下。
“罗启昌先生名下位于庐阳、蜀山及滨湖新区的住宅,共计103套,由方晓芸女士接受遗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律师继续念下去。
登记在我爸名下的27辆车,包括商务车、收藏车和几辆超跑,也全部归方晓芸。
我哥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你再念一遍。”
律师合上部分文件:“罗先生,这是经过公证的遗嘱。”
“那些房子是我爸妈结婚以后买的!凭什么全给她?”
“遗嘱只能处分罗先生个人所有的部分。如果存在产权争议,可以另行确认。”
我哥转头指向方晓芸。
“你跟了他十九年,就是等这一天?”
方晓芸脸色发白,却没有反驳。
她只是越过我哥,看了我妈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我哭得呼吸都发疼。
103套学区房,哪怕按最保守的估值,也超过三亿元。那27辆车里,最贵的一辆就值一千多万。
而这些东西,我爸全给了婚外的女人。
我妈陪他三十八年,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被写进去。
律师读完后,小心询问:“何女士,您需要核对遗嘱内容吗?”
我妈坐在单人沙发里,轻轻摇头。
“不用,我听清楚了。”
我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妈,你就这反应?”
“那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这些房子、这些车,哪一样不是婚后挣的?你真打算便宜她?”
我妈看了一眼满地碎瓷片。
“先把杯子扫了,别扎到人。”
方晓芸离开后,我蹲到我妈面前。
“妈,爸临终前,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现在还不能说。”
“他已经走了,还有什么不能说?”
“事情没办完。”
此后九个月,那批房产和车辆一直没有完成变更。
我哥以为手续复杂,几次想起诉,却被我妈拦住。她既不解释,也不允许我们私下去找方晓芸。
她照旧生活。
早晨去菜市场,下午去茶馆打牌,晚上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
直到她体检时发现胃里长了肿物,医生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我赶到医院那天,她正靠在床头看书。
“结果出来了吗?”
“明天做胃镜取样。”
“怕不怕?”
她合上书,想了想。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该收的账都收了,没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坐到床边,终于又问:“妈,你说等事情办完就告诉我。现在还不能说吗?”
她望着窗外,沉默许久。
“知夏,我有个秘密,瞒了你爸十九年。”
我的心骤然一紧。
她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旧帆布袋,又从里面拿出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那天他临走前,我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写着《放弃接受遗赠声明书》。
落款人是方晓芸。
声明涉及的财产,正是遗嘱上的103套房和27辆车。
日期,是遗嘱宣读后的第三天。
我猛地抬头。
“她不要?”
我妈靠着枕头,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