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比周聿大两岁。我爸妈以前在国营厂上班,家里条件算得上宽裕;周聿家住我们隔壁单元,他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他妈在菜市场卖豆制品,早出晚归。

我天生是个有点野的姑娘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跳皮筋赢弹珠,样样冲在前面。周聿那会儿瘦得像根豆芽菜,皮肤有点黑,门牙缺了一颗,每次院里小孩起哄闹腾,他不跟着冲,就默默跟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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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快,他就小跑;我停下系鞋带,他也跟着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

有一次我去后山摘野果,不小心踩滑了,整个人滚下半米高的土坡,膝盖磕破了一块皮。我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周聿连滚带爬跑下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办,只会站在我面前结结巴巴地说:“晚晚姐,疼不疼?我、我去给你找水洗洗。”

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把兜里仅剩的一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先含着,甜的就不疼了。”

那块糖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粘糊糊的,外面裹着一层棉絮。我含在嘴里,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散了。

初中那会儿,我开始注意男女有别,走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大摇大摆,可周聿还是改不了跟在我后面的习惯。放学路上,他背着书包走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凑太近,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有一次,几个调皮男生故意在前面挡路,想看我笑话,周聿二话不说就站到我侧前方,虽然个头还没长开,脸涨得通红,但那股护着我的劲儿一点不含糊。

到了高中,我进了重点班,他在普通班。课间操或者晚自习下课,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总能一眼瞥见他靠在楼梯口或者栏杆边,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练习册,看见我出来,就抬起手晃一下,然后跟在后面往校门口走。

有回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小一点。没过几分钟,远处跑来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举着一把大黑伞冲到我面前。周聿喘着粗气,头发滴着水,把伞往我头顶一倾斜,自己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你怎么来了?你没课啊?”我皱着眉问。

“刚下自习,看下雨就跑过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笑得傻乎乎的,“晚晚姐,你快走,别着凉。”

那天回家的路上,雨声哗啦啦响,伞面很小,他把大部分都留给了我。我侧头看他湿漉漉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我后面的男孩,好像不知不觉长高了不少,连肩膀也宽了一点。

大学我们不在一个城市,我在省城念经管,他在邻市念工科。刚分开那半年,我还有点不习惯,走路总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动静。

后来他每个周末只要没课,就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车过来,有时候带一袋我爱吃的桂花糕,有时候就只是坐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陪我写半天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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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确定关系,是在大二那年的冬天。

那天我发烧躺在宿舍里,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室友都出去兼职了。下午四点多,门被轻轻推开,周聿拎着保温桶和退烧药站在门口,围巾上还落着化开的雪水。

“听你室友说你不舒服,我过来看看。”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我妈早上刚熬的,我坐车带过来的,还热着。”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软。因为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他的跟随,习惯了他的照顾,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我身后了,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守着我,我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看见他趴在桌子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退烧贴。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他立刻惊醒,揉着眼睛看我:“醒了?还烧不烧?我去倒点水。”

从那天起,我们不再是邻居家的姐弟,成了真正的恋人。

谈恋爱后,周聿跟在我后面的习惯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逛街时,他永远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一只手虚虚护在我身后;我去挑衣服,他就在旁边拎着包,我问他好看吗,他永远点头说好看,哪怕那件衣服颜色怪得要命。

毕业后我们回到老家这座小城,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买了辆代步的小电驴,开始正式过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当时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经常加班;他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倒班制,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一次我连续加了三天班,回家看见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地板上还有他换下来的工装,一股无名火一下子窜上来,冲着他发了脾气。

周聿没顶嘴,也没甩脸子,默默把工装捡起来丢进洗衣机,又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洗到一半,他突然转过头,脸上沾了一点洗洁精泡泡,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晚晚,我错了,下次我下班早点回来收拾。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看着他那张认错态度极其敷衍却又透着讨好的脸,我那点火气瞬间泄了一大半,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气坏身子了,赶紧洗,洗完把地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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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嘞,遵命,老婆大人。”他拖长了声调应着,手里动作却麻利得很。

我们结婚的时候,婚礼办得简单,没有铺张的排场,请了亲戚和几个发小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周聿走在前面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笑得像个偷着腥的猫。

“干嘛?”我站定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终于把你跟到家里来了。”他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一点不像平时那个闷葫芦。

婚后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规划每个月的开销,周末一起去菜市场砍价,回家折腾各种新菜谱。虽然有时候做的菜咸得发苦,或者糊得没法下咽,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吐槽一边吃,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要说我们之间最让人哭笑不得的默契,大概就是偶尔想亲热的时候,总莫名其妙地笑场。

结婚第二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家里暖气很足,我看完一部爱情剧,顺手关了电视。

周聿靠过来抱我,凑在我耳边低声哄着,气氛本来挺好的,结果他大概是太想表现得浪漫一点,故意压低了嗓音学着电视里男主角的腔调说了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