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倒下那年,49岁。一个不抽烟、不喝酒,坚持打了十几年羽毛球的人,竟然在家里吃晚饭时突发大面积脑梗,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活动能力。

那天,我接到弟媳妇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句子,只反复说:“哥,你赶紧过来,他不行了。”

我当时正在单位开会,手机响了几次才接起来。听完这句话,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怎么可能是他?

我弟弟在我们家里,一直是最讲究身体健康的那个人。

他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常年保持在七十公斤左右,身材匀称,没有啤酒肚。从三十岁出头开始,他就迷上了羽毛球,每周至少打四次,工作再忙也尽量不耽误。

烟酒不碰,能推掉的饭局绝不参加,实在推不掉,别人喝酒,他就坐在旁边喝茶。每年体检更是雷打不动,报告上的各项指标,常常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漂亮。

再看看我自己,烟抽了快三十年,肚子越来越大,爬三层楼都得停下来喘几口气。可我照样能吃能睡,上个月还出去爬了一趟山。

一个生活习惯这么糟糕的人还好好活着,一个把健康当成头等大事的人,却突然倒下了。

这事放在谁身上,恐怕都很难想明白。

赶到医院时,我弟弟已经被推进抢救室。医生询问家属平时的生活习惯,问到抽烟喝酒,弟媳妇连忙回答:“他从来不抽烟,也不喝酒。”

年轻医生听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她。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仿佛在怀疑家属是不是有所隐瞒。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大面积脑梗。

医生告诉我们,像我弟弟这样平时运动、没有明显不良生活习惯的人,也不能排除房颤、颈动脉问题等因素,长期睡眠不足同样可能增加风险。

这时候我们才想起,他虽然坚持运动,却一直没有把睡眠当回事。

他通常下班后才去打球,结束时已经快晚上十点。回家洗澡、吃点东西,躺下往往到了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得起床送孩子上学。

算下来,睡眠时间确实不充足。

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锻炼,却在休息这件事上长期亏欠自己。可这能解释全部问题吗?我还是想不通。

我认识的人里面,睡得比他少、生活比他随意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因此突然倒下。

住院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

重症监护室每天只能进去探视一次,每次十几分钟。隔着玻璃,我看见弟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半边脸明显歪斜。

以前那个身体结实、说话爽快、打球时满场跑的人,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可每次站在那块玻璃前,双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有一天,弟媳妇在楼道里对我说:“哥,你说他每天那么辛苦地锻炼,到底图什么?现在变成这样,锻炼还有什么意义?”

我听完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一个人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句话。

我也想知道,究竟图什么。

出院以后,弟弟的情况并不乐观。左胳膊和左腿基本不听使唤,说话也变得困难,往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他以前特别健谈,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吃饭,他总能接上话题,从头到尾不冷场。如今坐在饭桌旁,别人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露出一点笑容,连笑起来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陆续来看过他。

大家带着水果,坐在客厅里聊球馆、聊球友,谁家的场地换了地板,哪个熟人最近腰伤又犯了。

弟弟听得很认真,眼睛跟着说话的人转动,却很少能接上几句话。

等朋友们离开,他就让妻子把轮椅推到阳台上。

小区楼下有两个羽毛球场地,地方不大,周围围着铁丝网。他过去嫌这里场地不好,地板容易打滑,宁愿开车跑很远,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打球。

如今,他只能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两个场地。

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过去一直不相信命运这种说法。

谁要是跟我谈命,我总要反驳几句。在我看来,身体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怎么生活。少抽烟、少喝酒、多运动,身体自然会得到好处。

这套道理,我讲了几十年,也一直拿来要求自己身边的人。

可弟弟的遭遇,让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讲下去。

他几乎把健康生活的要求做到了极致,最后却没能躲过这场病。

他不是因为酗酒,也不是因为长期抽烟,更不是因为整天坐着不动。

据弟媳妇说,发病那天,他正在家里吃晚饭,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到了地上。他想伸手去捡,却发现手臂已经不听指挥。想喊人,舌头也变得僵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倒下之前,他最后喊出的,是弟媳妇的小名。

我听到这里,心里特别难受。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医院停车场发呆。有一次,我突然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爷爷。

爷爷年轻时抽了一辈子旱烟,白酒也没少喝。按照现在的健康标准,他的生活习惯几乎每一条都不合格。

可他八十岁以前很少进医院。八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后来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离开的时候,脸上很安详,就像平时午睡一样。

村里人都说,爷爷有福气,一辈子没受什么大罪,最后走得也平静。

我却忍不住想,如果只看生活习惯,他和弟弟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烟酒不断,一个烟酒不沾;一个几乎不运动,一个十几年坚持打球。可最终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人的预料。

这到底该怎么解释?

我并不是想说锻炼没有用。

恰恰相反,我不敢得出这个结论。毕竟弟弟只是一个具体的例子,不能因为一个人坚持运动仍然生病,就否定运动对健康的价值。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健康习惯能够降低风险,却不能给任何人一张绝对安全的保证书。

我们平时总喜欢拿身边的例子说事。

有人抽烟喝酒,活到了九十多岁,于是就有人说,抽烟也没什么;有人天天运动,却突然患病,又有人觉得运动根本没用。

可大家往往只看见那些活到高龄的烟民,却很少想起那些因为长期不良习惯而早早离开的人。

爷爷可能只是运气特别好,弟弟则可能是在已经降低风险的情况下,仍然遭遇了不幸。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医学讲概率,生活讲结果。概率可以告诉我们哪种做法更有利,却不能提前告诉我们,某个人一定会遇到什么。

这个道理,我后来也跟弟媳妇说过。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道理我都明白,可你弟弟就是不抽烟、不喝酒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是啊,这件事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于他已经努力做对了那么多事,却依然没能躲过去。

如果他平时经常酗酒、抽烟、熬夜,我们也许还能找到一个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的解释。至少家里的孩子可以从中吸取教训。

偏偏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那个一直按照健康生活方式要求自己的人。

弟弟生病以后,我们家族群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愿意聊这个话题。

亲戚们私下交流,反复说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连他这样的人都会得脑梗,那我们天天锻炼还有什么用?

我有个表弟,以前每天早晨都要出去跑步。听说弟弟发病以后,他竟然把闹钟关了,开始睡到自然醒。

他还跟我说:“既然寿数都是老天安排的,我每天早上起来受那个累干什么?”

我本来想劝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深信不疑的那套道理,现在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不过,后来我觉得表弟还是把这件事想偏了。

弟弟的遭遇,并不能证明锻炼没有价值,只能说明锻炼不能保证一个人永远不生病。

这两个概念看着相近,实际差别很大。

运动不是保险合同,不是今天跑五公里,明天身体就必须给你兑现一份健康。但它能够让身体在长期来看拥有更好的基础。

不运动的人也可能活得长,长期运动的人也可能遭遇疾病。只不过,把两种生活方式放在更大的范围里比较,结果未必一样。

爷爷属于生活习惯不太好,却有幸平安走到高龄的人;弟弟则是长期努力改善身体状况,却仍然碰上疾病的人。

一个人的幸运,不能代表所有人都可以放纵自己;一个人的不幸,也不该成为放弃健康的理由。

说到底,我们能做的是尽量把风险降低,而不是要求命运必须按照自己的努力给出回报。

我把这些想法跟弟媳妇说过,她没有反驳,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我知道,她心里真正过不去的,并不是这些医学和概率上的道理。

她想的是自己的丈夫。

弟弟的儿子今年已经上大一了。发病那年,孩子正在读高二,正是学习压力最大的阶段。

有一次,他在病房外面小声问我:“大伯,我爸平时那么自律,天天锻炼,最后还是这样。那我以后是不是也没必要那么努力了?”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告诉他,身体还是要照顾好,能坚持的好习惯还是应该坚持。

孩子抬头看着我,接着问:“那我爸算什么?”

这句话让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亲眼看见自己最敬佩的父亲倒下,心里原本相信的东西突然被打碎了。

他不是不明白锻炼有好处,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个那么努力照顾身体的人,还是会遭遇这样的结果。

那天,我下楼买了一包烟,在住院部外面坐了很久。

转眼三年过去了。

弟弟恢复得不算理想,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到最坏的程度。现在他可以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说话比刚出院时清楚了不少。

康复训练一直没有中断。

最初是弟媳妇陪着他去医院,后来小区里有一位退休的康复师,愿意每周到家里来两三次。

费用并不便宜,但弟媳妇从来没有犹豫过。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弟弟并没有因为生病就放弃锻炼。

过去他在球场上跑动,现在只能在家里做一些简单而重复的康复动作。

抬起胳膊,再放下;握紧拳头,再慢慢松开。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累了休息一会儿,接着继续。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见他对着墙壁练习扔一个软球。

用左手扔出去,再想办法捡回来,继续扔。

一个上午,就这样反反复复。

我看他累得满头是汗,便劝他:“歇一会儿吧,别太拼了。”

他喘着气,停下来想了想,竟然说出了一句比较完整的话:

“哥,我现在才知道,以前打球那不叫锻炼。”

我问他:“那叫什么?”

他回答:“那叫玩。”

我听完,坐在旁边想了很久。

以前打羽毛球,对他来说是一件快乐的事。下班以后约上球友,跑动、挥拍、出汗,身体在运动中得到舒展。

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受罪,也不需要别人督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每天面对的是那些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完成的动作。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情,他需要一遍遍练习,才能争取一点点进步。

以前的运动,是享受身体健康带来的快乐;现在的康复,是努力把失去的能力一点点找回来。

同样是活动身体,处境却完全不同。

我忽然觉得,弟弟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

一个曾经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人,如今最大的愿望,可能只是让自己的左手重新听使唤。

那以后,我对锻炼这件事又有了新的理解。

身体健康时,运动是生活的一部分;身体出现问题后,康复却可能成为每天必须面对的功课。

我们总以为身体是自己的,年轻时怎么折腾都能扛过去。直到有一天,连最普通的动作都做不到,才知道健康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后来又找表弟聊过这件事。

我告诉他,锻炼不一定保证你得到什么,但放弃运动,也不意味着你就能躲过所有疾病。

表弟听完,问我:“照你这么说,锻炼就像买张彩票,中了算赚,没中也不亏?”

我说:“差不多吧。”

他又说:“彩票还有不中的时候呢。”

我回答:“对,可你连彩票都不买,连改善机会都不要了,那才是真没办法。”

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我在小区里看见他又出去跑步了。

我没有过去跟他打招呼,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有些事情,别人劝得再多也没有用。真正想明白了,自己自然会走回原来的路。

不过,弟媳妇心里的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

有一次我去他们家,她正在厨房摘菜,聊着聊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问我:“哥,你说他当初要是别那么拼命打球,早点回家睡觉,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

我听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医生都不能明确给出答案的事情,我又怎么敢随便下结论?

我只说:“也许吧。”

她摇了摇头,又说:“也可能跟打球没关系,就是老天爷偏偏点到了他。”

我发现,她开始相信命运了。

以前的弟媳妇是个很讲科学的人,保健品从来不乱买,朋友圈里那些夸大其词的养生文章,她看见就划过去。

可弟弟出事以后,她家客厅里慢慢多了几样别人送来的东西,有护身的,也有安神的。

她不主动说自己相信,也不说自己不相信。

我能理解她。

一个人原本坚信,只要生活方式正确,就能把家庭照顾好。可现实偏偏给了她沉重一击。

她需要找个东西安放心里的恐惧。

无论是相信命运,还是相信某种寄托,至少能让她在每天早晨醒来以后,还有力气继续照顾丈夫和家庭。

我也见过完全不信命的人。

弟弟住院时,同一间病房有位老爷子,同样得了脑梗,后来恢复得相当不错。

他经常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见到人就说自己跟阎王爷较量了一场,最后还是把命挣回来了。

老爷子很乐观,坚信只要自己不认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听他这么说,确实让人振奋。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脑梗面积比弟弟小得多,病灶的位置也不一样。

他的努力当然重要,积极康复也确实帮了他,但身体受损的程度不同,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本来就不能简单拿来比较。

这让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相信命运的人,往往能从自己的经历里找到命运的影子;不相信命运的人,也总能从自己的经历里找到努力的价值。

大家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可一个人的经历,终究只能说明他自己经历了什么,不能替所有人回答人生的难题。

至于我自己,这三年也有些变化。

烟抽得比过去少了,但还没有完全戒掉。

我并不是突然变得多么害怕死亡,而是每次准备点烟时,脑子里总会浮现出弟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

那时候我站在玻璃外面,心里难受得厉害,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嘴里发苦也停不下来。

现在回头想想,人有时候确实很矛盾。

明明知道什么对身体不好,却不一定能马上改掉;明明亲眼看见了疾病的残酷,自己也只能一点点改变。

道理知道得再多,也不代表人就能立刻做到。

前几天,我又去了弟弟家。

弟媳妇推着轮椅带他下楼晒太阳,我陪着他们一起坐在小区的空地上。

楼下那两个羽毛球场地里,正好有人在打球。

水平看起来很一般,球打不了几个回合,就得弯腰捡一次。可他们玩得挺高兴,打着打着还会喊上一声。

弟弟看了很久,突然示意我把他左边的袖子往上挽一挽。

我照做了。

那只胳膊比以前细了很多,肌肉明显萎缩,跟右边放在一起,几乎能看出一圈大小差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胳膊,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哥,等我这条胳膊……”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表达困难,还是有些话不愿意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追问,只是坐在他旁边。

那天阳光很好。

羽毛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有人挥拍,有人捡球,偶尔传来几声叫好。

我看着弟弟,突然想到,明年他就五十岁了。

从49岁那场意外到现在,他已经用三年时间,重新适应了自己的身体。

至于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医生能告诉我们风险,能安排治疗和康复,却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回到从前。

我们一家人如今很少再讨论寿命和命运的问题。

因为说来说去,也找不到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弟媳妇有她的担心,儿子有他的困惑,弟弟自己心里更不知道藏着多少遗憾。

而我一直惦记的,是弟弟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想说的是,等这条胳膊恢复了,要重新拿起球拍吗?

还是等这条胳膊能活动了,先用它给当初那个总说寿数由天的哥哥一拳?

我不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还没有想好。

球场上突然有人打出一个漂亮的球,周围传来一声喝彩。

弟弟听见声音,慢慢把头转向了球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