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仲夏,北京城暑气逼人。傍晚,瀛台戏楼里鼓点敲响,毛主席请旧日友人听黄梅小戏。帘子掀起,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随着陈赓走进包厢。毛主席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一句:“生明,你可来了。”一句看似寒暄的话,把在座几位将帅的目光都引向了这位曾任国民党中将的唐生明。
与舞台上的唱腔不同,唐生明的人生反反复复,节奏跳跃。1906年,他出生在湖南浏阳一个富裕军政世家,家里四兄弟,他排行最小。大哥唐生智后来做到国民党陆军上将,被称为“湖南王”;二哥、三哥也都是将校级军官。从小衣食无忧的唐生明,最爱结交朋友,打猎、斗鸡、逛茶楼,“吃喝玩乐”几乎成了他身上的标签。
命运第一次转弯在1924年。彼时,黄埔军校第四期招生,身无军旅经历的唐生明凭家世破格入学。课堂里,三十来岁的毛泽东受邀讲授革命理论。站在台上的青年老师没有想到,台下那名吊儿郎当的学生后来会在暗流汹涌的岁月里屡次伸手相助。课间相处时,唐生明喊他“毛先生”,毛泽东则常拍拍他的肩膀:“要有志气,当大英雄。”教室外的长沙初冬夜,寒风凛冽,曾经发生过“师长给学生披被”的轶事,几十年后仍被两人当作玩笑忆起。
北伐期间,仗着兄长的关系,唐生明很快升到警卫二团团长。1931年,他年仅二十五岁便挂上中将军衔,被同袍称作“天之骄子”。然而,这位“骄子”常常溜出军营泡舞厅,对部下说:“枪可以不擦,朋友不能不交。”看似放浪形骸的一面,却给他以后打入敌营留下了天然伪装。
1941年春,重庆。一场只允许三个人旁听的密谈里,蒋介石与戴笠开门见山:“生明,去汪伪政府,需要的正是你这种人。”原本游走于酒桌的唐生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把“玩世”当作武器。他点燃一支香烟,轻声回答:“既然是委座的命令,那就去走一遭吧。”随行人员后来回忆,这句话里听不出半点慷慨或犹豫,倒像是谈生意。
打入汪伪以后,唐生明靠与汪精卫早年的交情,很快担任“清乡委员会”军务处长。日军、汪伪、军统三方都在观察他。唐生明的做派依旧:白天阅公文,夜里在南京秦淮河觥筹交错,香风美酒,歌女成群。正因为这副“阔少”模样,他屡次把情报藏进雪茄盒、藏进钓鱼竿,通过巡查河道的渔船送往后方。军统档案记下一段话:“此人表面糜烂,实则忠诚可靠,乃我方暗线之最。”
1942年夏,他险些折戟。汪伪特务头子李士群在上海捕获军统少将陈恭澍,从其皮靴暗袋里搜到一封提及“唐某”的密信。唐生明被押往南京审讯。就在火车驶入南京西站时,几名日本宪兵强行带走了他,理由是“东京要亲自处理此人”。事后得知,日方怀疑他与陈诚联系密切,需要拿他做诱饵与重庆谈判。此举反倒救了唐生明一命。正因为多方都想利用,他在缝隙中活了下来,江湖人于是给他安上“民国第一福将”的名号。
抗战胜利后,蒋、毛的分野日益明朗。唐生明凭借在国民党军中任教导总队副总队长的身份,多次向老友陈赓、周恩来递送情报。1949年七月,他随程潜、陈明仁在长沙通电起义,为和平解放湖南写下关键一笔。毛主席后来回忆:“多亏生明,洞庭湖少淌了不少血。”
新中国成立后,唐生明本可赴港继续清静日子。可1956年,他带着家人坐上开往罗湖的火车北上,抵京后住进了东四条胡同的老宅。那年冬天,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让国务院参事室为他安排职务。唐生明领到的第一份文件上写着:国务院参事。待遇并不算高,他却说:“够了,国家少花一分是一分。”
1962年,湖南老家修渠,他捧着私售房产得来的三万元存折递给省里干部:“这钱还算得上义务兵役。”两鬓全白的唐生智闻讯长叹:“四弟啊,你这辈子到底为谁活?”唐生明只是摆手:“我还欠这个国家太多。”兄弟间短促的对话,被同席者记在日记里。
唐生明的最后公开露面,是1983年台湾海峡两岸书信往来恢复研讨会上。他提议设立“亲情邮路”,让被分隔的家庭重燃希望。会后,他对记者说:“国家统一,家才圆满。”言语不高调,却透着湘人特有的倔劲。
1987年10月11日,唐生明因病在北京医院去世,终年八十一岁。灵前花圈林立,周总理早已作古,陈赓、贺龙也相继离世,但他们的秘书、子女悉数到场,送这位“福将”走完最后一程。《人民日报》发表讣告,用了“挚友”二字评价他的与党关系。对一个曾挥霍半生、名列国民党将官的人来说,这既是恩遇,也是审慎的赞许。
人们至今争论不休:究竟是怎样的际遇让一位“风流侯门子”在风雨中转身?有人说是家国情怀,有人说是个人恩义。或许答案埋在那年深夜的教室里——年轻的老师替贪睡的学生掖好被角,一点温度,在乱世里流转成了意想不到的信任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