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的深夜,刚从江西回到北京的邓小平翻开一本境外托人带回的《射雕英雄传》,灯光下,他一页页读得入神。书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句子,让这位老将军放下疲惫,心底涌起久违的激昂。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七年之后自己会在人民大会堂亲口向作者说一句“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但从那天起,邓小平与金庸的名字,悄悄连在了一起——一个在京城重掌大局,一个在香港笔走龙蛇,他们隔空呼应,用不同方式关心着同一块土地的未来。
回望金庸的轨迹,1959年创办《明报》是个关键节点。白天写社评,晚上写武侠,他把江湖恩怨与家国兴亡拧在一起。六七十年代风云骤变,《明报》多次为邓小平等“受冲击者”鸣不平,也为普通民众疾呼。当1976年四五风起,金庸再次在香港社论中断言“邓公终会复出”,这一声“孤注”让彼岸不少人侧目。
1978年改革开放大幕揭开,邓小平需要向港澳台和海外华人解释新政策,选谁当“传声筒”成了难题。有人提议:“查良镛影响大,且敢言。”邓小平点头,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仅写得一手好武侠,更有一颗滚烫的赤子心。
1981年年初,中央向金庸发出正式邀请。信刚寄出,警卫部门却捧着两份材料犯难:一是金庸与结发妻子离异、携年轻爱侣高调亮相;二是他曾在《明报》刊登针对大陆的尖锐评论,还到台湾与蒋经国谈论统一问题。有人担心若发生负面舆情,会让正处关键期的开放形象受损。
卷宗送到邓小平案头,他听完汇报只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说出八个字:“不用管他,安排见面。”短短一句,终结争议。旁人劝阻,他摆摆手,“私事归私事,政治立场靠事实去检验,我们行得正。”一句话,既体现胸襟,也显露自信。
7月18日上午,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外,邓小平提前到场。见金庸步入,他迎上前握手:“查先生,好久想见你。”金庸回以一句:“能与您当面交谈,是莫大荣幸。”两人落座,身边工作人员悄悄退出,厅里只余轻轻的电扇声。
交谈开始不久,金庸率先提及职位问题:“以您的功绩,当国家主席轻而易举,为何甘当副职?”邓小平笑了笑:“年纪大了,八小时工作已是极限,担子太重容易坏事。”随后话锋一转,他谈到《明报》:“你的社评我大多赞成,少数不同意。但我们有共同点——都盼中国统一强盛。”这一句“共同点”,把两人心绪牢牢系在了一起。
谈话持续近两小时,内容涉经济、科技、对外关系,甚至触碰金庸父亲查枢卿在“镇反”中的冤案。邓小平郑重表示,历史问题终有厘清之日,希望金庸把目光放在未来。金庸轻叹:“往事已矣,重要的是国家向前。”寥寥数语,却让多年心结悄然松动。
当晚,《新闻联播》播出两人会面画面,海内外舆论哗然。香港街头,《明报》被一抢而空,许多读者守在摊位等待加印。原本忧心会谈效果的内地工作人员长舒一口气,而金庸返港后陆续发表文章,系统介绍大陆改革、鼓励华商投资,态度比过去更热忱。
1984年,内地出版社获批大规模引进金庸作品,“禁书”一朝“开闸”。北方冬夜里的车厢、南方暑天的竹床上,无数青年捧着《天龙八部》夜读,书页泛黄,仍津津乐道郭靖、乔峰的气概。对他们而言,武侠不再只是刀光剑影,也是时代变革的象征。
1995年,金庸出任香港特区筹委会委员;1997年7月1日凌晨,他在维多利亚港见证五星红旗升起。那一瞬间,许多人提到邓小平,可天安门城楼上的老人已安息三年。传言当晚金庸低声自语:“他若在,应当欣慰。”
从深夜书房的一束灯光,到人民大会堂福建厅的那一握手,再到香江上空的礼炮声,两位“侠之大者”以不同方式守护同一个信念。历史写下的,是两条轨迹的短暂交汇,却足以让后人记住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们有共同点——都爱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