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天,南京玄武湖畔的冷风一夜比一夜硬。国民政府各衙门灯火稀疏,唯独保密局总部通宵未熄。毛人凤盯着桌上一份账目发呆:预算断崖式缩减,连上海外围情报点的经费都要暂停。就在这时,一封急件摆在了他面前,落款“北平站”。署名马汉三。
军统旧部中,马汉三向来是特例。18岁入冯玉祥教导团,在西北军里翻滚十余年,练就了与生俱来的嗅觉:谁在上升,谁在衰败,一看便知。1932年,他瞅准戴笠在南京创办三民主义力行社,顺风南下,摇身一变成了戴笠口中的“北方字典”。熟悉西北军、熟悉察绥草原,更熟悉日军往北平渗透的蛛网。靠着这些,他在华北一步一个台阶:禁烟局长、税务局长、办事处主任……职务换个不停,实权却只增不减。
然而戴笠坠机,护身符碎得彻底。保密局重组,内部暗流多过长江汛期。郑介民、毛人凤挨个揽山头,马汉三夹在中间,表面笑呵呵,心里打鼓。他想另立门户,于是与美国顾问暗通款曲,又投靠“广西系”的李宗仁,替其组织“建国力行社”。算盘打得精:李宗仁若登顶,自己就是北方特线第一人。
毛人凤不是没注意到。保密局的耳目早已盯住马汉三在沪上的金条交易,也盯住他把孙科黑料递给李宗仁的全过程。只是蒋介石此刻焦头烂额,等到1948年6月才抓住机会:一份“总统手谕”送到北平。马汉三自认为是去领任务,前脚踏出公馆,后脚就被五名特务按倒,直接送进炮局监狱。
押解途中,马汉三仍保持冷静。他清楚国府最缺什么——现金流。三天后,文强作为中间人捎信给毛人凤:“有价值七千万元的古玩、金银、珠宝,悉数奉上,只求一命。” 这句被记录在案的原话只有十七个字,却戳中了毛人凤最软的肋。国统区物价飞涨,七千万元是条救命绳,也是一剂毒药。
毛人凤陷入犹豫。放人,蒋介石那里交代不过去;杀人,钱也飞了。权衡半夜,他决定先把蛋拿到手再说。这便有了后来那出“先取卵后杀鸡”的戏。毛人凤派心腹带着马汉三亲笔手书去其寓所,找到刘贵清、乔家才两人开库验货。翡翠三镶、乾隆款粉彩、张大千真迹,一样不少。局里账面瞬间饱和,暗账更为可观。
紧接着,毛人凤翻脸。刘、乔二人被押回南京,刑讯之狠连军法处都侧目。乔家才死撑,舌头被割;刘贵清扛不住,全部招供——藏宝地点、海外存折、香港户头,一清二楚。此刻,马汉三在牢中才明白:筹码已被掏空,他自己什么都不剩。
1948年9月,一纸判决迅速签发。监狱长吩咐行刑前例行提问,马汉三只吐出两字:“无话。”刑场不到十分钟,枪声三响,刘贵清同日毙命。乔家才因“尚有可用”被留下,看守拖着他活了九年,直到1961年毛人凤病死台湾,他才捡回一条命。
有意思的是,马汉三的遗物后来并未全部流向台北。部分古董被保密局内部高层私分,另外一批则在1950年初被国民政府秘密运往香港,再转手美国商人。据香港《大公报》当年的零星报道,一只乾隆粉彩缠枝瓶卖出了相当于一架C-47运输机的价格。对缺外汇的台湾当局而言,这笔收入弥足珍贵,也让毛人凤在内部斗争中维持了数年的资源优势。
国民党情治系统里,背叛与反背叛堆叠成一张复杂的网。马汉三的覆灭,映照的并不只是个人贪婪,更折射出1940年代末国府高层资金匮乏、派系倾轧的真实图景。失去外援后,手握情报与黄金的中层成了随时可被宰割的肥羊。试想一下,如果马汉三当年没有转向李宗仁,也许能苟延几年;但在蒋介石看来,任何两边下注的特务都必须尽快清除,哪怕七千万元先装进自家口袋,再让子弹上膛。
值得一提的是,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时,解放军接管的末代保密局北平站档案中,仍能找到马汉三留下的西北军人事卡片。那些卡片排版整齐,备注工整,透露出他在特务生涯中对细节的极致追求。可惜,再精细的档案,也挡不住一次权力天平的倾斜。
马汉三以失败者的姿态离场,毛人凤却凭借他留下的“遗产”再度充盈了情报机器。历史往往如此讽刺:一场交易,买命不成,反倒助推了对手的势力。掌握金钱与杀机的人,终究不是被俘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