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的清晨，长安街积雪未化，一辆中巴车停在人民大会堂外侧。邓小平刚跨下车，一名身形单薄的记者从后座提起相机，脚步轻却稳，那快门声在空旷寒气里尤为清脆。镜头背后的人叫杨绍明，雪雾遮不住他微弯的嘴角。
外人多半以为，这位能够近距离记录党和国家核心人物工作的摄影师，早晚会走上仕途。毕竟，他的父亲是时任国家主席杨尚昆。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杨绍明从未在政府部门挂职，也没尝试商业投资，他只沉在影像世界里，用黑白胶片捕捉时代的温度。
1942年5月，陕西延安窑洞里的夜晚很静。那一年，他出生。延河边的粗织被里夹着硝烟味，小孩们却学会把苦味嚼成甜。毛岸英与他跳石头，王若飞的女儿和他追蜻蜓。日子拮据，但杨绍明记得最清楚的，是毛主席拿糖时特意蹲下的姿势。
时间跳到1954年，杨尚昆从苏联出访归来，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皮箱。“你喜欢摄影吗？”父亲问。杨绍明点头。莱卡M2被放到他掌心，冷冰冰，却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躁动不已。从那天开始，他跟着父亲练习测光、显影，连药水的气味都当作一种默契。
在中南海，新华社摄影部常驻，李振盛、吕厚民愿意指点这个半大孩子。得空他就蹿进暗房，看前辈对温度、时间的精确控制。有意思的是，他的第一批作品并非风景，而是父母与来访领导人的合影。对构图和礼仪的双重要求，让他很早学会在不打扰场面的前提下找到最佳角度。
“小二”这个昵称流传开来，源于毛主席的一次玩笑。中央委员合影时，毛主席抬手招呼：“小二，小二，来。”他犹豫，还是被拉进队伍。那张照片登在内部简报里，随后，每逢大会，小二总被点名。不得不说，被这么多长者信任的感觉，会在少年心里埋下责任，而非优越。
1960年冬，庐山人工湖结着薄冰，周总理正在水里学自由泳。杨尚昆一句“赶紧去，周伯伯要用照片”把小二派了过去。他撑着小船靠近，快门一声，水花定格。岸上工作人员议论：“这么冷的天，他还敢下湖拍。”这幅作品后来成了新华社档案室里浏览率最高的胶片之一。
1961年，高考录取榜公布，北京大学历史系出现了“杨绍明”三个字。此前中考失利，他在工厂实习过几个月。毛主席听闻后轻声提醒：“干部子弟别把失败看大了，去接触群众也好。”这句话没什么豪言壮语，却让年轻人理解：镜头不该只对准权力，也要对准普通人。
大学四年，他既写论文，也跑前线。大雨后的北戴河，彩虹架在灰蓝海面之上，他建议毛主席站到台阶最高处，两秒后按下快门。色带横贯天际，海浪涌到脚边，这张作品后来成为很多摄影教材里“自然光应用”的经典例子。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杨绍明留在新华社。1980年起，他跟随邓小平出访、考察、游园、打桥牌，几乎形影不离。邓小平常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提醒工作人员：“让小二先找好位置，别挡他。”贴身十二年，杨绍明对邓小平生活节奏熟得不能再熟：会议开始前两分钟对方会扶椅站起舒展双臂；思考时会微微侧头，拇指抚摩扶手。这些细节，他都提前预判相机高度。
1987年，《退下来以后的邓小平》组图拿下荷赛新闻人物类铜奖。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是中国内地首位获此荣誉的摄影师。评委在说明中写道：画面里没有修饰，却有力量。
纵观他的履历，没有官方头衔的堆砌，也没有商业奖杯的铺陈。有人替他惋惜，说放弃继承父辈光环太可惜。可杨绍明的选择早在莱卡M2落到手中那一刻就定了——要把观众的目光，引向历史细节本身，而不是向任何权力靠拢。镜头冰冷，却能记录温度；人可以不跑在聚光灯下，却依然影响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