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清晨,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站在城楼东侧的李济深神色平静,目光却显得格外明亮。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才从毛泽东口中得知,自己被提名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消息传开后,柳亚子悄悄把李济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了句:“真要坐那个位置?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汤山的旧账?”李济深轻轻点头,没多说话。仪式继续,谁也没打断隆隆礼炮。
几天后,北海公园昆明湖上风清水阔。毛泽东、柳亚子和周恩来同乘画舫,李济深另有公务未至。船刚离岸,柳亚子开门见山:“李仁潮过去三次被国民党除名,还差点让蒋介石‘请喝茶’,如今怎么摇身一变就进了‘国家班底’?”毛泽东靠在栏杆,语气舒缓,“形势变了,人也变了。当年血雨腥风,如今是打江山、坐江山的节点,同舟共济才是正路。”这段短短对话成为船上最紧张的瞬间,却也让柳亚子沉默良久。
要理解毛泽东此举,并非回到1949年就能说清。时间轴得向后拨。1924年初春,第一次国共合作在广州拉开帷幕,时任粤军一师师长的李济深和毛泽东在谭延闿家中第一次握手。从那天起,六堡茶便成了两人交往的“暗号”。毛泽东离穗前收到的两包六堡茶,后来辗转到上海才取回。这段小插曲,在外人看来不过友谊点缀,却让毛泽东记住了李济深身上的“开明”二字。
然而政治漩涡瞬息万变。1929年蒋桂战争爆发,李济深被蒋介石软禁汤山。汤山的半年,李济深每日借棋局思考出路;半山松涛里,早已听不到北伐时的军号。也正因如此,柳亚子始终认为李济深对蒋介石“心慈手软”,对共产党“若即若离”。这种疑虑在后来桂林失守、香港举旗时仍在柳亚子心里盘旋。
1935年,李济深在香港成立中华民族革命大同盟,创办《大众日报》,把反蒋抗日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毛泽东收到港澳地下党汇报后,说了一句:“这份气魄,当得上‘仁潮’二字。”只是当时红军仍在长征途中,两条战线难以合流。直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国共第二次合作开启,李济深主张逼蒋抗日,双方才重新靠近。
抗战八年里,李济深频繁往返桂林、重庆与敌后乡镇,在蒋介石步步压迫之际仍替中共地下党员递送情报。1944年,梧州专员安排的刺客在集市失手,李济深只是挥手示意放人。外人看这份“宽厚”近乎天真,实则是他争取地方军政势力、保存桂系嫡系的手腕。蒋介石恼羞成怒,干脆丢出一纸开除党籍令。柳亚子便是从这时起,对李济深“忍让”蒋介石的做法耿耿于怀。
1948年,《五一口号》发布,香港民主人士群情激荡。李济深第一个在报纸上署名响应,随后又和沈钧儒、马叙伦等人联电北平,表示愿赴解放区参加筹备新政协。12月26日深夜,他们乘“阿尔丹”号货轮北上。船舱狭窄,海风冷冽,却是李济深自汤山后最轻松的一个除夕。他再次拿出六堡茶,笑着对柳亚子说:“来日若能登天安门,咱就算这段海路没白跑。”柳亚子点头,却心底迟疑。
1949年1月,中南海勤政殿举行小范围座谈会。毛泽东着重听取民主党派对建国架构的意见,无党派人士也可直抒胸臆。期间有人建议将“副主席人选”留出悬念,以观后效。毛泽东摆手,“光悬着,大家伙儿的心也悬着。需要的是确定性。”于是提名李济深。
柳亚子最终接受的关键,还是那句“古人又云,历经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他自认身为诗人,明白这层含义:新政权要稳,要广纳群贤,而非计前嫌。况且李济深在南方军政、华侨社团乃至旧桂系中的号召力,一旦整合进新生政府,可省下北上解放多个省份的政治成本。柳亚子沉吟片刻,只留下半句:“但愿先生此去,莫负今日之信任。”
副主席任命尘埃落定后,李济深马上递交一份备忘:广西、广东残余武装的改编方案以及地方治安的过渡安排。此举避免了南边再起无谓冲突,为后续的海南渡海和西南作战赢得了时间。在随后的土地改革讨论里,他主动奉献全部祖产,又致电苍梧县:“先从我家地开始丈量。”此事在广西乡梓传为佳话。
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大召开,李济深当选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柳亚子被推举为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一南一北,两人偶有书信往来,语气已无当年那股火药味。柳亚子在信末写下一句:“六堡茶味更醇,世局更平。”李济深批注:“茶终有涩,终究得汤水调和。”
1959年10月,国庆十周年观礼台上,李济深宣读献词后三日即因病住院。10月9日凌晨病危通知发至中南海,毛泽东批示“立即前往”,然后亲抵医院。窗外秋风翻卷梧桐叶,病房里却安静得听得见秒表,毛泽东握着老友的手,轻声道:“若能多活几年,江南水利、华侨事务皆需你经手。”李济深未再作声,心电图在夜色中变成直线。
追悼会上,挂满花圈的礼堂庄重肃穆。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领袖依次肃立默哀,没有宣读长篇悼词。帷幔背后,一桌六堡茶静置,茶汤透亮,却无人再启壶盖。柳亚子神情黯然,转身离场时低声自语:“旧事成灰,新政当兴。”七字贯通,既是对友人,也是对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