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3月的北京,雪还没化净,空气里却已能闻到春天的泥土味。一场针对文化界的座谈会在中南海勤政殿召开,墙角的火盆早就熄了,屋里仍留着淡淡的炭味。轮到罗稷南发言时,这位身材瘦削、口音带着云南韵味的老学者先是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紧接着抛出一句让全场屏息的问题:“主席,如果鲁迅先生此刻仍在,他会怎样?”
毛泽东放下钢笔,略作思忖,随即抬头:“我看有两种可能:要么继续写;要么沉默。”这十个字像石子落水,激起涟漪,许多人低头记录,也有人抬头揣摩。会后,这段简短问答迅速在文化人之间流传,被称作“罗毛谈话”的点睛之笔。
罗稷南何许人也?许多人知道他翻译过《双城记》和《铁甲列车》,却未必清楚他早年当过北伐军的“短枪教员”,还在蔡廷锴麾下闯过枪林弹雨。1918年,他与毛泽东同届踏进北大,只是一个攻读哲学,一个潜心图书馆。那时两人并无交集,命运却悄悄埋下伏笔。
1926年北伐,罗稷南随十九路军挥师东进;1933年福建事变,他受命赴瑞金与红军接触,第一次与毛泽东面对面。两人在土墙灰瓦的客厅里长谈一夜,话题从哲学析理到抗日大势,连带鲁迅的名字也被提起。当时毛泽东说了句玩笑似的话:“要是鲁迅能来苏区写文章,准能当统战部长。”罗稷南会心一笑,却没想到这句话二十四年后又被他带回北京。
福建事变失败后,罗稷南隐身上海租界,靠译介西方文学谋生。抗战爆发,他曾想再披戎装,却被朋友一句“笔也是刀”劝了下来。翻译之余,他常与冯雪峰、茅盾聚会,几盏茶下肚,三人就会谈起鲁迅,更谈起那位“能写诗也能打仗的毛委员”。
1936年春,冯雪峰奉中央之命秘密赴上海,请病中的鲁迅转递书信、筹措书刊。鲁迅躺在藤椅上,咳声阵阵,却对延安动态充满兴趣,“那位指挥长征的湖南青年可真不简单。”冯雪峰回忆,这位旧友提到毛时,眼里常闪过光亮。
毛泽东对鲁迅的敬重,文献早有记载。延安岁月中,他常带着那部线装《鲁迅全集》,翻到卷角处,还用铅笔密密标记。晚上篝火旁,他给战士读《铸剑》,感叹“杂文也是刀枪”。有人问缘由,他只笑答:“鲁迅骂敌人,像我打游击,痛快。”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毛泽东住进香山双清别墅,案头仍摆着鲁迅画像。他曾对身边工作人员说,“孔子有七十二弟子,鲁迅也不缺门生,只是没机会见他。”此话说完,沉了好一会儿,烟头烬落,才有人轻轻捻灭。
再回到1957年那场座谈。毛泽东为何给出“写”与“不作声”两种结论?在他看来,鲁迅若在,创作定不会迎合时尚;若觉形势已不需笔锋,他宁肯沉潜。“先生做人,要么火山喷发,要么深海无波。”毛泽东语气平淡,却把鲁迅的性情勾勒得分毫不差。
有意思的是,会场散后,罗稷南追到门口,想与毛泽东再续旧谈。主席披着灰呢大衣,扶了扶帽檐,半转身笑道:“老朋友回云南当官的事,还不答应?”罗稷南摆手:“还是让翻译替我发声吧。”两人相视,皆觉岁月成趣。
当日之后,罗稷南把这段对话写进笔记,后来辗转刊于《上海文学》角落,引来无数猜想:若鲁迅在世,究竟是长篇新作频出,还是倚窗默然?其实答案早已在鲁迅留给青年的话里——“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写,或沉默,都是抗争的另一种形式。
1966年5月,毛泽东六十三岁时再谈鲁迅,对警卫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三十年过去,还无人能替。”言罢,低头继续批阅《人民日报》清样。那一刻,窗外丁香盛开,屋里只剩翻页声。此情此景,或许正是他对老友最好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