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的一天清晨,南京紫金山上薄雾萦绕,桂花香被秋风卷入中山陵八号院落。这里原本属于孙中山之子孙科,眼下却摆着几排简易猪圈,栅栏后头黑白花猪正抢食泔水。守门战士打着哈欠,把围墙上新钉的“闲人免进”木牌扶正,院里主人许世友已提着竹篮去菜畦除草。这一幕,与外界对前国民党高官故居的想象大相径庭。
追溯缘由得回到1948年。那年,孙科为了在父亲陵寝旁“尽孝”,花重金请杨廷宝设计一幢三层西式别墅。水泥拱窗、罗马立柱、玫瑰花园,处处显摆着民国精英的审美。可惜蒋介石败局已定,孙科全家仅在此住了数月便飞往台湾,院门锁声在隆隆炮火中显得格外脆弱。
南京解放后,中山陵八号被军管接收。刘伯承来宁布防时进驻过几晚,随后改作华东野战军招待所。1955年3月,毛泽东点名让“拳头硬、脾气刚”的许世友出任南京军区司令。那会儿,他的住处是城里人和街十一号的小楼,紧邻纺织厂、技校,白天机器轰鸣,夜里学生拉琴,吵得这位山东汉子直拍桌子:“老子打仗靠耳朵听炮声,休假还让嗡嗡闹腾,咋活?”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中央同意他迁入陵区清净地带,中山陵八号于是改换门牌挂上“军区招待所·首长休养楼”。许世友搬进去的头一晚就说:“山前无敌,风水好,我看就叫它‘八号庄稼院’。”众人一愣,以为玩笑,没想到几年后玩笑成真。
1973年底大军区司令对调令下,许世友去了广州。他临行让副手肖永银把房子收回作招待所,没想到新任司令丁盛对自己住不上八号颇有微词,会上拍桌子:“让我指挥南京,可连老宅子门都没进,这像话吗?”肖永银只得干笑赔不是。丁盛最终被安排到灵谷寺附近,历史的小插曲就此收场。
1980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凯旋的许世友调京任军委常委。北方秋风夹着沙,他老寒腿犯得厉害,遂申请提前离休回南京颐养。批文很快批下,新中国元帅中唯一出身少林的将军,拎着皮箱重返中山陵八号。望着空荡的花园,他一句话击中了所有警卫员的神经——“我是老庄稼把式,咱把洋玩意儿全扒了,种庄稼。”
工程三步走:先砍树拆花棚,围墙边起猪圈羊栏;再把游泳池抽干填土,养鲤鱼草鱼;最后铲掉草坪,垒成整齐菜畦。茄子、苦瓜、黄瓜、玉米,样样齐全。许司令乐呵呵地背着竹筐,汗流浃背也不叫累。每逢收获,常拉两麻袋瓜果去军区机关分发,嘴里还念叨:“吃俺的菜,打仗有劲!”不得不说,这种豪爽劲在共和国将领中不多见。
就在此时,海峡那头传来消息:孙中山最小的孙女孙穗芳要回大陆省亲,并提到想看看父亲的旧宅。邓颖超听闻后,亲自与南京方面通话。“小孙女想看看祖宅?”邓夫人轻声问。许世友大笑:“没问题,欢迎!”只是,他觉得自己粗枝大叶,怕怠慢客人,便巧妙安排了外出访友——既表示尊重,又避开尴尬。
10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孙穗芳在南京市委干部陪同下步入八号院。映入眼帘的不是玫瑰,而是玉米秆与南瓜藤;不是喷泉,而是一口冒泡的鱼池。众人暗自揣测她表情,谁知这位刚过不惑的女士只是莞尔一笑,说道:“屋子虽旧,倒更像爷爷生前提倡的‘以农立国’,这样挺好。”轻轻一句,化解了所有担忧。
关于这次探访,后世出现过另一个版本,说事情发生在1985年,而许司令被瞒在鼓里,甚至被请去打猎以避相逢。查证当时许已肝癌缠身,且行动不便,外出打猎几近不可能;更何况接待国父后人怎会对老司令隐瞒?因此,多数档案与回忆录均指向1981年秋的说法更为可靠。
许世友离休后还干了一件轰动军中的事。他请工兵连在院里掘沟修渠,挖来紫金山山泉灌溉菜地。南京军区政治部副主任去看望他,惊叹道:“首长,您把自己搞成生产队长啦。”许哈哈大笑:“不流汗,浑身不得劲!”这句话后来被警卫员写进备忘录,如今成了口口相传的趣闻。
1985年10月22日凌晨,73岁的许世友在总医院病房弥留。他最后一句话嘱托仍是“回南京,回八号”。遗愿未竟,他便沉沉睡去。许家人按军委指示把骨灰一半撒在紫金山山脚菜地里,一半送回家乡新县。自此,中山陵八号再无人长居。院子里猪圈荒废,菜畦长满杂草,却也留下了将军独特的生活印记。
今天的游客走进八号院,常会感到诧异:欧式门廊后,空地像极一座迷你乡村。导览员会轻声解释:豪宅换农场,只在一个山东老兵的两只粗手之间。有人感慨文化冲撞,有人赞许返璞归真。而那位当年微笑的孙穗芳,早已远赴海外行医,她在回忆录里写下简短一行字:“祖父用革命重塑中国,许将军用锄头重塑八号,其实都是为了让土地更有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