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停战协定墨迹未干,板门店里仍能闻到硝烟味。就在同一天,《纽约时报》军事专栏刊出一段引自普林斯顿大学研讨会的议论:“如果不是那十六个字,美国陆军学校的教材或许会多写几个光辉章节。”这句略带惋惜的话,为三年血火画上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很多读者会好奇,一套最早写在江西山岭间的游击原则,为何能在两万里之外的朝鲜战场掀起巨浪。答案并不复杂:战术是一把钥匙,合不合适要看插进哪把锁。抗美援朝的地形、装备差距以及参战双方的心理状态,恰好让这把钥匙再次转动。
时间拨回到一九五零年十月。第一批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前夜,总参作战会议上反复讨论的并非正面拼杀,而是“让敌人犯错”。“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套手法,本质是用节奏打败火力。山地丛林多、昼夜温差大,本就是志愿军的天然盟友。
美军最初并不以为意。遥控无线电、M26重坦、B-29轰炸机,看上去足够保险。但战争不是阅兵,轻敌的代价很快显现。一九五零年十一月长津湖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陆战一师向南突围途中,连续三次遭遇“先示敌以弱、再封死要道”的套路。师长史密斯后来在回忆录里感叹:“没人告诉我,他们的撤退只是开场白。”
与此同时,李奇微接替麦克阿瑟后抛出所谓“磁性战术”——依托交通线布置钉子阵,逼志愿军硬碰硬。看似新颖,实则正中十六字战术要害。敌方阵地一旦被扰乱,钉子就失了磁力,反而暴露补给线。一九五一年春季攻势中,志愿军第九兵团对铁原、金城实施点穴式袭扰,三周之内,美第24师后勤油料消耗竟高过战斗弹药,可见疲惫程度。
志愿军指挥员也并非死守教条。邓华提出“敲牛皮糖”办法:打一下、黏一下,让对手喘不过气又挣不脱。攻守转化的频率被抬高,美军夜里不敢脱鞋睡觉,白天又摸不准志愿军主力方向。离骚式的机动,把陆战一师、骑一师这种看家本领是机动的部队拖进体力黑洞,美方情报处在报告里用了一个词——“ghostly”,意为鬼魅。
西方研究者后来把朝鲜战场拆成数百个战例进行沙盘推演。辛普森上校发现,即便给蓝军额外增配两个营的榴弹炮,只要红军依旧保持“扰—隐—打—追”的节奏,蓝军人员伤亡和补给损失曲线依旧近似原始记录。于是他在一九六〇年发表于《军事史季刊》的文章里写道:“火力优势再大,也抵不过对手精准地调控你的精力。”
值得一提的是,十六字战术并不是孤立存在。一九二八年井冈山时期,毛泽东就曾在《红军第四纵队司令部作战要点》中加了一条批注:“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走也要走得让对手不安。”抗战时期,百团大战、副翼扫荡、围点打援,套路不断升级,为之后大兵团运动奠定脚本。到朝鲜,剧本成熟,演员更老练,舞台则提供了充足纵深。
有人或许会问:志愿军能动,难道联合国军就不会灵活?问题在于后勤体量。一个军的粮弹汽油堆满港口码头,既是力量也是枷锁。志愿军单兵背着炒面和手榴弹能翻两座山,美军重装备要铺路、架桥、占机场,把战线拖得越长,越像一条沉重的铁链。十六字战术专挑这条链子最脆弱的环节下手。
一九五三年,新一轮谈判陷入僵局时,美国国内出现激进声音,主张“以更大火力结束战争”。参谋长联席会议内部评估却显示:即便投入更多兵力,也无法在三个月内改变现状。报告结尾引用西点军校研究室的结论——“对手不是靠人数或者炮弹赢得主动,而是靠让我们始终跟着他的节奏跑。”
战后不久,伦敦大学出版的《二十世纪主要军事思想家》把毛泽东与克劳塞维茨、拿破仑并列。主编雷诺兹教授在序里写道:“游击并非一支零散部队的权宜之计,而是一个系统。”那场专门研究十六字战术的座谈会上,有学者感慨:“这十六个字的背后,是对于战争本质的洞察——武器终究为人所用,疲劳和恐惧同样。”
十六字战术未必适用于所有时代、所有军队,但它揭示了兵家一个恒古不变的命题:掌握主动权的人,并不总是火力最大的人。迈出脚步之前,先想清楚如何让对手跟着你的节拍,这或许才是那位美国学者深夜伏案时的真正感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