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冬夜,北平西郊一间库房里,军史干部翻检缴获档案,一本袖珍笔记本掉落脚边。封皮斑驳,扉页只有六字:“天命未必可违”。落款——黄百韬。翻到倒数第二页,短短两行字格外扎眼:“徐蚌若决战,殆矣;吾亦殆。”众人面面相觑,这份提前写下的“判词”让人疑惑:淮海战役尚未打响,他为何已经这样灰心?
要弄清缘由,得把时间拨回1948年。那年九月,济南外围炮声滚滚。黄百韬奉命随杜聿明北援,临出发却低声嘟囔:“济南不保,此行虚耗。”副官以为他身子不适,黄摇头:“王耀武电家半小时,言家事而非军务,无死守之志,济南还能守得住?”迟疑、失望已写在脸上。
其实在国民党将领里,黄百韬原本算“拼命三郎”。出生广东客家,非嫡系,一直靠硬仗往上爬。抗战末年,他才当上二十五军军长,装备虽是日械,却被他捣鼓得颇有战斗力。要说信心,他也曾有过,可豫东战役之后就变了味。
1948年6月的豫东,黄带队从山东星夜驰援。区寿年兵团已被包围,他奉命解围。三天两夜奔袭二百多里,硬插进阵地;华野连续强攻,却被他稳住侧翼。战后蒋介石嘉奖,“青天白日勋章”随即到手,外界只看到风光,却忽视了战场一角的插曲——第三快速纵队。
那是一支由伞兵改编的摩托化部队,自称“中央嫡系王牌”。一到前线,先卸牙刷、牛奶,后搬弹药。亮起红灯的第一枪没打完,他们竟自行后撤十里,置友军于险地。黄百韬对副官拍桌怒吼:“张绪滋若再擅退,我枪毙他!”可枪没响,他心里却重重划下一道裂痕:部队貌似现代化,骨子里却是涣散。
豫东战后,南京急忙升他为第七兵团司令。职位高了,麻烦也随之而来。兵团下辖二十五、六十三、六十四三个军,后两个皆粤系,名义听令,实则阳奉阴违。偏偏徐州“剿总”又硬塞来四十四、第一百两个川系军,彼此成见极深。战前军官会议刚开场,六十四军长冯圣法与川系将领就针锋相对,黄压了半日,才算止住口角,这一幕让旁观的作战厅少将郭汝瑰直摇头。
更让黄沮丧的是战略飘忽。十月中旬,南京电报催他南撤守蚌埠;三天后又令西进固守新安镇;十一月初干脆要求转进海州待船东渡。命令一变再变,参谋地图翻得比作战手册还快。黄当场问郭汝瑰:“计划三改五修,兵要怎么带?若再折腾,三军只剩一口气。”郭沉默片刻,仅答一句:“厅里也是被动。”
十一月六日傍晚,新安镇寒风呜咽。黄百韬在行辕门口挡住前来催促的总统府参军李以劻,低声说道:“请转告先生们,这一仗不是寻常掩护,而是存亡之决。若只指望口号,怕是谁也走不了。”李以劻记下这段话,还原给南京时,何应钦轻飘回了一句:“第七兵团有五个军,何苦愁兵少?”冷嘲让黄彻底心灰。
军事准备却不能停歇。兵团工兵营昼夜筑工事,黄亲自校准射界,可营长悄悄告诉他:“师部发的弹药只够一天。”后勤空虚,士气自然低落。小参谋晚点名时听士兵窃语:“共产党一个指示能传到排,咱连军令都摸不着头。”这些碎语钻进黄耳朵,忧虑又加几分。
十一月二十二日晚,包围圈逐步收紧。黄把日记本摊在油灯前,写下最后一段:“军心不齐,后方无策,命乏可恃。倘若突围不成,当以一死谢国。”写完,他把钢笔扣上,抬头对副官道:“我已尽心,无愧。”副官想宽慰,话未出口,只听他补了句:“此后若谁问起,说我自知其来。”
十天后,双堆集战场硝烟未散,第七兵团全军覆没。黄百韬负伤自戕,印证了那本笔记里早早写下的判断:主力决战,存亡系于一线,而那根脆弱的线早已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