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初,湖南沅水边吹着刺骨寒风。夜色里,十八岁的唐立忠拎着行李,父亲在屋檐下皱眉低声说:“部队可不是闹着玩的。”少年只是咧嘴一笑,脚步不停。
离家那天是12月10日,新兵营的号角还带着生涩味。教练班长抽查手榴弹投掷,唐立忠一次甩出六十多米,袖口还沾着霜。别人熄灯,他拉着棉被练匍匐。自觉加练一两个小时,成了习惯。
52天眨眼而过。1979年2月17日凌晨四点,41军368团跨过友谊关。越军暗火力点密布,高平方向传来爆炸的闷响,空气里满是焦土味。唐立忠被编入工兵分队,任务是清除山岭间的爆破障碍。
八达岭与八姑岭距离高平不过五十公里,却像两把锁死死卡在通道口。越军一个营守在十余处明暗堡上,机枪交叉口喷着蓝白火舌。368团步兵冲锋两轮后,伤亡迅速攀升。
当晚六点,工兵排接到命令:拔掉103高地三个暗堡,否则夜袭部队无法展开。排长甩了包炸药,皱眉又递给唐立忠,“敢不敢去?”新兵点点头,没多说。
第一趟,他贴着山坡滑行。子弹在石头上溅火星,“嗖嗖”地钻耳朵。炸药包塞进射击孔,却因雨水受潮哑火。退下来时,他的背包带被打裂,却没顾上。
第二趟仍旧失败。引信时间长,加上火力压制,炸药被震落山腰。排里有人嘀咕:换个人上算了。唐立忠没吭声,抓起第三包,直接把导火索剪到五六公分。
这一步险到极致。引信几乎与火光同时窜动,他猛地翻入弹坑,轰然巨响震得山体颤动。石块落定后,暗堡成了破洞。机枪声骤停,步兵立刻冲顶。
不到二十分钟,他又摸掉左翼第二座暗堡,同样是近距离引爆。两座堡垒被夷平,9名越军当场毙命。战斗结束时,新兵脸上全是擦痕,棉衣被炸裂一条长口子,却只说一句:“还有火药味没散。”
战后统计,唐立忠五次爆破,成功两次,却直接改变高地主攻路线。师部嘉奖通报写得干脆:入伍五十二天,荣立一等功,授“爆破英雄”。
3月5日,八姑岭完全被拿下,高平防御网开始松动。28天战事结束,我军全线收拢。唐立忠所在连仅剩战前人数六成,他随车回国境时,才想起写信报平安。
有人好奇,这样的战功会不会一路“扶摇直上”?答案不算意外。1980年秋,他被选送军校深造,毕业后回41军工兵团任排长、连长,1990年代已是副团职。
2001年,新军衔制调整,他戴上大校肩章。熟悉的人打趣,“一步粗步,一身火药味,没白挨那几颗弹片。”唐立忠笑着摆手:荣誉属于当年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值得一提的是,同批涌现出的英雄远不止他一人。蒋金柱在148高地头部中弹仍冲爆敌机枪阵地,牺牲时24岁;苗族小伙陶少文顶火箭筒与暗堡同归于尽;岩龙独守阵地四小时,用轻机枪阻敌二十余名。
无数名字定格在1979年的山谷。官方公布,一等功臣近百,绝大多数来自当年17—25岁的普通战士。他们的背影,后来被写进教科书,有的只是家乡祠堂里一张发黄的黑白照。
再说唐立忠。2008年,他调往某集团军工程处,负责野战工程技术培训,主讲爆破与地雷快撤。课堂上,他总把“引信剪短”当反例强调:成功的险招,不该复制。底下年轻官兵听得瞪圆双眼。
退役之际,他留下两样物件:一截烧焦的引信,一张一等功奖状。战友问值多少钱,他摇头:“值一条命。”话音不高,却让屋内瞬间安静。
1978到2008,整整三十年。一个新兵从炸药硝烟里走出,肩上星徽熠熠,却始终念着山岭另一端的冲锋号。那张奖状上,墨迹已微微发褐,却足以说明,一等功从来写给血与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