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北京城里迎来一股大兴土木的热潮,街头巷尾全是脚手架、搅拌机的轰鸣声。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保定军分区司令员李德才突然决定给机关院子添一块标准篮球场。场地、图纸都不是难题,难就难在那时水泥实行计划供应,地方仓库连民房都顾不过来,更别提运动场了。
李德才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这股劲儿,源自二十多年前扛着机枪强渡大渡河的日子,也源自抗美援朝战场上14处枪伤留下的隐痛。听说要找国务院排计划,他想了想,干脆直奔中南海,“去问主席要”——一句话,把随行参谋顿良弼吓得直冒汗。
两人到北京军区招待所放下行李,当晚便往西门赶。门口警卫依规询问,中办预约单一栏空空如也,见面请求被礼貌挡回。这一下,李德才的火气腾地上来,抬脚就想往里闯,顿良弼死命把他往外拽。僵持几秒,街对面走来个十多岁的男孩,李德才认出是延安时见过的“红孩子”,却想不起名字。男孩冲他喊:“李叔叔好!”短短五个字,解了尴尬。
李德才抓过笔,在纸上写:“我来北京了,想见主席,李德才”,末尾加上久负盛名的外号“土佬”。纸条塞进男孩手里,他补一句:“有劳小同志。”次日清晨,中办吉普停在招待所门口,工作人员姿态客气,邀他面见首长。李德才先是别扭:“昨儿个不让我进,今天又请我?不去!”老战友们连哄带劝,他才上车。
丰泽园里,毛泽东正批阅文件,见李德才进屋,放下笔,一句话幽默化解拘谨:“土佬来了?裤子穿正了么?”屋里年轻的值班员听不懂典故,主席索性把当年“裤子穿反”的段子讲了一遍,众人忍俊不禁。短暂寒暄后,李德才说明来意:军分区建篮球场,需要两百吨水泥。毛泽东点头认可:“打仗拼命的人,搞建设也得给力。”随即拨电话给总理办公室,叮嘱优先调剂。
事情有了眉目,李德才却没急着告辞。他扫视桌面,盯上一支钢笔,又看见一条深咖色皮带,神情颇像打完仗搜战利品的老兵。毛泽东读懂他的眼神,笑着说:“挑个念想吧。”李德才毫不客气拿起钢笔,见主席没异议,又被塞上一条皮带,说是“天天扎着,别再把裤子穿反”。一句调侃,屋内气氛轻松不少。
回到保定不到两周,铁路专列送来整整五节车皮的水泥。篮球场短短一个月完工,剩余的一百多吨被李德才批给郊区正在施工的启明小学。干部战士们议论:司令员既会“打”也会“要”,关键还能“舍”。
谈及李德才,很多人先想到脾气。抗战时期,聂荣臻在晋察冀根据地就打趣他“火药桶”,可真碰到硬仗,聂总却把最难的火力点交给“火药桶”。安顺场强渡大渡河,李德才带两挺机枪压制敌军,一个弹链打光就换一个阵地,硬是掩护17勇士先登得手。战后评功,他却闹着不肯写个人申报,多年以后提及此事,只说“那天枪口烫得厉害,没功夫想别的”。
抗美援朝结束后,李德才在北京养伤,一连几个月闲得抓耳挠腮。老首长杨成武探望时,他憋着一肚子闷气:“我成废物了。”杨成武半开玩笑:“废物就给你找活干。”几番权衡,他选择去保定军分区。到任第一天,见院里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立即组织战士捡废砖铺甬道,设计洗澡堂,甚至买茶叶让战士洗完澡能喝口热水。干部们说这位司令细得像炊事班长,他怼回去:“能让大家少走冤枉路,我愿意当班长。”
1958年的篮球场故事并非孤例,却折射出那个年代基层指挥员的务实与直率。高层与基层之间的沟壑,常被一张便条、一通电话抹平;干部作风在“一条皮带”的玩笑里见真情,也在“剩余水泥捐学校”的举动里见大义。
李德才后来转入河北省军区领导岗位,仍旧保持早年习惯——腰间那条深咖色皮带一直伴随。有人问他是不是舍不得新皮带,他反问:“主席送的,你说能舍得扔?”再之后,他把钢笔和皮带放进军博征集箱,理由简单:个人纪念,不如公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