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7月11日23时58分,云南麻栗坡县的山谷里依旧闷热,14军40师师长刘昌友走出工事,抬头瞥了眼夜空。星光暗淡,意味着云层厚重,正好遮住即将咆哮的炮口火光。身旁参谋低声提醒:“师长,时间差不多了。”他只回了三个字:“打到亮!”
外人常把老山前线想得异常神秘,好像那里终年迷雾缭绕、枪炮不息。其实在“712”以前,这条战线上只是零星交火。真正震撼对手、把“火力”二字写进越军噩梦里的,却是这场举世罕见的炮火风暴——“712炮战大捷”。
战幕拉开前夕,解放军掌握到一个不祥信号。无线电监听员捕捉到越军指挥所的低语:“Dốc Chẹt,全歼老山守敌,仅用三天。”翻译出来,连队里炸开了锅:越军要在七月中旬搞一次“光北行动”,以六个步兵团、四万余人,直插松毛岭。能否守住这道山梁,关系到整个老山正面。
40师立即给自己定下底线:五天内谁也别想进到老山主峰一步。为此,先补足牙齿。一连串卡车昼伏夜出,三十万枚地雷、数十万发炮弹、800余辆车趟出厚尘。到7月10日晚,前沿布设的火炮已达174门,外加数百门迫击炮与无坐力炮。简而言之,只要敌人敢挪动,就等着被“铁雨”淹没。
7月12日0时,指令下达。700多门火炮同时喷烈焰,山谷被震得轰鸣。五分钟后,松毛岭前沿已经被炮弹削掉一层山皮。越军夜袭分队躲在弹坑里,断臂的树木像手臂一样倒伏,火光中他们熟悉的丛林被烧成赤土。被俘的越军排长回忆那一刻:“天塌下来一样,耳朵里只剩尖啸,我们甚至听不见自己喊叫。”
第一轮火力急袭造成严重伤亡,却没能完全暴露对方的潜伏深度。炮声一停,越军拖着机枪往前冲,仗着夜色想抢占火力死角。数个前沿小高地被逼退,战斗一度拉锯。然而第二轮射击来得比谁都快:火炮侦察雷达锁定敌军集群,修正数据后100多门152毫米加农炮齐轰,炮弹像一堵墙一样切断了越军梯队。越军指挥台临时电网此刻哑火,通信被彻底摧毁,后续部队只能趴在山沟里干着急。
凌晨三点,炮声仍未停歇。医护纵队赶来的路被炸成沟壑,担架兵只能原地掩身。榴弹爆炸引起了山林火焰,火光照亮天空,松毛岭一侧宛如白昼。我工兵连趁机拉响预埋定向雷,石块和钢珠又补上一刀。前方观察员在电台里报告:“敌冲击波已被压回山脚,火力保持,确保分割!”
天亮时,越军留下的大口径火炮残骸像折断的长矛横陈阵地,地上散落的钢盔和破碎的檀香木枪托见证着一场短而烈的梦魇。到7月12日17时,40师统计:单日发射弹药3400余吨,折合重炮弹、榴弹炮弹、各种火箭弹足足装满两列军列。这样的火力密度,美军上甘岭纪录被刷新。
有意思的是,战后我方缴獲的越军作战计划显示,越军把“D3纵队”与“305特混旅”都压上阵,却仍保留一部作预备。712当日这两支主力死伤过半,预备队再也没勇气顶上。“八成敌人死在炮火下”的要求,竟然实现了。
战斗结束那晚,14集团军司令部收到中央军委电话,叶剑英看完现场照片只叹一句:“淮海之后,罕见。” 对越军而言,这句评语无异霹雳,再配上冷冰冰的伤亡统计,越南高层当夜紧急召回边境几名师级指挥员,光北行动草草收场。
很多人不了解,老山火力的底气来自早在1979年就完成的炮兵队伍扩编。对越自卫反击开始时,我军一次性就把近8000门火炮推到前线,参战师团平均多配一个炮兵团,火力系数直接对标苏军。以谅山方向为例,许世友给55军塞进300门炮,结果同登与谅山两役,光这一军就打掉1400吨弹药,占全战区16%。那支越军“金星王牌师”硬是在密集炮火里被削成“骨干难寻”。
有人好奇,为什么西点军校会专门收录“712炮战”?原因挺简单:一次昼夜炮战,运用无线电测向、雷达校射、后方数据实时修正,再加上工事伪装、弹药梯次补给,几乎把手头所有现代炮兵手段都用到极致。西点把它列为“密集火力消耗战”范例,教员点评说:“精准与数量结合,足以让任何强固防御体系崩溃。”——一句评价,高下立判。
对712的讨论,也折射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陆军正在形成的新思路:先用情报技术摸清敌人部署,再以炮兵为突击前奏,再辅以小规模步兵反冲击。这个模式后来成为14军、1军、27军换装155毫米加榴、300毫米远火后的训练范本,直至90年代初中越边境趋于平静。
越军方面的总结文件在2012年公开部分章节,其中一句话颇耐人寻味:“当对手的火力超出五倍,任何勇气都会变得不值一提。”字里行间的不甘与无奈,被淋漓的数字压制得不剩多少脾气。
遗憾的是,“712炮战”在国内公开报道并不算多,或许是因为那只是一日之战,没有像上甘岭、松骨峰那样的持续鏖兵,也缺乏步兵冲锋的英雄叙事。然而对军史研究者而言,它仍是理解“信息支撑+火力中心”作战理念的窗口。3400吨炸药在一天内倾泻,这绝非简单的数量堆叠,而是背后严丝合缝的情报链、后装链、指挥链的合奏。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情报判断稍有误差,炮火投送的海量弹药可能打在空地;如果弹药线中断,火力就会毫无节奏;如果指挥所调度迟缓,步炮协同就会脱节。712之所以能被美军院校拿去“复盘”,恰恰说明解放军在八十年代已经在这些环节上摸到了门道。
光阴一晃数十年,当年的松毛岭早已草木葱茏。偶尔还会有当地百姓提起那日震耳欲聋的炮声:“山都在抖,水缸里的水一浪一浪跳。”至于当年被俘的那个越军排长,如今已年过七旬,他在回忆录最后留下短短一句:“那一夜,我们输在炮火,也输在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