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刚取的退休金,踩着下午三点的日头,又晃到了城南的砂砂舞厅。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汗味和烟味的风就扑了过来,跟往常一样,呛得人直咳嗽,却又让人莫名踏实。
舞厅里的灯光永远是昏的,暗红和明黄搅在一起,把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疲惫和算计,都能被遮掉大半。
舞池中央的地板磨得发亮,踩上去有点黏脚,是常年洒的廉价地板蜡和不小心泼洒的饮料混合的痕迹。
音箱里正放着老掉牙的《心雨》,旋律黏糊糊的,跟这地方的气氛绝配。
我找了个靠边的卡座坐下,刚把屁股挨到椅子上,服务员小妹就端着一杯泡得发黄的菊花茶过来了,“四爷,老规矩?”
我点点头,摸出6块钱递过去。小妹麻利地收了钱,转身又钻进了人群里。
这地方的服务员都精得很,谁是常客谁是过路的,一眼就能瞅准,说话办事都透着股看人下菜碟的机灵劲儿。
刚喝了两口茶,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是庄老三。
这家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油光锃亮,手里攥着个磨破了边的钱包,脸上堆着笑,“哟,四爷,今天来得够早啊。”
庄老三算是这舞厅里的老油条了,比我来得还勤,整天在这儿晃悠,不是跳舞,是帮人牵线搭桥,说白了就是个中间人。
谁家姑娘想多接几单,哪个老板想找个顺眼的伴游,都得经过他这道手,赚点中介费,活得倒也自在。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刚睡醒,没事干,过来坐坐。”
庄老三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我的菊花茶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你会享受,这破茶喝着都比家里的白开水强。”
我俩正闲扯着,舞池里突然起了点小骚动。
我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就愣住了,下巴差点没掉地上。
门口进来个女人,看着也就四十岁上下,穿了件真丝的吊带睡裙,料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打底,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却硬是走出了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她的头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妆不算浓,但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来的风情。
这打扮,在舞厅里也算是独一份了。
周围的人都看直了眼,有吹口哨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
我悄悄碰了碰庄老三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这姐们儿也太拼了吧?穿成这样就来了?”
庄老三瞥了那女人一眼,又转过头来,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这有啥?都是出来混口饭的,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别人看见你,请你跳这一曲。”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全明白了。
是啊,这地方哪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年龄、长相、身材,在这儿统统都不作数。
你穿得再光鲜亮丽,兜里没银子,也没人搭理你;你就算是个糟老头子,只要钱包鼓,有的是姑娘围上来对你笑。
钱包才是这儿唯一的通行证,这话一点不假。
别听那些人嘴上说着什么“找个伴儿跳跳舞,图个乐呵”,其实心里都门儿清。
这地方哪有什么真感情,全是扯淡。
人家姑娘不是来和你谈情说爱的,人家是来上班的。
一首歌的时间,几十块钱,买断了她的微笑、她的舞步、她恰到好处的靠近,还有那些哄得你心花怒放的甜言蜜语。曲终人散,钱货两清,谁也别欠谁,谁也别当真。
那穿睡裙的女人显然是个老手,面对周围的目光,一点都不怯场。
她径直走到舞池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扫过全场,带着股子豁出去的坦然。
没一会儿,就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过去,冲她扬了扬下巴,“美女,跳舞?”
女人笑了笑,把钱接过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就跟着男人走进了舞池。
音乐正好换成了慢三,两人搂在一起,慢慢地晃着。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真丝睡裙泛着柔和的光,看着竟有点晃眼。
我看着舞池里的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正愣神呢,一扭头,又看见几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刚上大学的00后,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时髦的小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眼神里没有什么故事,只有对下一支舞的渴望。
那不是渴望你这个人,是渴望你兜里那几十块钱。
庄老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小姑娘,比我们那时候精多了。知道这地方来钱快,放了学就往这儿跑,一个晚上挣的,比在奶茶店打一个月工还多。”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喝在嘴里,带着点涩涩的苦味。
那天下午,舞厅里来了个生面孔。
是个操着杭州口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一看就是个老板。
他一进来,就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好像这地方的空气有多难闻似的。
庄老三眼尖,一眼就瞅出这是个“大客户”,赶紧凑了上去,递烟点火,一口一个“老板”叫着,热情得不行。
我远远地看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杭州老板摆摆手,好像对舞池里的姑娘都不太满意。
庄老三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庄老三就把我叫了过去,神神秘秘地说:“四爷,有好戏看了。这杭州老板是来成都出差谈生意的,晚上非要来舞厅‘考察考察风土人情’,说是想找个伴游,陪他去青城山、都江堰玩玩。”
我挑了挑眉,“伴游?这活儿可不便宜。”
庄老三笑了笑,“便宜?你猜他开价多少?一天五百,三天一千五。”
我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一千五?三天?这价格在杭州,恐怕连个正经的商务陪同的零头都不够吧?”
“谁说不是呢。”庄老三撇撇嘴,“这老板精得很,知道咱们成都这地方,物价低,姑娘也实在。他那点钱,在杭州根本拿不出手,在这儿倒成了香饽饽。”
庄老三办事效率高得很,没一会儿就找来了个姑娘。
那白菜看着也就四十岁左右,大眼睛,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挺清纯的。
她周末没事就来舞厅跳舞赚点零花钱,听说有伴游的活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五百块一天,管吃管住,还能跟着去景区玩,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杭州老板对这女人倒是挺满意,当场就拍板定下了。
他看着女人,脸上的笑跟花儿似的,嘴里说着“小姑娘真水灵”,手却不自觉地往姑娘的腰上搭。
姑娘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强忍着,挤出了一个笑脸。
接下来的三天,杭州老板带着姑娘去了青城山,爬了都江堰,白天谈生意,晚上就带着姑娘逛夜市,吃火锅。
他出手倒是大方,给姑娘买了些小玩意儿,嘴上说着“小姑娘不容易”,脸上却写满了“物超所值”的得意。
舞厅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事,有人说这姑娘运气好,三天就挣了一千五;有人说这老板太精明,一千五就买了人家三天的时间和笑脸;还有人说,庄老三这中间人,怕是没少赚中介费。
我没掺和这些议论,只是每天照旧来舞厅坐坐,喝喝菊花茶,看看舞池里的人来人往。
三天后,杭州老板谈成了生意,要回杭州了。
临走前,他特意把庄老三和那姑娘叫到了一起,请他们吃了顿火锅。
饭桌上,他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说着这次成都之行有多值,生意谈成了,人也玩美了,花的钱还不到他预算的零头。
他拍着姑娘的肩膀,笑着说:“小姑娘,人不错,下次我来成都,还找你。”
姑娘低着头,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老板”,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吃完饭,杭州老板塞给姑娘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千五的现金。
姑娘接过红包,捏在手里,厚厚的一沓,却好像有千斤重。
看着杭州老板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我心里突然有点堵得慌。
一千五,三天。在杭州老板眼里,这是一笔性价比极高的买卖,他用这点钱,换来了全天候的美女环绕和情绪价值,换来了一趟舒心的旅程,换来了一份签成的合同。
他觉得自己赚大了,觉得这一千五是对姑娘莫大的赏赐。
可他不知道,这一千五,是那姑娘在舞厅里跳几十支舞才能挣来的钱;
是她放弃了周末的休息时间,陪着一个陌生男人游山玩水,强颜欢笑换来的钱;
是她把自己的时间和尊严,折合成了冷冰冰的数字,换来的钱。
在这个供需关系隐晦的灰色地带,人的尊严和时间,有时候真的比景区的一张门票还廉价。
杭州老板走了以后,那姑娘又回到了舞厅。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等着有人来请她跳一支舞。
只是她的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庄老三赚了中介费,心情大好,拉着我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四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各取所需?老板花了钱,得了乐子;姑娘挣了钱,贴补了家用;我赚了中介费,也没亏着。多好啊。”
我端着酒杯,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影,看着昏黄的灯光,看着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疲惫和算计。
所谓的各取所需,不过是掌握资源的一方,对底层生存者一次精准且低廉的收割。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喝干了杯里的酒。
酒很辣,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还是那首黏糊糊的《心雨》。舞池里的人还在跳着,旋转,拥抱,分离。
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这儿。
揣着退休金,踩着日头,推开那扇玻璃门,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找个卡座坐下,喝一杯泡得发黄的菊花茶。
因为这地方,是我们这些闲人,唯一能找到点乐子的地方。
也是我们这些人,看清生活真相的地方。
一场明码标价的梦,醒了,还得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