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四人帮倒台了!那个女人被抓了!”
1976年10月的一个下午,李敏气喘吁吁地跑进上海的一间公寓,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贺子珍喊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本以为母亲会激动得拍手,或者痛哭流涕,毕竟那座压在她头顶几十年的大山,终于被人搬走了。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老革命的反应,没想到,贺子珍仅仅是缓缓抬起头,脸上平静得让人害怕,她并没有表现出大仇得报的狂喜,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碎的话:
“我可以干点工作了。”
这一年,她已经67岁,为了这句话,她在这个这就公寓里,足足等了29年。
01
这事儿吧,得从头捋一捋,为什么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对“工作”这两个字有这么深的执念?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了解贺子珍,她当年在井冈山那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1927年,才18岁的贺子珍就敢骑着马、双枪在手闹革命,那是真正的“永新一枝花”,连毛主席都夸她是女中豪杰。那时候的她,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身上那股子劲儿,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
可这人呐,往往成也性格,败也性格。贺子珍这辈子,就是吃亏在了“太要强”这三个字上。
1937年在延安的时候,贺子珍身上留着国民党飞机炸的17块弹片,那滋味,疼起来真是要命。再加上那时候年轻气盛,工作压力大,跟毛主席之间也闹了点别扭。换做一般人,可能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夫妻哪有隔夜仇。
但贺子珍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得提升,得治病,不能拖革命的后腿。她一赌气,做出了一个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去苏联。
当时毛主席是极力挽留的,甚至说了重话,说你这一走,以后就难回来了。
贺子珍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她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去苏联治好病、学好马列,回来照样是条好汉,照样能干一番大事业。
谁能想到,这一转身,竟然就是半辈子的分离;这一去,竟然是把自己的后半生推进了深渊。
到了苏联之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正赶上苏德战争爆发,物资紧缺不说,她还因为性格刚烈,跟那个儿童院的院长吵了一架。
就因为这点事,人家直接给她扣了个帽子,说她是“疯子”,硬生生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
这事儿放在现在听起来都觉得离谱,一个堂堂的红军女将,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英雄,竟然在异国他乡被当成精神病关了起来。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被人强行剪掉了头发,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她。那些苏联医生逼着她吃药,她知道自己没病,吃了那药人就真废了。
于是,她就跟地下党搞潜伏似的,每天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趁医生不注意,再偷偷吐掉。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也为了给女儿李敏换点吃的,她主动去干重活。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她去林子里伐木、劈柴。一天劈下来的木头,堆起来像小山一样高。
她就是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贺子珍不是疯子,我还能干活,我还是个革命战士。
那几年,她哪里是在留学,简直就是在人间炼狱里历劫。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回国,回国工作,回国继续干革命。
02
好不容易熬到了1947年,王稼祥同志去了苏联,这才发现了贺子珍的惨状,赶紧把她救回了国。
回国的那一刻,贺子珍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她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这时候的延安,早就不是她走时候的那个延安了;这时候的北京,也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了。
组织上虽然照顾她,安排她在沈阳财政厅、哈尔滨总工会工作了一段时间。但她在苏联那几年,身体早就被折腾垮了,再加上那17块弹片时不时发作,她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工作。
更要命的是,因为特殊的身份和复杂的历史原因,她没法像其他老战友那样,在政治舞台上发光发热。
慢慢地,她被安排到了上海“休养”。
这一“养”,就是整整三十年。
对于一个普通老太太来说,这可能叫享清福;但对于贺子珍来说,这简直就是软禁,是折磨。
她住在上海的公寓里,听着广播里老战友们的消息,看着报纸上国家日新月异的变化,心里那个急啊。她觉得自己才四十来岁,怎么就成了“废人”了呢?
她无数次向组织写信,申请工作,哪怕是做点最基层的妇女工作也行。
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让她安心养病。
这种有劲儿使不出的感觉,比在战场上挨枪子儿还难受。
1959年庐山会议的时候,那是她回国后唯一一次见到毛主席。
两人相隔22年再见面,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毛主席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苍老憔悴的贺子珍,心里也不是滋味,问了一句:
“当初你怎么就一定要走呢?”
贺子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那儿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啊,如果当初没走,如果当初没那么倔,现在的光景肯定大不一样。
那次见面只有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之后贺子珍又被送回了上海,继续过着她那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期间,她只能通过女儿李敏,偶尔传递一点消息,寄托一点思念。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心底,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重新站出来工作的机会。
这一等,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03
时间一晃就到了1976年。
这一年对中国来说,是个多事之秋;对贺子珍来说,更是刻骨铭心。
9月份,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传来,贺子珍在上海哭得昏天黑地。她想去北京送最后一程,可因为种种原因,她去不了。
她只能对着毛主席的遗像,一遍遍地抚摸,一遍遍地流泪。
紧接着,到了10月份,就是开头那一幕。
四人帮倒台了。
那个一直从中作梗、让她回不了北京、让她没法工作的障碍,终于被扫除了。
当李敏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没有欢呼,因为她的心早就被岁月磨出了茧子。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庆祝,而是——机会来了。
“我可以干点工作了。”
这七个字,字字千钧。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这是她憋了半辈子的呐喊。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行了。哪怕已经67岁了,哪怕身体不好,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头还在,革命意志还在。
她开始在家里规划,想着能为国家做点什么。
她跟身边的人说,哪怕是写写回忆录,教育教育下一代,也是好的啊。
1977年的春天,贺子珍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不少,她做了一个决定:去福建,找她的哥哥贺敏学。
贺敏学那也是个老革命,当年在井冈山也是一号人物。
兄妹俩一见面,那个激动劲儿就别提了。两人聊起当年的烽火岁月,聊起现在的国家建设,贺子珍的眼睛里都在放光。
她在福建待了一段时间,心情特别舒畅。她跟哥哥说,这次回去,她就要向中央申请,正式出来工作。她甚至还计划着要去北京,去看看毛主席纪念堂。
那时候的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双枪女将,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她在福建的那些日子,可能是她晚年最快乐、最充满希望的一段时光。
她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可以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了。
04
可是啊,老天爷这回开的玩笑,实在是太残忍了。
就在贺子珍满怀信心地回到上海,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回上海的第二天早上,贺子珍像往常一样准备起床。
可当她想抬手的时候,突然发现,左手不听使唤了;想动腿,左腿也没知觉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医生很快赶到了,一检查:中风,偏瘫。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贺子珍的头上。
她躺在病床上,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四人帮倒了、障碍没了、希望能看见了的时候,身体却垮了。
这简直就是命运在故意捉弄她。
政治上的紧箍咒刚摘掉,身体的枷锁又咔嚓一声套上了,而且这一次,是死结。
贺子珍不甘心啊。
她在病床上跟医生急,跟护士急,嚷嚷着要起来,说自己还要工作,还是政协委员,还要去北京开会。
医生和护士看着这位倔强的老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只能背过身去抹眼泪。
大家都知道,以她的年纪和病情,想再站起来工作,基本是不可能了。
那段时间,贺子珍的情绪非常低落。她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恨老天爷不公道。
她这辈子,哪怕是在苏联被关进疯人院的时候,都没这么绝望过。因为那时候她还有个盼头,盼着回国。
可现在,盼头就在眼前,手却够不着了。
05
1979年,虽然贺子珍已经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了,但国家没有忘记她。
那一年,中央增补她为全国政协委员。
当这个消息通过报纸、广播传遍全国的时候,整个中国都轰动了。
消失了四十年的“贺子珍”三个字,终于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里,而且是带着荣誉回来的。
上海市委的领导亲自带着大红的聘书去医院看望她。
坐在轮椅上的贺子珍,用那只还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聘书。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哽咽得说不出来。
这一纸聘书,虽然来得晚了点,虽然是在她已经干不动工作的时候来的,但也算是一种巨大的安慰。
这代表着党和人民承认了她的历史功绩,承认了她这位老革命的地位。
同年9月,贺子珍终于实现了她多年的夙愿——去北京。
这是她自1949年建国以来,第一次踏上北京的土地。
当专机降落在北京机场的时候,贺子珍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天空,泪流满面。三十年了,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十年。
在北京,她终于去了毛主席纪念堂。
坐在轮椅上,面对着毛主席的坐像,贺子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不需要语言,所有的恩恩怨怨,所有的思念遗憾,都在这无声的泪水中了。
她献上了一个花圈,缎带上写着:“永远继承您的遗志,战友贺子珍率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敬献。”
那几天,很多老战友都来看她,邓大姐也来了。大家围在她身边,回忆着过去,感慨着现在。
看着这些当年的老伙伴,贺子珍心里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还能相见,难过的是,自己再也不能像他们一样,为国家出力了。
从北京回到上海后,贺子珍的身体每况愈下。
1984年4月19日,贺子珍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享年75岁。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
她的骨灰被安放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最终,她还是回到了队伍里,回到了她魂牵梦绕的革命大家庭中。
贺子珍这一走,把所有的遗憾都带走了。
回顾她这辈子,就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直也没松下来过。
16岁闹革命,她是想要强,不输给男儿;30岁去苏联,她也是想要强,想学本事;67岁还要工作,她还是想要强,想证明自己。
可这人世间的事儿,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流失得快。
当年那个在井冈山上双枪策马、英姿飒爽的女英雄,最后只能困在几平米的病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毛主席曾经用“桂圆”这个小名唤她,寓意圆圆满满。
可她这辈子,确实是缺了一份“圆满”。
你说如果当年她没走,没去苏联,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哪怕只是如果呢。
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但那个想工作的贺子珍,会被人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