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20日,北京前三门。
一群干部正簇拥着一位老人,视察刚刚封顶的高层住宅楼。
本来是一次常规的视察,气氛挺严肃,可老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眼前的新楼,问了陪同的张百发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这房子,能不能卖给我一套?”
张百发当时就愣在那儿了,脑子嗡的一下,心说老爷子这是开玩笑呢?
那时候可是1978年,全中国都是单位分房,哪有“买房”这个说法?
可老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揪了一下。
01
这事儿吧,咱们得回到那个特定的年代去说。
1978年的北京,前三门大街那几栋高楼刚刚拔地而起,那可是当时北京城里的地标,很多人路过都要抬头看半天,脖子都酸了,心想谁要是能住进这里面,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邓小平那天去视察,心情看起来不错,楼上楼下看得很仔细,连厕所的水箱好不好用都亲自按了按。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转头问身边负责建设的张百发:“这房子多少钱一平米?”
张百发一听,还没反应过来。
多少钱?那时候房子根本不谈钱,都是国家给的,谁也没算过这账啊。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一个大概的造价。
紧接着,邓小平就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能不能卖给我一套?”
看到大家一脸错愕的表情,邓小平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不像是一个指点江山的领导人,倒像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他低声说道:“我有两个儿子,小儿子飞飞以后有出息,我不用管他,可是朴方……只有朴方这个孩子,我需要照顾他。”
现场一下子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面面相觑,心里头那是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这位正在设计中国未来宏伟蓝图的老人,心里最放不下的,竟然是给那个瘫痪在床的大儿子,找一个遮风挡雨的窝。
他当时手里可能真攒了点钱,想着如果自己哪天不在了,儿子总得有个去处。
可那时候的中国,有钱你也买不到房啊。
这事儿后来成了中国房改的一个引子,但对邓小平来说,那天他不是什么“总设计师”,他就是一个想给残疾儿子留条后路的父亲。
为什么他对邓朴方这么愧疚?
为什么一提到这个大儿子,这位钢铁一样的老人,眼神里就会流露出那种深深的痛苦?
这笔账,得从十年前那个血色的秋天算起。
02
把日历翻回到1968年。
那是个什么年份?乱,乱得让人心慌。
邓朴方那时候才24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的高材生。
这孩子聪明,脑子好使,长得也精神,本来前途那是没得说的,大家都觉得这小伙子将来肯定是国家的栋梁。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直接把他的人生给砸得粉碎。
因为父亲的原因,邓朴方成了造反派眼里的“眼中钉”。
在北大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地狱,没完没了的批斗,关在那充满放射性物质的实验室里,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就在那一年的8月,一声闷响,彻底改变了邓家人的命运。
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法很多。
有人说是被逼无奈跳楼,有人说是想逃跑不慎坠楼,反正结果是惨烈的——邓朴方从四楼摔了下来。
这一摔,脊骨第一腰椎和第十二胸椎骨折断了。
人是没死,但这辈子,恐怕是站不起来了。
更让人寒心的是什么呢?
是人心。
受了这么重的伤,送到医院,医生一听他是“那个谁”的儿子,谁敢收?谁敢治?
救死扶伤的医院,在那一刻,大门紧闭。
就这么拖着,硬生生把最佳治疗时间给拖没了。
等到后来好不容易转到北医三院的时候,医生一看,摇了摇头。
高烧昏迷了三天,命是保住了,但腰部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大小便失禁,双腿毫无知觉。
一个才24岁的小伙子啊,前一秒还是天之骄子,后一秒就成了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伺候的废人。
这种落差,换谁能受得了?
邓朴方当时醒过来,看着天花板,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咱们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肯定是绝望,那种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的绝望。
03
1969年,邓小平一家被流放到了江西新建县。
这也是邓朴方人生中最灰暗,却也是父爱最浓烈的几年。
那时候的邓小平,已经65岁了。
放在现在,那是该在公园里遛鸟下棋、颐养天年的年纪。
可在江西的那栋小红楼里,他成了儿子的“全职护工”。
你想啊,邓朴方个子大,一米八的大个儿,瘫痪在床上,死沉死沉的。
每天,邓小平都要和卓琳、还有那个70多岁的继母夏伯根一起,照顾这个大个子儿子的吃喝拉撒。
最难的是洗澡和翻身。
江西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不动都一身汗。
怕儿子生褥疮,邓小平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两个小时,必须给儿子翻一次身。
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闹钟一响,这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老人,就会准时出现在儿子的床边。
他不再是那个挥斥方遒的政委,他弯下腰,用那双已经开始长老年斑的手,吃力地抱着儿子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动。
然后是擦身。
卓琳身体不好,这种力气活儿,大半都落在了邓小平身上。
他打来热水,拧干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儿子擦每一寸皮肤。
一边擦,一边还要帮儿子按摩萎缩的肌肉。
常常是儿子洗干净了,父亲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在江西的那条小道上,人们经常能看到一个沉默的老人,背着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国家的未来?还是在想怎么给儿子弄点止疼药?
没人知道。
但他那时候做了一件特别心酸的事。
他想给儿子找点事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于是,这位老父亲到处去问:“有没有收音机坏了要修的?”
因为邓朴方是学物理的,手巧,能修东西。
但在那个穷乡僻壤,连饭都吃不饱,谁家有收音机啊?
找不到活儿干,邓小平就把家里的照相机拿出来,递给儿子:“把它拆了,再装上。”
就这么拆了装,装了拆,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父爱啊,不大声嚷嚷,但细致到了骨头缝里。
他心里哪怕有一万个对不起,嘴上也不说,就用这日复一日的擦洗、翻身,来赎那份“连累了孩子”的罪。
04
1973年,邓小平回到了北京。
虽然环境比在江西好了点,但邓朴方的病,依然是全家人的心病。
他们还没死心,带着最后的希望,四处求医问药。
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摇头。
神经断了,接不上了。
这是一个医学判决书,也是一个终身监禁的宣判。
邓朴方那段时间,脾气变得很古怪。
也能理解,谁摊上这事儿能心平气和?
看着以前的同学朋友,一个个成家立业,大展宏图,自己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轮椅上,连上个厕所都得让人帮忙。
这种心理落差,比肉体的疼痛更折磨人。
邓小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尤其是对家里人,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
在饭桌上,他总是默默地给儿子夹菜,看着儿子吃下去,自己才动筷子。
家里人吃饭有个规矩,不管多忙,只要大家都在家,就得在一张桌子上吃。
那是邓小平最看重的“家庭时间”。
后来,邓朴方开始调整心态,他不想当个废人。
他跟父亲说,想做点事。
邓小平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回了几个字:“想做就去做。”
这简单的支持,给了邓朴方莫大的底气。
但他心里那个坎儿,始终没过去——那是对父亲的愧疚,也是父亲对他的愧疚。
这爷俩,其实心里都苦。
父亲觉得:是我害了你。
儿子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们。
这层窗户纸,谁也没去捅破,但都在用行动互相支撑。
05
说回1978年那个“买房”的瞬间。
当时邓小平提出要买房,真不是心血来潮。
他在前三门公寓看着那些稍微现代化一点的设施,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有了这房子,朴方以后的生活是不是能方便点?上厕所是不是不用那么遭罪了?
那时候,邓朴方住的地方条件很差,轮椅转个身都费劲。
作为一个父亲,眼看着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如履薄冰,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手里攥着那点工资积蓄,是他能给儿子最后的保障。
张百发当时没法答应,因为政策不允许。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邓小平的心里,也扎进了中国的历史里。
没过多久,1980年,邓小平发表了那个著名的讲话:《关于建筑业和住宅问题的谈话》。
他在里面明确提了一句:“房子是可以卖的。”
这句话,在当时那是离经叛道啊!
房子是福利,怎么能是商品呢?
但邓小平看得很清楚,国家穷,靠国家建房分给老百姓,猴年马月才能住上好房子?
只有把房子变成商品,让大家买,这盘棋才能活。
你说这背后,有没有那天在“前三门”想给儿子买房的念头在推波助澜?
我觉得肯定有。
伟人也是人,也是肉体凡胎。
他对家庭的责任感,转化成了对整个国家民生的思考。
他想给朴方一个家,推而广之,他也想给千千万万的中国老百姓,一个能属于自己的家。
这就是历史的奇妙之处。
一个父亲的私心,最后竟然成了一个国家改革的突破口。
邓朴方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有辜负父亲的那份苦心。
虽然身体残了,但他的心气儿还在。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有几千万残疾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没人管,没政策,甚至被社会歧视,只能躲在角落里烂掉。
邓朴方坐着轮椅,到处奔波,筹建“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
那时候多难啊,没钱,没地,没编制。
有人说他是借着父亲的光环搞特权,有人说他是瞎折腾。
他硬是咬着牙,把这事儿给干成了。
1984年,残疾人基金会成立;1988年,中国残疾人联合会成立。
这不仅仅是个机构,这是给几千万残疾人找了个“娘家”。
邓小平从来没公开表扬过儿子这事儿,但在家里,看着儿子忙得团团转,看着儿子为了别人的事儿操心,老爷子脸上总是有笑模样的。
有一次,联合国秘书长给邓朴方颁发了“联合国人权奖”。
这是联合国对人权贡献的最高奖项,也是中国人第一次拿这个奖。
当邓朴方把奖章拿回家的时候,邓小平拿着看了半天。
那一刻,他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应该稍微松动了一点吧。
那个曾经让他夜夜翻身、擦洗身体的“累赘”,终于站成了一个大写的人。
1997年,邓小平走了。
他走的时候,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楼大厦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但他心心念念的大儿子邓朴方,依然坐在轮椅上。
只不过,这时候的邓朴方,已经不再需要父亲小心翼翼地攒钱买房来庇护了。
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庇护更多像他一样的人。
回过头来看这段往事,挺让人感慨的。
我们总习惯仰视伟人,看他们的丰功伟绩,看他们的雄才大略。
但有时候,平视他们,看看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才更能明白历史的温度。
1978年那一问:“这房子,能不能卖给我一套?”
这里面藏着的,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政治智慧,就是一个父亲最朴素、最本能的爱。
就像老话说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哪怕他是邓小平,在面对瘫痪的儿子时,也不过是一个想给孩子留把伞、留碗饭的普通老人罢了。
那天在前三门公寓的阳台上,风很大。
邓小平裹紧了大衣,看着远处还在建设中的北京城,眼神深邃。
他没买到那套房子。
但他给了全中国人民一个买得起房的希望,也给了他儿子一个即使坐着轮椅也能挺直腰杆的世界。
这笔买卖,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