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的北京,寒意陡增。中央办公厅值班人员拆开一封加急信,“请转邓副主席启”几个字极醒目。来信人自报姓名:牟宜之,身份是“劳改人员”。信里写得极恳切——身体欠佳、家人无依,但他更关心的却是“组织能否还我一个明白”。信纸泛黄,字迹却不摇晃,末尾用钢笔重重划下一句:“仍愿效力人民。”
值班员将信呈送上去。邓小平接信后,没有多说,仅一句:“务必给予照顾。”短短七字,却让牟宜之家中长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截。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年前,那位在战火中拼命的人,为何此时成了“劳改犯”?故事得从1938年那场千人阻车的风波说起。
当年春日,山东乐陵城南尘土飞扬,上万人堵住沈鸿烈座车,高喊“牟县长抗日无罪”。被护送的正是牟宜之。沈鸿烈因他与八路军来往,恼羞成怒欲将其押往省府,没想到民众宁卧尘埃也不让车过。进退维谷,沈鸿烈只能放人。一县之长能得万众护送,靠的不是花言巧语,而是一腔抗日决绝。
牟宜之1909年出生于山东日照,一腔热血源自少年目睹的列强欺辱。大学时代赴日本秋田采矿学院求学,他曾写诗“愤气填胸臆,誓扫倭奴腥”,张贴在旅社墙壁,差点被警署传讯。学成回国,先办报社抨击时弊,不久即辞职奔赴鲁西敌后。1937年底,他找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自荐“愿往最险处”。组织看中他与国民党高层的亲戚关系,请他以乐陵县长身份开展秘密统战。
他干得干净利落:取缔烟土,公开斩首日本贩毒商;萧华率部进驻时,他倾其所有支援,被称“共军的老朋友”。国民党顽固派怎会放过?于是有了沈鸿烈挟持事件。事后,周恩来感叹:“多几个这样的县长,抗战胜算更大。”
1939年,他被调往重庆,再转延安学习,毛泽东与他长谈问及沦陷区民情,他对答如流。旋即派往冀鲁豫边区敌工部,与邓小平、卓琳同行夜行太行,路遇敌岗灯火如星,他轻声说:“越黑越好,老天帮忙。”夜行记被他写进回忆录,字句俭朴,却见当年情义。
1941年春,日军“铁壁扫荡”,牟宜之率百余警卫与数千日军鏖战山谷。炮火纷飞,他却站壕沿高声用日语骂阵,激得官兵士气大振,终突围成功。此后他专事敌工,三年策反伪军六千人,为胶东根据地补充新血。抗战胜利后,他随军入关,任辽东军区敌工部主任,解放战争中成功化解多起俘虏哗变。
新中国成立,牟宜之回鲁任济南市建设局长,治理黄河泛滥、规划桥隧,常穿旧棉衣深入工地,被百姓称“短褂局长”。可风云突变,1957年他被错划为“右派”,旋即发往齐齐哈尔劳改农场。多年冤屈中,他仍坚持读书写诗,把铁丝头磨成笔尖,半夜借煤油灯记下《夜闻雁》《雪葬松林》等百余首诗。有人劝他“写了也难见天日”,他摇头:“字在,心在。”
时间进入“文革”后期,牟宜之两任单位都已无人敢为其发声。他被迫住在厂区破库房,靠微薄口粮维生。身体染上顽疾,仍自己割柴生火。1974年秋,他咳血不止,恳请狱医寄信北京。那封求助信并未长篇累牍,只有寥寥千字,回顾战火青春,最后一句却是对党组织的信赖。
邓小平当时重返中央工作不久,手头积压公文成摞,可牟宜之的名字让他停笔良久。二人同赴太行的夜行岁月仍历历在目。批示飞回东北,省里很快安排专人赴场接人治疗。牟宜之终得保外,但已是满身病痛。1975年春,他带着介绍信回到济南,住进曾经亲手规划的老城区。从窗口望见黄河大堤,他喃喃道:“这回可以歇歇了。”同年六月,他突发脑血栓离世,享年六十六岁。
1979年,中央为他彻底平反。萧华等老战友提笔撰文《有功岂必书之碑》,文章登出时,许多老兵在边角写下批注,寄往部队连队传阅。2009年,《牟宜之诗》正式出版;2013年,日照家乡建成纪念馆,院墙上镌刻着他的诗句:“男儿生来事万里,国破焉能不尽瘁。”战史浩瀚,人们未必都记得他在山谷中怒吼的那声“打得真不准”,却知晓,这个名字配得上那纸泛黄的信与七字批示。